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電燈泡陳龍生自覺什麽也聽不懂, 走向遙遠前方,留下一人一狼在後面不緊不慢地跟着。
此時山間霧氣愈發濃郁, 勾勒樹木的影, 淺淺淡淡如水墨。這方寸之間,簡植便只能看得清阿黃的臉。
他歡樂地笑着, 一根根睫毛如晨露轟然墜草稍般的鮮明具體, 唇角上揚出溫柔的弧度。
她一瞬間恍惚。
方才他們都想到了阿黃的小時候,而簡植更是想起來阿黃從小時候起就一直在給予自己無盡的安全感與驚喜。那些鳥蛋啦、野山莓啦、野榛子啦,到後來又是陳龍生的語文課本啦、奶奶的書啦、每天早晨的豬草啦……
如今, 就連自己小叔媳婦的疑難雜症,都需要由他來安排得妥妥當當了。
她繼續偏過頭去看他的笑容。
俊朗的少年拔節般生長, 面容每天都在變化, 就如同今天的眉眼, 似乎都比之前更成熟了些,眼底積澱着從前看不到的小智慧。
然而, 這笑起來的樣子, 還有剛才那默契的小小的一聲“嘔”, 都一直在提醒着簡植:這仍是那個最疼愛自己的少年。
她心中有一根神經彈啊彈啊, 彈啊彈啊。
彈得她很想張開雙臂,抱一抱他。
忽然,她清醒過來。
什麽什麽什麽?!
不可以不可以。
阿黃馬上就要長大了。
二十歲的老阿姨是不可以對小朋友下手的。
十四歲的小姐姐也不行的。
簡植面容扭曲,将兩只手克制地對着空氣抓了抓,最終才把緊繃的指尖觸到他臉上,輕輕一揪:“小朋友你怎麽這麽好呢, 姐姐我最喜歡你了。”
阿黃的笑容忽然被畫上一道終止符,他把臉從簡植的指尖旁錯開來,眼睛游離片刻,才溫柔說道:“和你說過的吧,不是小朋友,我三千歲了。”
簡植伸手揉揉他的腦袋:“好叭好叭,三千歲的小朋友。你也沒成人多久,還沒有我高呢。”
阿黃氣急敗壞,臉鼓成兩個包子,但死活不知道應該說什麽。直到走到學校門口,各自要去小學部初中部,這小只才輕輕捏了下簡植的手:“比大小要看歲數,不能看身高。”
簡植以為阿黃很快就會忘記這茬呢。
誰想到,到了一節課間,他又是扭扭捏捏地出現在教室門口。左手拿了個橙子,右手拿了個蜜桃,一臉不爽的樣子,時不時往教室裏看。
江燃走出教室,看着他手裏的東西,下颌線繃得很緊:“你來這兒幹什麽?”
阿黃把手裏的兩個水果放到江燃手裏,道:“你們班那個女的,不好好吃飯,動不動就暈啊倒啊的,你給她拿去做課間加餐。”
江燃:“你為什麽不自己去給?”
阿黃:“我生她氣呢,”他叉了一下腰,“你跟她說,這是她黃哥給的。”
江燃:………
歪着腦袋看門口的全教室同學:……
簡植真不想說自己認識黃哥。
其實江燃今天沒怎麽和簡植說話。他沒有在上課提問,也沒有看她哪怕一眼。
在他于這個課間拿到橙子和蜜桃之後,也一直淡然着,走到簡植桌旁,就那麽簡單地擱上頭,傳達了一句“你黃哥給的”。
連陳龍生都覺出來他的奇怪,問簡植說到底發生了什麽,而後者搖了搖頭。
江燃是一直在想簡植前天和他說的事情。
那聽着非常遙遠的2020,那聽上去極其荒謬的慘劇,那所謂的大隊裏還有其他穿越者……
他并不是那種接受程度很差的人,連三千歲的妖精在他面前晃來晃去都能接受,就更能接受穿越這個設定了。
他是哀婉着那個逝去的簡植,那個曾經被人說木木的、考試倒數的姑娘。
她面容姣好,性格沉郁,垂頭穿梭在村舍山間,淡然的表情如沉寂的池水。有人經常欺負她,親人也看不上她,就連她逝去,換了個人,家人也沒有看得出來,可見那是一個多麽渺小的存在。
他還記得第一天時見到她的樣子。
秋天裏,山道含風,女生含羞,她穿着打了補丁的碎花褂子,道了一句“江大哥你好”,第二句是說“我姐姐挺喜歡你的,但她不知道,我希望你能知道”。
他當時微微一怔,心想這麽羞澀的女孩子居然能鼓起勇氣幫家人告白,和別人描述的簡家二姑娘完全不同。
後來,他認真告訴別人說:“那個簡家二女兒,挺可愛的。”只是沒有人信她。
直到冬天裏的簡植拿了鳥蛋去知青點給小叔送去,他才發現那個發怯的鄉間少女一去不回來,新的女孩如一棵白楊一樣頂天生長,拼命汲取着陽光。
……
那個簡植就這麽逝去了。
他站在教室門口,瞥了眼吃着橘子的女孩,此時的簡植與之前判若兩人。她更自信、更端莊,然而這結局其實是用兩個女孩的悲劇換來的。一個死于2020,一個死于1974。
而她們的使命,究竟是什麽?
