第1章
晚上十一點,臺北街頭仍是霓虹燈閃爍。
位于市中心的某條巷子裏,有一間雅致的酒吧。
五十幾坪的空間裏,每晚都有各式各樣的客人前來捧場,有的是和久別的老友相約小酌,有的是和同事們一起抱怨公司裏的瑣事……不同的人們在不同的角落裏上演着各自的故事。
吧臺附近的座位上,坐着一個男人。
他穿着灰藍色的襯衫,領帶已被他拉松了些,健碩的身軀随性地倚靠在沙發上。
盡管此刻他是坐着的,但仍能從他修長的四肢看出他的身材相當高大,不僅如此,他還擁有俊朗出色的臉孔,帥氣的五官再加上沈穩的氣質,讓他整個人格外顯眼。
這麽一個極品男人獨自出現在酒吧裏,讓女性顧客們一個個芳心浮動,視線不時朝他瞟去,就盼他主動前來搭讪。
對于那些充滿期待甚至是帶着點誘惑的眼神,滕子焰不是沒有察覺,但他卻一概無視。
今晚他之所以到這間酒吧來,可不是為了獵豔,是好友和他約了在這裏碰頭。
對于年僅二十六歲,就已榮獲好幾個重要獎項的新銳建築設計師來說,事業比女人重要得多。當然,這或許也是因為他至今還沒有遇到真正對的那個人。
過去他當然曾經交過女朋友,卻從來沒有那種想要将對方永遠留在身邊的渴望與沖動。
自從一年多前和前任女朋友分手之後,他就一直單身到現在,也并未覺得有什麽不妥之處。
“子焰!”
聽見熟悉的聲音喊他,滕子焰回過頭,果然看見好友餘明翔走了過來。今晚,正是餘明翔約他在這裏碰面。
“抱歉啊!子焰,臨時接到一通電話,耽誤了一些時間。”餘明翔開口道歉。身為貿易公司總經理的他,每天總是有許多忙不完的公事。
“沒什麽,我也剛到不久。”
餘明翔瞥了桌上的空酒杯一眼,道:“酒都喝光了,我看你至少來了半小時吧?你這個人從來不遲到的。”
滕子焰淡淡一笑,沒再說什麽。
确實,他已經來了半個多小時,但別說只是這麽一點時間,就算是等到酒吧打烊了餘明翔都沒有出現,他也不會動怒翻臉的。
對于餘家,他的心裏永遠只有感激,尤其對餘明翔的父親餘建彰更是如此。畢竟當年如果不是幸運遇見餘伯伯,他的人生恐怕早在六歲時就已經結束了。
滕子焰是在單親家庭中長大,由于沒有任何親戚可以提供援助,滕母一個人含辛茹苦地扶養他。
在他六歲那年,母親聽信鄰居的慫恿,借了一筆錢來投資,想不到徹底失敗,不僅微薄的積蓄全沒了,還欠了一大筆債,別說房租付不出來,就連三餐都沒有着落。
走投無路的滕母徹底崩潰,絕望之際,原本打算帶着兒子投海自盡,幸好被正巧開車經過的餘建彰阻止。
餘建彰是個非常善良且慷慨的企業家,在得知滕母的處境之後,不僅好心聘雇她到家中幫傭,讓他們母子住進餘家,甚至代為償還欠債,表示等她将來有能力時再無息償還即可。
對于這份天大的恩情,不僅滕母總是耳提面命,教兒子将來一定要報答人家,他自己也一直謹記在心。
“不是說有事情要我幫忙嗎?”滕子焰主動開口問。
“是啊!”接着,餘明翔嘆了口氣,“唉,這件事情除了你之外,我真不知道還能找誰幫忙了。”
聽見好友這麽說,滕子焰立刻明白事情的嚴重性,否則餘明翔也不會露出這樣苦惱的表情。
“究竟是什麽事情?你盡管開口吧,只要是能力所及的範圍內,我一定幫到底。”
相對于滕子焰爽快地承諾,餘明翔反而顯得有些遲疑。
“我就知道你會這麽說,不過……這件事情肯定會給你添不少麻煩。”
“無所謂,到底是什麽事?說吧。”滕子焰問道。
餘明翔又嘆了口氣才開口:“我有個堂妹,名叫夢芯,不知道你有沒有印象?”
