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簡植走後三分鐘, 辦公室裏外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辦公室外風平浪靜。
學生們朗朗讀書聲傳到走廊,悅耳如同海浪。
操場沐浴在清晨的陽光裏, 細小的楊絮漂浮, 淺淡如同一團團雲霭。
而辦公室裏,妖一個閃身進來, 勾勾手指就反鎖了門, 窗簾齊齊重重落下,燈泡忽閃忽閃。
他化了原型懸浮在空中,目眦欲裂, 尾巴如同火焰狂舞,手指伸出長長的指甲抵在面前男子白皙纖弱的脖頸上。
妖的一只指甲緩緩刮過男子的頸側, 瞧着他皮膚下的大動脈噴張跳動, 溫柔的血流微微顫抖。
但江燃的表情毫無懼色。
“忍你很久了。”妖的聲音尖銳刺耳。“來啊, 決鬥吧。”
江燃看着他車厘子一樣的大眼睛,那似乎是它整個妖身上最美的存在。是的, 它就算這麽兇, 如此駭人, 但那眼睛依然顯得無辜和明媚。
“打不過, 要殺就殺啊,”江燃道,“但你也知道,簡植不喜歡單純拼體力的莽漢。”
阿黃:……
它想不到他這麽說,态勢弱了三分。
江燃輕蔑地看着他:“來啊,比知識啊。”
“你會背誦《前赤壁賦》嗎?”
“你會做三角函數嗎?”
“你知道《應诏統籌全局折》是誰寫的嗎?”
阿黃:……
越聽越糊塗, 妖氣滅了三分。
江燃伸出一只手,扣住那毛茸茸的小爪子:“你看到我倆學習,你就氣成這樣,你妖生淺薄啊。簡植不是跟你說要好好學習嗎?這話你就當成耳旁風了?你不知道她要當狀元的嗎?你不是也要她改變規則的嗎?”
尾巴收掉,爪子收掉,豎起來的毛茸茸的耳朵收掉。黃鼠狼變成一只淚汪汪的少年。簡友來穿過的舊小衣服恢複在全身,露出纖長的細胳膊腿,阿黃從空中降落到地上。
江燃抱住胳膊,看着面前這個小孩兒:“我知道你是妖,小動物麽性情直率。但你要總是這樣,收不了你的妖氣,終究人妖殊途。”
講着講着,他突然附身一蹲,從辦公桌地下的一個簍子裏掏了掏,拿出一張之前早當成廢紙丢進去的符咒來,往桌上一拍。
“你忍我好久了?我才算忍你好久了!滾去學習,休得無法無天,”他狠狠瞪着他,“如果考個倒第一,你還這麽嚣張,無休無止地纏着簡植,小心這張符貼到你的老窩上!”
阿黃跟觸電一樣往後重重一跳,勾起手指,門鎖打開,窗簾瞬間回到原處,辦公室內大亮,燈泡的頻閃也恢複正常。
少年的小手抹着眼睛,揮灑着淚水跑向小學部。
江燃唇角一勾,他其實不知道它老窩到底在哪,就是那麽訛上一訛。小妖确實應該好好念書,學學法制,樹立正常的價值觀念,才不能禍害人類啊。
他心煩意亂地打開一本書進行研究,上面還留着簡植深深淺淺的符號筆記。他需要為她總結起錯題及思路,還有重難點。
在接下來的很長時間內,簡植都沒有見到阿黃。一個周六日,她奔到山上,在洞口叫了幾聲,裏面深深的地方才穿來小小的一聲:“我不出去玩啦,我要學習。”
後來,很多天之後,她在中午從鍋爐房中取餐,從偷聽小朋友聊天時隐約得知一樁關于學神的傳聞。
他們說學神原本學習就很好,雞兔同籠的問題想都不用想,就能張口答得出來,而且在自然課上講起動物知識都能回答出一篇小論文……至于如今,學神出神入化。
簡植側着耳朵聽他們描述。
“首先吧,他聽課專注力極佳,從早到晚聚精會神的。有一天張老師講着講着課就閃了一下腰,據說是被他眼睛放出來的光芒刺痛了。”
簡植:????
“然後呢,課間,他就進入了那叫什麽……入定的狀态!對,他自己管那叫入定。說自己的思緒完全沉浸在偉大的知識海洋,與書本進行靈魂的溝通,任何外界人與物都不能幹擾到他。每天每天,下課的時候,我們都會時不時地看他面無表情,眼皮不帶眨地入定呢。”
簡植:……噗。
她忍不住悄悄拍了其中一個小同學:“你說的那小孩,是不是姓黃啊?”
那小朋友忽然就蹦了起來,一根食指豎在嘴唇前:“大膽啊,我們黃哥的名字豈是你能輕易提的啊,他現在可是我們的神……”
簡植心道阿黃這樣豈是也不錯,好好學習,單純生長,心無旁骛,會變成一個被人膜拜的小少年呢。
只是那小學生的課本有什麽好讀的啊?那麽難嗎,還需要入定?