放學後,江燃去了趟簡植所講的狼窩山後山,他不知道那個簡植死的具體位置,就随便找了一塊石頭,在上面放了一束新鮮的點地梅。
細小的白花就如同當年那個樸素簡單的少女,她認真且努力開着自己的花。
他原本想說兩句什麽,但又覺得沒什麽可說的,畢竟以前的簡植也只是和自己說過一句話而已,至于現在的這個簡植……
他苦笑。
現在的簡植看着水很深,且她卸不掉防備,每每看他也是“你水好深哦”的眼神。
那他們兩個這算什麽?兩潭深水??
江燃正要準備下山去,突然頭頂樹梢傳來窸窣響動,一小只燦爛的橘黃色火焰般躍到眼前,由帶着小小黃尾巴的動物化成人形。
少年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乜斜着眼睛看他:“喂,你剛才幹啥,我都看到了。”
江燃:……
他輕笑一聲:“簡植是全告訴你了嗎?這事兒你不能告訴別人,她講了吧。”
少年仰望天上逐漸顯現的星子,最遙遠的那顆又白又耀眼:“1974年的簡植,我是看着她死去的。2020年的簡植,我是看着她複活的。”
“江燃,我相信我們的出現,以及她的出現,是有使命的。如她跟我所說,我們所撰寫的,不可能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無腦爽文。”他淡淡道。
目前為止還算是無腦爽文的女主剛寫完作業,已經溜達到大隊衛生部那裏,扯着姐姐小聲說話。
簡瑛剛從四個咳嗽的病人中解脫出來,如今看着一臉鄭重的妹妹,驚訝道:
“什麽?你說啥?鄭真真吃蛇啦?”
她大跨步撩起簾子,走向正在看案例的師傅,詢問起關于吃野味的病情記錄來。
師傅點了點頭,若有似道,如果鄭真真吃了蛇,的确有可能會這樣。
他又向簡瑛教授了很多關于吃野蛇的危險後果,細細道來診斷之難:感染病毒還好,但是惹了惡心的蟲子,經常會引起醫院的誤診,甚至是很難診斷出來。
簡植在旁邊聽得頻頻點頭,她記得這事兒在2020年也是難點。
等師傅講完了,簡瑛也一一做了筆記,就跟師傅道了句再見,她想去找簡三峰把這事兒說一說。
而簡植扯住了她的袖子。
她跟姐姐講:“我其實是一早就知道這事兒的,但是沒和你說。一來呢,是因為畢竟這鎮醫院都診不出這結果,我們太早下定論很蹊跷。”
“二來呢,你也知道的,她給你到處傳播壞話……我想等着放學回來再告訴你,就是想把主動權交給你的。”
簡瑛不假思索地繼續往外走:“她雖然可恨,但我們昨天已經懲罰過她了。今天……我們就拿她來做案例,精進一下我們縣的醫術,為勞動人民做貢獻吧。”
簡植:“……”姐姐受創後好像變賊了。
姐姐既然不在衛生部呆着了,那她也得離開了。然而她不能去簡三峰那兒,現在為止,一叔一侄女多少有些尴尬,不曉得怎麽解釋那個身體的事兒。
于是簡植信步往家裏溜達。
推開小院門,她看到爹簡大梁正在星空下和一名男子說着些什麽,大抵是察覺到簡植回來的動靜,那身材颀長的男子轉了身來,對她點了點頭。
“去哪了?”江燃道。
簡植微笑:“衛生部啊,找我姐了。江老師,你來做什麽呢?”
簡大梁咳了兩聲,趕緊進屋說給江老師倒茶水,而這江燃緩緩說出以下字眼:
“我來為你說的那件重要事情做準備。1977年,你說的是恢複高考吧。”
“我剛才和你爹聊了聊,發現你秋冬前後最大的變化,就是你迫切的想要去學習。于是我猜到了。”
星空下他的眼神多了一些光亮。
簡植心想江燃真是聰明得可怕。
他思索片刻,道:“不知道你以前考得怎麽樣,你最近也沒給我表露出真實水平。我們現在也不知道另一個穿越者正在想什麽,在做什麽……”
“但是,我想,簡植,你可以試着去考個狀元。”
簡植:“哈???”
作者有話要說: 18:00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