“夢芯?”滕子焰思忖了一會兒,搖頭道:“抱歉,我沒有印象,對這個名字也很陌生。”
他母親在他高三的時候生病去世,而他也在考上大學後搬出餘家,努力半工半讀,支付自己的學費、房租和生活中的開銷。盡管曾在餘家住了十多年之久,但他并不記得曾見過這麽一號人物。
“嗯,她過去好像只來過我家一、兩次,你對她沒有印象也是正常的。她今年十八歲,是個可憐的孩子。”
“可憐?怎麽說?”滕子焰疑惑地問。
“她八歲那一年不幸遭歹徒綁架,兩天之後才被救出來,雖然當時沒有受到什麽身體上的傷害,但是心裏卻留下了可怕的陰影。”
八歲?那應該才小學二、三年級吧?
這麽小的年紀就碰上如此可怕的事情,不難想象她心裏所受到的驚吓與沖擊有多大了。一絲同情湧上滕子焰的心頭。
然而,滕子焰本以為這樣的遭遇已經夠可憐的了,想不到餘明翔話還沒說完。
“不光是這樣,在她十歲那一年,我叔叔、嬸嬸,也就是她的爸媽,在高速公路上被一輛超速的大卡車撞上,當場死亡。”
“什麽?!”滕子焰震驚地愣了愣。
明明應該是無憂無慮的童年生活,卻接連遭受這麽殘酷無情的打擊,也難怪剛才餘明翔會說她可憐了。
“我叔叔、嬸嬸車禍去世之後,我爸爸本來有意将她接到家中照顧,但是因為那孩子跟她外婆比較親近,就搬去跟外婆一起住,最近,她九十幾歲的外婆過世了,十八歲的女孩子獨自一個人住,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沒有其它親戚能夠收留她嗎?”
“當然有啊!不論是她那位人在英國經商的舅舅,或是在美國定居的我爸媽,都希望将她接過去一起住,但是她對于到國外去非常抗拒,怎麽也不肯答應,我想,她是對陌生的環境缺乏安全感吧。”
“她過去曾有那樣不幸的遭遇,會對陌生的一切恐懼、不安,也是難免的吧。”滕子焰嘆息着道。
“唉,她害怕出國,偏偏我過一陣子就要被調派到美國的分公司去,也沒辦法照顧她,所以……”
餘明翔頓了頓,以期望又帶着些愧疚的目光望着好友。
滕子焰立刻明白了餘明翔今天約他碰面的原因。
“你希望我收留她?”滕子焰詫異地問。餘明翔這個要求倒是他始料未及的。“先不提我這邊的問題,她能夠接受這樣的安排嗎?”
對她來說,他可是個全然陌生的人啊!
“關于這件事,我已經跟她談過了。到英國、美國去或是留在臺灣,她選擇留下來。不管怎麽樣,這裏總是她熟悉的環境,比起全然陌生的國家要讓她有安全感一些吧。”
餘明翔說的這些,滕子焰不是不明白,但是……
“讓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和單身又獨居的二十六歲男人一起住,你未免也太放心了吧?”
