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中午時分, 簡植拒絕了和少年阿黃共進午餐的願望。
那原本是他們最默契心照不宣的快樂時光,是一天裏最美好柔軟的期待, 是阿黃在孤獨狼生裏一個小小的願望。
然而簡植心平氣和, 揉了揉阿黃頭頂的柔軟發絲,一舉擊碎願望:”今天不和你吃飯了。啃完餅子就得做卷子了, 不然沒有時間。你還記得我早晨說的話嗎?你也去自己好好吃飯可不可以?“
少年眉頭緊皺, 視線輕輕掃在辦公室裏一眼,正對上江燃的目光。那一米九的男人懶散坐在椅子上,面前桌子堆了如山高的書籍, 阿黃想都不用想,知道簡植會對它們如饑似渴的。
江燃目光坦蕩。
阿黃直接走了進去。
他把一大袋子藍莓和草莓放到如山高的參考資料旁, 微笑着看着江老師說:“老師, 那你們吃完午飯, 記得監督簡植再吃些水果。”
“還有,我也得好好學習呢, 你身為老師, 要一視同仁的。能不能借我點資料讓我看看?”
江燃:“可以。我書櫃有很多舊同事留下的小學生書籍, 尤其那本《天才都會:十以內的加減法》。你讀一讀肯定是沒問題的。”
簡植看他走向書櫃, 又是忍不住揉揉少年的頭:“期中考試加油哦,考第一,我給你念故事。”
簡植已經和江燃開始探讨學習問題了,阿黃在書櫃前晃來晃去。
他看到那本《天才都會:十以內的加減法》,高高擺在最上一層。可是,以自己的身高, 他根本碰不到第一行。咬着下嘴唇扭頭,看到一米九的江燃徹底擋住簡植,寬厚的肩膀落着燦爛的光,當下心一橫,從第五行随便拿了幾本書跑掉了。
他想,反正都是學習的書,大部分都是小學生讀物的話,那這便也差不多了。
等簡植從又一道題目中拔了出來,才發現阿黃已經離開辦公室。江燃拿過紙張研究着她的算法,才發現女生走了神。他用手指叩叩桌子:“怎麽了?”
簡植道:“那小孩兒跟我挺熟的,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跟你這麽熟了。還朝你借書。”
江燃默不作聲,許久才道:“不是你弟弟麽,挺聰明一孩子,偶爾和他聊過幾次。”
挺厲害的小孩兒如今已經到了教室,全班都感受到了他的低氣壓。以前他每天中午他都是早去晚回,快快樂樂的。誰知道今天如此沉郁。
只見他從衣兜裏拿出一只小巧的菜餅子,張開嘴,露出一排小尖牙,“吭哧”就是一口,眼神狠厲。這動作讓其他人抖了三抖,通通想起來小時候喜聞樂見的狼外婆傳聞。
而當他吃完菜餅子,就拿出一本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書,搖着筆杆子對着寫寫畫畫的,那速度極快,進程奔湧,寫滿的草稿紙一球球地“咚咚咚”丢到紙簍,聲勢浩大。
有一只小朋友瑟瑟發抖地躲過一個紙團,小聲問道:“阿黃,你怎麽了?”
阿黃道:“要做狀元。狀元才能和狀元玩。”
小朋友:???小學也有狀元嗎?
阿黃抱起厚重的《高等數學》,不去回答他們。他覺得這本小學生讀物難哭了,果真高級,果真高等,不知道簡植當年怎麽從小學生做過來的。
……
簡植今晚到家時,發現熟悉的院子一角沒有阿黃提前帶過來的野菜。詢問胡圓,才知道小朋友今天沒有來。
胡圓問:“你倆吵架了嗎?”
簡植趕緊搖搖頭,“那倒是沒有”。
只不過專心撲在學業上,讓科學文化知識疏離了一下下彼此的友情。
然而她又自問:只有一下下嗎???
——好像也不是只有一下下。
第二天早晨,當簡植和陳龍生走在去學堂的山路上時,旁邊蹭蹭蹭地走過一只小同學,簡植輕輕拍他了一下,誰知道小同學拿書本擋着自己的臉,淡淡講着:“我在好好學習,你不要打擾我。”
說罷,繼續拿着書本邊走邊看,蹭蹭蹭地沖向前方,腳丫子跟長眼睛一樣,順利避開了路上所有的溝溝坎坎。
陳龍生和簡植:????
而陳龍生更是笑出了聲:“你倆咋回事兒,昨天腦袋不正常,今天還沒搞完吶?不對,昨天他還不是挺支持你嗎,怎麽今天開始對你這樣啦??”