簡植一邊在江燃的辦公桌上啃午飯,一邊費解地想:他才一年級,所學的也就是十以內的加減法,算算豬腳啊雞腳兔子腳的……也是了,畢竟是從人到妖,學東西要困難很多,沒準是需要重塑三觀一樣的困難。
不過,雖然她覺得阿黃認真學習是樁好事,然而太過于不理會自己,也總會不習慣的。
最大的不習慣就是家裏的夥食一落千丈。
曾經,簡植和阿黃每天在一起吃午飯,吃完飯後阿黃就會刺溜刺溜地去尋找食物,然後在放學後第一時間竄到簡植家,把食物交到她家人手裏。
如今——
胡圓天天抱怨:你那小朋友不來送野菜了,咱們就繼續啃菜幫子吧。
又或者:他怎麽還不來,你弟弟嘟哝說想吃栗子了。
簡大梁這樣的硬漢也受不了了:怎麽光炒豆角咯,蘑菇呢,那小同學送的蘑菇呢?
簡植剛開始還能忍受,後來覺得耳朵被磨出了繭子:“哎呀,我們以前不也是吃菜幫子吃炒豆角嗎,怎麽了,現在被養嬌貴了,就不習慣了?”
胡圓态度弱了三分。然而,沒過不了一會兒,她又悄悄湊簡植身邊:“你倆這架吵得,挺不是時候。你弟弟現在正長身體呢,你姐姐也成天挺累的,還有我想吃貓山王榴蓮了——”
簡植:!!!!
“媽,沒吵架。他真的只是把一切精力用在學習上了。”
“……還有,您還挺識貨是吧,知道貓山王榴蓮好吃……”
說是這麽說,但簡植心裏也仍有一些怪怪的難過。
她現在每天早晨都要自己起來割豬草的。披星戴月出發時,她扁着嘴想:
學習真香。
學習真有趣。
他到底為啥這麽愛學習的呢?
阿黃現在真是對自己太放心了,若是低血糖倒在山道上,恐怕他都懶得來找自己吧。
期中考試的日子如約而至。
一大早的,胡圓給簡植煮了四個小鳥蛋,還是阿黃沒發瘋學習時帶過來的。
胡圓說:“我不管你和那小孩兒咋了,但我就是喜歡他。你吃兩個,給他留兩個,這樣你們就能考雙百。”
簡植心道最近完全無法和阿黃溝通。
他已經動不動就入定了,到山道上都能走着走着入定,嘴巴裏淡淡嗡動一些口訣,腳下長眼一樣蹭蹭蹭地避過所有坑……那麽,他八成也不會理會自己的鳥蛋。
但,簡植想了想,還是依然帶着母親的希望走了。
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褂子,連肩膀上的補丁都是素白的,還給頭發挽了一只圓圓的發髻。鳥蛋被裝在挎包裏,心思被捏在手心裏。
清朗的微風下,她和陳龍生走到山上一棵樹下,她便停滞不動了,讓陳龍生自己先走掉。
陳龍生笑道:“咋了,兩個倒第一還要加油打氣不成?”,眼睛上下瞄着她,“打氣也不能這麽穿啊,這麽白,這麽慘!好衰!”
簡植搖了搖頭:“我這次準備拿倒數第十”。
這是江燃和她商量的結果,無論她考成什麽樣,江燃都會給她判成倒數第十,讓她的成績不要顯得沖得那麽誇張。而實際的卷子成績,她會拿第一。
于是陳龍生又是樂得喘不上氣地走掉了。
山風從東吹到西,又從西吹到東,簡植站在樹下一顆石頭旁,靜靜地等。她知道,阿黃每次入定一樣捧着書本蹭蹭蹭走到這裏時,都會路過這塊大石頭,然後腳底生着風蹦一下過去。
她等啊等啊。
等啊等啊。
等到眼眶發酸,等到挎包裏的鳥蛋也涼透,等到一個世紀那麽漫長……等得她覺得,如果是以前的富二代簡植,早特麽拔腿就跑了,她從小到大,從上輩子到這輩子,哪試過這樣煎熬着去等別人?
但她還是等。
終于,手捧書本的小朋友老妖精蹭蹭蹭蹭地從遠處過來,踏起小塵土踩碎小青草,來到這顆大石頭旁,正準備做出熟悉跳躍動作時,才發現這條道和往常不一樣。他沒法跳過去,那盡頭有一雙穿着帶着補丁布鞋的腳。
擡起頭來,他許久未曾搭理的簡植同學穿了一身白衣站在面前等着,伸出雙手,拿出兩顆鳥蛋來。
那一瞬間他覺得她好漂亮哇。
白白的簡植,幹幹淨淨的,圓圓的發髻仿佛在冒光。而且她的額頭好光潔啊,脖頸好優美啊,像最美最美的白天鵝。
最美最美的白天鵝說:“喂,阿黃,這是我媽給你煮的鳥蛋,希望你能考雙百,拿第一。”她雙頰有些紅潤,帶着少女特有的期待,還有明亮的朝氣。
阿黃差點被她美得暈厥過去了。
但他使勁兒咬了自己舌尖,很淡定地接過鳥蛋來。
很淡定地“哦”了一聲。
他把鳥蛋磕開丢到嘴裏,繼續抱着書本入定,蹭蹭蹭地繞過簡植,走向遠處,小腳丫踩在和以前一模一樣的位置。
白天鵝僵立在原處。
這就完啦???
一大早按着小動物們最可能喜歡的審美打扮了半天,塑造簡單純潔無辜的風格,結果阿黃同學,就這麽“哦”了一聲,就完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