“是你的話,我絕對放心。”餘明翔笑着說:“咱們從小就認識了,還不知道你的個性嗎?我一點也不擔心你會對夢芯做什麽不該做的事,只擔心給你帶來困擾。”
望着好友充滿信任的眼神,滕子焰也不再遲疑。
“既然你都這麽說了,那就讓她搬過來吧,我家裏有一間空的客房,可以讓她住。”
“真的嗎?如果真的不方便的話也別勉強,我會再想想別的辦法。”
“對我來說沒什麽不方便的地方。放心吧,我會将她當成自己的妹妹,幫你們好好照顧、保護她的。”滕子焰道出承諾。
“那真是太好了,謝啦!”餘明翔松了一口氣。
“別客氣,只是小事而已。”滕子焰不以為意地說。
雖然他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但是家裏多一個人住應該不會有什麽問題,況且當年餘家對他有恩,現在為他們盡一點心力也是應該的。
星期日,天氣晴朗。
為了迎接即将到來的嬌客,滕子焰已事先将客房整理過,更特地換上全新的淺粉色系寝飾,就是希望能讓即将入住的嬌客感到滿意。
“應該沒漏掉什麽吧?”他再度梭巡了下客房,确認一切都準備妥當之後,才返回客廳。
看了看牆上的鐘,已是下午兩點,正是他和餘明翔約好的時間。
“差不多該到了吧?”
他話才剛說完,一陣門鈴聲立刻響起。
滕子焰前去開門,門外果然是餘明翔,後頭還跟了一個人,不過由于對方個頭較小,幾乎整個人被餘明翔擋住了。
“歡迎,進來吧!”滕子焰幫忙将兩只行李箱拿進屋裏。
“來,我先替你們兩位介紹一下。”餘明翔将跟在他身後的餘夢芯輕輕推到滕子焰面前。“子焰,她就是我的堂妹夢芯。夢芯,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滕子焰。”
滕子焰的目光落在餘夢芯的身上,好奇地打量這個即将和他成為“同居人”的女孩。
她比他想象中要嬌小得多,大約一百五十五公分,有着一頭微鬈的長發,皮膚白皙,五官細致,長得相當美麗。
此刻,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裏盈滿了不安,神情也顯得僵硬,那明顯流露出緊張的模樣,讓滕子焰聯想到受驚吓的小動物。
一憶起她童年時的遭遇,滕子焰的心裏立刻對她多了幾分憐憫,同時也決定要盡可能幫助她消除心中的不安。
他朝她微微一笑,主動以友善的态度和她打招呼。
“妳好,夢芯,我是滕子焰,以前在妳堂哥家住了十幾年,我和他就跟親兄弟一樣,如果不嫌棄的話,以後妳就叫我一聲子焰哥吧。”
“是,子焰哥。”餘夢芯輕喊了聲,眼裏的緊張仍未退去。
她一向怕生,突然要她住進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面對一個從沒見過的男人,讓她全身的神經都處于極度緊繃的狀态。
然而,盡管對于今後的處境有着難以消除的不安,但是當初面對伯父和堂哥給她的選擇──出國或留下,她還是選擇了留下。
畢竟她的英文并沒有好到可以跟外國人溝通無礙的程度,況且人在異鄉,她心中的無助與不安恐怕只會更加強烈。
在認真地權衡過一切之後,她決定留在臺灣,接受堂哥的安排,住進這個名叫滕子焰的男人家中。
既然他是堂哥二十年的好友,又和堂哥有着兄弟般的情誼,那她應該也可以像信任堂哥一樣的信任他吧?
餘夢芯鼓起勇氣擡起頭,悄悄打量眼前這個陌生的男人。
滕子焰比她原先預期的還要高大,有着一張帥氣俊美的臉孔,看起來就像明星般出色耀眼。
一對上他那雙深邃炯亮的黑眸,餘夢芯的心不知怎地忽然劇烈地怦跳起來,讓她連忙垂下眼睫,不敢再多看他一眼。
聽堂哥說,滕子焰和他同年,都是二十六歲,是個新銳建築設計師,雖然尚未累積多年的經歷,但是有他參與的設計案近年來紛紛獲獎,是個很厲害、很有才華的人。
據說這間位于高級地段、三房兩廳的房子,也是他靠自己的能力賺來的,真是令人佩服。
餘明翔見他們已互相打過招呼,便對堂妹說:“夢芯,子焰是個絕對能信任的人,妳就将他當成自己的哥哥,不用太拘束,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地方就直接跟他說,知道嗎?”