簡植搔搔頭,也不知道怎麽搞了,只得說:“人吶終将走向成熟,阿黃他自己得好好想想。”
走在前方的小朋友豎起耳朵,發現簡植并沒有追上來的意思,眼睛直勾勾看着書本,指甲在紙張一處狠狠掐了個月牙形。
蹭蹭蹭蹭蹭,走得更快了。
這些時日,簡植每天在書籍中跌打滾爬,心念着阿黃的少年別扭,全然忘記大姐好久沒有歸家。
一個落着雨的小春夜,自家院門忽然吱呀一響,窈窕的姑娘提着一兜子東西,進了門。簡植才發現許久不見的大姐竟然變得讓她不那麽熟悉了。
她眼睛發亮,毫無疲憊,身上穿的是最新款的确良衣服,綢子頭繩很襯那一頭烏黑的長發。
簡瑛拿了塊白毛巾擦着濕漉漉的頭發,将手裏的東西放到櫃子上。簡植走去一看,一大提厚厚的書:《藥理學與病理學》、《新修臨床醫學簡要指南》、《家庭護理簡單指導》……都是非常專業且有用的醫學書籍。
大姐坐了下來,啓唇給家人講了講鄭真真的情況:基本上脫離了危險,簡三峰也檢查了身體,沒有感染寄生蟲。又說了說城市的樣子,那些車水馬龍,那些市井人情,還有高大科目全的醫院,穿着白大褂的醫生護士行走匆匆。
簡大梁道了句:“閨女,你說的啥也好。可是你出門前沒帶什麽錢,你這一身衣服,你這一大堆書,哪來的?”
簡植也在想這個問題。她正翻着其中一本書,聽父親講到,手指不由一滞。
簡瑛表情有些古怪:“書嘛,我師父讓買的。他說既要去市裏,就一定要去紅旗大街的新華書店買書……他也需要這些書,回頭看完了還得給他送去。衣服嘛,我當了這麽久的赤腳醫生,多少也有錢,還是想要花一花的。城市裏的姑娘們都穿得挺好看的,這衣服也不貴。”
簡大梁點了點頭不再說話,而簡植卻覺得有蹊跷。
主要是她師父雖然經驗豐富,但不像是個讀書的人,他平時也扣扣索索的,手頭就那一本黃得發脆的赤腳醫生小簿子……怎麽可能知道紅旗大街還有什麽新華書店呢?
然而,等上了炕,簡植扯過被子想和姐姐說悄悄話,卻發現姐姐豎起了防備,堅持不說一個字。
簡植在床上輾轉反側良久,第二天到了學校,就急匆匆地去了江燃辦公室。
身着斯文襯衫的男士已攤開厚厚一本冊子,見到簡植進來,不慌不忙道:“這裏面的三道題,你來看一下解法。”
簡植湊上前去,江燃看出她的神色異樣。
她直直盯着他,眼神裏有江燃熟悉的防禦與冷漠,那是許久不見的隔閡。她揚着下巴道:“你為什麽招惹簡瑛?為什麽給她錢讓她買書?憑你倆的關系,你不至于幫她到這個地步吧?給我做免費教師,也不用順便打理我的生活吧?”
這是簡植思考一晚上得出的結論:簡瑛有心買書,但料到家中條件拮據,于是朝江燃借了錢。而江燃很快地就給她把錢彙了過去。
空氣裏暗湧流動,女生的視線如細小倒刺勾了過來,刮得人臉生疼。
江燃看着她這幅模樣,眼神向下掠開,唇角淡淡勾起:“我不是平白無故幫簡瑛的,我沒那麽傻。”
簡植:???
江燃輕輕地說:“沒想着讓你知道的,但是瞞不過你。一開始,你姐确實朝我借錢來着。我和她說,既然去了市裏,就不要浪費這次機會。紅旗大街的書店很好,可以逛一逛。”
“我看出她确實很有醫生的天分。我和她說,如果她有志向做醫生,我這邊會幫她安排。當然,她得經過考核。等正式上崗了,到時她用工資還我。……職業感的衣服也缺一身,這樣才容易在未來通過面試。”
“不過是一個投資而已。你姐是成年人,你當她傻的麽?”
簡植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眼睛裏撤走戒備。
他看着那一汪眼波裏的涼水慢慢散去,敲了敲書本:“做題,這事兒和你無關,你管那麽多幹什麽?”
但好像話題沒有那麽快過去。
簡植把書本擺到一邊,正襟危坐:“江燃,江老師,我突然發現一個問題,我還不是特別了解你。比如你聽得懂倫敦腔,也會那麽多知識技能。現在又說能幫我姐姐安排工作,你怎麽那麽能呢?你家裏到底是做什麽的?”
江燃忽而一笑:“你講過,你前世的爸爸是個富商對吧。”
簡植點點頭。
“那咱倆其實出身差不多。我父親是做官的。他是市長。”
簡植:?!?!?!?市長?
江燃看着一句話惹得她這麽驚愕,不由笑起來,伸出一只手指戳了下她的臉:
“是吧,是算……M……差不多吧?”
沒說出口的詞彙是“門當戶對”。
……
門口站着一個少年,他原本是想來還書的,但是瞧見屋子裏的動靜,卻猛得向旁邊一閃,湊過來一點目光,玩味地盯着裏面的動靜。
那裏面氣氛柔和,女生的腦袋一偏一偏,男子雖然态度略寡淡,但眼睛依然掩蓋不住裏面的關切。
他是千年的妖,他什麽都看得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阿黃,你給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