滕子焰也立刻點頭接腔。“妳堂哥說得沒錯,不論有什麽問題或是需要,盡管向我開口,千萬別跟我客氣。”
“我明白了,謝謝子焰哥。”餘夢芯輕聲答謝。
她感覺得出來,這兩個男人都十分關心她,那份真誠的心意讓她覺得很溫暖,也讓她心中的不安霎時減輕許多。
餘夢芯,妳自己也得加油才行呀!她在心裏這麽告訴自己。
盡管因為幼年時的遭遇,讓她對陌生人總存在着揮之不去的惶恐,但是不管怎麽說,她都已經十八歲,不再是小孩子了,她必須好好加油,試着獨立堅強起來才行,總不能一輩子需要別人的照顧和保護。
她又想到,堂哥曾告訴她,滕子焰在大學的時候就搬出了餘家,憑靠自己的能力半工半讀,是個非常獨立的人,所以,她應該趁着與他同住的機會,将他當成榜樣,好好向他學習才是。
餘夢芯彎起嘴角,揚起一抹淺淺的微笑。
“我會在這裏好好住下,如果有什麽需要,也會勇敢表達的,所以堂哥不用為我擔心,往後就麻煩子焰哥多多關照了。”
見她不再那麽不安,餘明翔總算放心許多。
“子焰,夢芯就麻煩你了。我再過不久就要出國,在那之前有一大堆事情要處理,得先走了。”
“好,你去忙吧!”
餘明翔離開之後,餘夢芯一意識到此刻只有她和滕子焰獨處,不免又有些緊張,但她很努力的不讓自己的情緒流露出來。
“來,夢芯,我帶妳去妳的房間。”
滕子焰一邊說着,一邊主動幫她将行李帶到客房去。
“這裏的寝具都是新買的,如果妳對樣式或是其它什麽地方不滿意,盡管告訴我,我會立刻改善的。”
餘夢芯打量眼前這間看來整潔又舒适的客房,輕聲道:“這樣已經非常好了,謝謝子焰哥。”
“別客氣,旁邊的櫃子裏有毛巾、浴巾等盥洗用品,都是全新的,妳盡管安心使用。”
“我知道了,謝謝子焰哥。”
“還有,客廳、飯廳裏的東西,只要有需要,妳都可以随意使用。對了,還有廚房也是。”滕子焰補充道:“因為我一直是自己一個人住,再加上工作有時又很忙,三餐幾乎是在外面随便解決,所以恐怕沒辦法安排妳的飲食,妳看是要在附近的小餐館用餐,或是自己買一些食材回來煮都行,總之冰箱、廚具、鍋碗瓢盆什麽的,妳都可以随意使用。”
“我明白了,謝謝子焰哥。”
滕子焰笑了笑。“我照顧妳是應該的,妳用不着一直跟我道謝。”
經他這麽一說,餘夢芯這才意識到自己不斷跟他說謝謝。
她霎時有些尴尬,白皙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紅暈,不過,當她擡起頭,對上他那雙帶笑的眼眸時,心裏的那絲緊張感已奇異地消失。
“我知道了,往後就有勞子焰哥照顧,而我也會努力當個好房客,盡量不給子焰哥增加困擾的。”說着,她回他一抹淺淺的微笑。
望着她的笑容,滕子焰的心裏暗暗松了一口氣。
看來,往後他們至少可以和平地相處,不用擔心她會像一只全身戒備的刺猬,難以接近了。
※※※
星期五晚上,餘夢芯洗完澡,穿上一件舒适寬松的棉質睡衣,走出浴室。
“快十一點了呀……”她望向牆上的鐘,喃喃自語。
已經這麽晚了,屋子裏仍靜悄悄的,除了她自己的腳步聲外,沒有其它聲響。
“看來子焰哥今天又會很晚才回來了。”
自從她住進這裏,已經過了五天。
身為知名的建築設計師,滕子焰的工作确實如他先前所說,十分忙碌,每天早出晚歸。
因為她有親手做早餐的習慣,就順便幫他做一份,兩人共進早餐的那段時間,幾乎就是他們一天之中唯一能見到面的時候。
每天早上他出門之後,她就一個人待在家裏。
即将成為大學新鮮人的她,正等着開學。其它的大學新鮮人無不趁這段時間四處走走,然而由于她不喜歡到有太多陌生人的地方,所以她幾乎每天都待在家中,不是翻翻她喜歡的文藝小說,就是看看電視。
經過這幾天規律而安定的生活,最初她對于這個地方的緊張與不安已幾乎完全消失了。
只是,也不知道為什麽,這個星期她一天比一天晚睡,不由自主地注意着滕子焰每天回家的時間。
為什麽她會這麽在意他?為什麽會想要除了早餐時間之外,還能再多看他一眼?
是因為他是她目前生活中唯一較親近的人,所以她才會格外注意關于他的事?又或者是另有其它連她自己都還未察覺的原因?
餘夢芯偏着頭,暗暗思忖着這個問題,腦中不期然地浮現滕子焰挺拔的身影和帥氣的臉孔。
她的心跳忽然間不受控制地加快,連思緒也跟着浮動,根本沒辦法好好靜下來思考任何事情。
懷着有些紛亂的心情,餘夢芯返回她的房間,打開床邊的臺燈。
暈黃的燈光立刻讓人感覺溫暖。
她彎起嘴角,好心情地望着這盞造型典雅的臺燈。從上頭那女性化的蕾絲燈罩,不難猜出是滕子焰特地為她準備的。
想着他的貼心,餘夢芯的心底湧起一絲暖意。
在她八歲那年,不幸被壞人綁架,歹徒将她關在一間又小又暗的房間裏,她什麽也看不見,只能聽到外頭凄厲呼嘯的風聲,那聽在她耳裏簡直像是厲鬼的哭號,吓得她魂不附體。
從那之後,她就對黑暗極為恐懼,不敢去任何黑暗的地方,就算是睡覺,也非得在房裏點亮一盞夜燈不可。
“都已經這麽晚了,要不要先睡呢?”
正當餘夢芯有些猶豫不決的時候,隐約聽見房外傳來大門開啓又關上的聲音。
“肯定是子焰哥回來了!”
她眼睛一亮,心跳立刻不受控制地加快。
就在她正打算走出房間,假裝要到廚房去倒杯水的時候,忽然毫無預警地聽見啪一聲,下一瞬間,房裏陷入一片黑暗。
停……停電?!
無邊的黑暗宛如一張密密的網,将餘夢芯牢牢地覆住。她驚恐地瞪大眼,期望能看見一些什麽,卻是伸手不見五指。
“不,不要……”
她顫抖着低喃,感覺有一只無形的手緊緊地揪住她的心髒,無情地掐緊她的喉嚨。
從前和外婆一起住的時候,因為很清楚自己怕黑,所以家中有緊急照明燈以備不時之需,但是這裏并沒有那樣的應急光源,而她也不知道手電筒放在哪裏,這下子,除了等待電力自行恢複之外,似乎沒有別的辦法。
可是……究竟要等多久?
恐懼宛如殘酷的惡魔,不斷折磨着她脆弱的心,每一秒鐘的等待對她來說都是漫長的煎熬。
餘夢芯害怕地蹲下來,靠着牆壁将身體蜷縮成一團。
盡管一再告訴自己要冷靜,盡管一再提醒自己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被綁架的小女孩了,然而夢魇仍如鬼魅一般揮之不去,讓她有種快窒息的感覺,連想要發出尖叫聲都沒有辦法。
當餘夢芯被極度的恐懼糾纏時,滕子焰也被突如其來的黑暗吓了一跳。
“咦,停電了?”
剛才他在開車回來的途中,看見附近的街道正在施工,可能是工人不小心挖斷了電路吧。
他并不怕黑,所以停電對他來說算不上什麽嚴重的困擾,不過,他想起了餘夢芯。
她睡了嗎?她沒事吧?
心裏升起的一絲擔憂,讓他決定到她房裏去看看。
雖然屋裏一片黑暗,但他對于自己家裏的格局與擺設再清楚不過,一路上毫無碰撞地來到客房的門口。
“夢芯,妳睡了嗎?”
他開口喊了幾聲,沒有聽見她回答,卻聽見一些奇怪而模糊的聲音。
那聽起來像是……嗚咽聲?
不會吧?她不但醒着,而且還在哭?
滕子焰眉頭一皺,心裏的擔憂更強烈了。
“夢芯,我進去妳房間啰!”
他又開口喊了聲之後,徑自打開房門。房裏一樣伸手不見五指,而那陣低低的啜泣聲更加清晰。
“不要抓我……放我走……讓我回去……嗚嗚……不要……”
聽見她恐懼的低語,滕子焰的胸口狠狠地揪緊,不難猜出她肯定是想到了從前被綁架的不幸遭遇。
“夢芯?夢芯?”
滕子焰試着喊幾聲,希望能讓她恢複冷靜,但她似乎陷入可怕的回憶中,沒有給他任何回應。
他只好循着黑暗中的啜泣聲尋找,最後找到了縮在牆角的人兒。然而,當他的手才一碰到她,她立刻失聲驚叫。
“不要!救命!放我走!”
“夢芯!是我!我是滕子焰!”
滕子焰試圖讓她鎮定下來,無奈陷入恐懼的餘夢芯聽不進他的話,仍驚慌地尖叫着。
“不要、不要!放我走!求求你們放我走!”
滕子焰沒想到她的反應會這麽激烈,怕她在激動之餘不慎傷了她自己,他連忙摸索着抓住她的雙手。
“不!不要抓我!”
餘夢芯惶恐地驚叫,不知打哪兒來的力氣,突然将滕子焰推開。她起身想要逃跑,卻不知道被什麽絆着了腳,重重摔了一跤。
“夢芯?妳還好嗎?”
滕子焰連忙在黑暗中摸索,很快地找到跌趴在地上的她。
為了不讓她再度在黑暗中亂跑,他将她一把摟進懷中,緊緊地抱住,清楚地感受到懷中的身軀顫抖得像是風中落葉。
“不要……走開……救命……”
“夢芯,冷靜下來,沒事的。我是滕子焰,妳住在我家,記得嗎?這裏沒有壞人,只有我。”
他沈穩的嗓音逐漸拉回了餘夢芯的理智,她急促地喘着氣,身軀仍舊不停地顫抖。
“是……是子焰哥?”
見她終于稍微冷靜了一些,滕子焰這才松了一口氣。
“對,是我。”
“可是……好黑……好可怕……”
她一反剛才想拚了命地逃離,這會兒雙手揪緊他的衣服,像是溺水的人好不容易攀上了一根浮木,絲毫不敢放手。
“別怕,只是停電而已,電力應該很快就恢複了。”
他低沈渾厚的嗓音擁有安定人心的力量,雖然餘夢芯仍很緊張,但是心中的恐懼已減輕許多。
滕子焰溫柔地輕拍着她的背,安撫她的情緒。
從她剛才歇斯底裏的反應,不難想象當年的綁架事件在她心裏造成多深刻的創傷。
他的胸口一陣揪緊,對她的境遇滿是心疼。
“妳不用擔心,這裏很安全。”
滕子焰又哄了她一會兒,當他感覺她終于冷靜下來,便打算松開手,不希望她誤會他是乘機揩油。
然而,他才稍一松手,餘夢芯就立刻抓緊他的手臂。
“別走……”她低聲懇求。
原本她以為自己已經不那麽害怕了,但也不知道為什麽,一察覺他要退開,她又立刻緊張了起來。
“不要丢下我……求你……”
她語氣中有着難掩的不安與驚慌,像個害怕被抛棄的孩子,讓滕子焰立刻心軟,同時也打消了退開的念頭。
“好,我不走,我會一直在這裏陪着妳。”
“謝謝你,子焰哥。”餘夢芯松了一口氣。
黑暗中,讓滕子焰輕攬着,她感覺自己被一股暖意密密包圍,為她驅走了那些負面的情緒。
當原先緊繃慌亂的心情一放松,她無可避免地注意到他身上散發的氣味,那是摻雜了淡淡的古龍水以及專屬于他的陽剛氣息,混合成一種令人心跳加速的味道。
她的芳心忽然間無法克制地怦動,某種微妙的情愫在黑暗中幽幽滋長。
生平第一次,她在黑暗中忘了恐懼,甚至覺得安心,她想,這全都是因為有他在身邊的緣故……
當餘夢芯芳心暗暗怦動的時候,滕子焰的心緒也變得有些紛亂。
剛才他一心擔憂着她的情況,急着安撫她失控的情緒,因此沒有多想就擁抱住她,這會兒她不再掙紮,不再啜泣,心中的擔憂一消除,他就立刻意識到他們此刻的姿态實在太過親昵。
她正依偎在他的胸膛上,讓他無法不注意到懷中的身軀有多麽溫軟,她身上散發着沐浴乳和洗發精的味道,那芬芳的香氣萦繞鼻端,擾亂了他的心緒。
忽然間,一股燥熱的騷動在體內竄起。
一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滕子焰不禁在心中斥責自己。
該死!他究竟在胡思亂想什麽?
她是好友的堂妹,他也在一開始就打定主意将她當成自己的妹妹一般照顧,怎麽可以對她産生這種不該有的邪念?
他必須冷靜下來才行。
無奈的是,滕子焰愈是刻意忽略懷中芬芳溫軟的身軀,就偏偏愈是意識到她的存在。
她看起來個頭嬌小,想不到身材相當有料,這會兒渾圓柔軟的胸脯正壓在他的胸膛上,真是甜蜜的煎熬。
再怎麽說,他也是個身心健全的男人,一個誘人的嬌軀緊緊依偎在懷裏,要是他沒有任何反應才奇怪。
滕子焰暗暗咬牙,逼自己不斷地想着工作上的事情,同時希望電力快一點恢複。
過了将近半個小時,屋裏的燈光再度亮起。
滕子焰松了一口氣,低頭一看,這才發現懷中的人兒竟然就這麽靠着他睡着了。
盡管已沉沉入睡,餘夢芯的小手仍揪着他的衣服,身軀蜷靠在他的胸膛上,那全心依賴着他的姿态,讓他心裏升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
他輕輕地抱起她,将她放上床鋪,為她蓋好被子。
睡夢中的她,看起來嬌小脆弱,頰上還有着模糊的淚痕,提醒着他剛才她心中所承受的恐懼。
滕子焰伸出手,憐惜地為她拭去淚痕,指尖情不自禁地在她細嫩的肌膚上流連,目光也不自覺地停駐在她美麗的臉上。
此刻靜靜躺在床上的她,看起來就像等待王子吻醒的公主……
一察覺自己閃過腦海的念頭,滕子焰驀地回過神來。
他皺緊濃眉,不明白自己今晚究竟是怎麽了,該不會是這星期太過忙碌,他累得腦子不正常了吧?
沒錯!肯定是這樣,否則他怎麽會對自己打算當成妹妹照顧的人産生這種莫名其妙的念頭?
看來他得趕緊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明早起床之後,肯定就會恢複理智和冷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