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程栀在28年的人生裏數不清第幾次說出“分手”這兩個字了, 以前利落分手只會覺得輕松, 從沒有像這次一樣, 感覺心髒被一雙手反複揉捏揪起, 酸澀難當。
他毫無血色的嘴唇顫了顫,說:“你不能這樣。”他紅着眼眶,直勾勾看着她, “你不能言而無信,你答應過我不開這種玩笑的。”
程栀注視着他,輕聲說:“許璨,我沒有開玩笑。”
是的,這次不是玩笑。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
許璨臉色青白,仿佛還沒反應過來程栀說了些什麽,漆黑的眼珠一動不動,緊緊盯着程栀,卻始終沒再說一個字。
第二天一早,程栀回滬。
整整兩個星期,程栀工作非常之繁忙, 會議和約見不斷,工作随時随地,出差頻繁, 忙的像個不需要休息的機器人。
六月底,她去普吉島參加了宋成玉和金閣的婚禮,在婚禮上意外地遇到了趙華烨。
趙華烨也算半個正經歌手,和金閣有過幾次合作, 趙華烨憑借着自來熟的性格,和金閣的關系竟也不錯,因此婚禮時他也接到了請柬。
趙華烨見到程栀很是激動,大老遠就朝程栀打招呼,像個猴子一樣竄上蹿下,然而程栀并不是很樂意遇到趙華烨,因為他總是讓程栀想起許璨來。
劇組還在貴州拍攝,趙華烨是特地請假過來的,參加完婚禮馬上就要回去。
趙華烨是個沒什麽心機的厚臉皮,對程栀的疏遠毫無所覺,親親熱熱坐在程栀邊上,嘴巴說個不停,程栀一邊敷衍着他,一邊神思飄遠,直到趙華烨說要向她爆個大料。
“程姐,你還記得我們劇組的那個林依依嗎?”
林依依就是在《孤星》裏飾演胖公主的女演員,約莫165的個頭,微胖的體型,圓乎乎的臉,看起來嬌憨可愛帶着一點傻氣。
程栀看他一眼,示意他繼續說,趙華烨神秘地湊近程栀耳邊,說道:“她在追小璨。”
程栀愣住,趙華烨得意地挑眉,“是不是很驚訝?自從小璨從馬背上英雄救美之後,林依依就經常去找小璨玩,她都當別人不知道,可是瞞不過我的火眼金睛!”
她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輕笑了笑,“是麽,挺好的。”
雖然分開了,但她真心祝福許璨能夠找到一個比她更合适陪在他身邊的人。
林依依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子,和他年齡相當,剛剛好的合适。
清麗動人的新娘把捧花丢到了程栀身上,她當時反應有點慢,捧花從她懷裏掉了下來,站在旁邊的友人幫她撿起,遞給她。
“怎麽了?心不在焉的。”
程栀低頭看着手裏的捧花,搖頭笑了笑,“沒事。”
宋成玉在婚禮上哭得稀裏嘩,一邊哽咽一邊和金閣交換了戒指。
趙華烨匆匆走了,程栀和友人留到了第二天中午。
回國後,程栀把公寓裏許璨留下的東西整理幹淨,統統放進客房裏鎖起來。
她看着那扇緊閉的門,突然想到她第一次帶許璨回公寓的那個晚上。那時他就睡在這間客房裏,懷裏抱着她的圍巾,睡顏幹淨又美好。
她站在客廳中央環視廳四周,一屋沉重奢華家具水晶燈等物品,沒由來的覺得客廳似乎太過空蕩蕩了,空的有些凄靜,似乎空氣也停滞着。
可分明,這就是她生活了數年的公寓。
七月初,《孤星》殺青,結束了長達四個月的拍攝,周格森帶着許璨從橫店回到上海。
程栀沒有再回公寓,每天多開半小時車回紫園別墅去。
家裏的廚娘和管家或許察覺到程栀的情緒,閉口不提要讓許璨回家吃飯的之類的話,這正合程栀的心意,讓她覺得輕松。
她并非是躲着許璨,只是不想再見面,覺得見面毫無意義也平添煩惱,不如不見。
既然已經說了那些決絕的話,就該徹底了斷,藕斷絲連不是她的風格。
《話別黑白鍵》的導演李靖打電話告訴程栀,這部劇因為審查問題要重新剪輯,或許得推遲播放,程栀頗感頭疼,但也無可奈何,李靖是拍文藝片出身,手上除了《話別黑白鍵》還被壓了兩部電影,投資遲遲收不回,窮的叮當響,不然也不會去拍電視劇。
挂電話之前,李靖邀約程栀一塊去吃個晚飯,說妹妹李萱有一個新劇本,想讓程栀幫忙看看。
得益于前段時間的瘋狂工作,程栀近期都很空閑,爽快地應了下來。
她對李萱的劇本很有好感,除了題材陰暗了一點,故事情節和節奏都把握得非常好,不出意外的話,程栀想簽下李萱,讓她參與下部現代題材劇的劇本制作。
李萱或許早有進絲慕影視的打算,程栀落座後,李萱拿出了厚厚的文件袋,裏面裝着兩本裝訂好的劇本,帶着點期待和小心翼翼地對程栀說:“程姐姐,您看看,有什麽意見盡管說出來。”
程栀看了兩眼大綱,放到手邊,“可以,我下周一給你反饋,怎麽樣?”
“這麽快?”李萱有點受寵若驚:“當然可以!多久都行,我可以等的!”
一直不作聲的李靖招來服務員點了單,啞着嗓子問程栀:“你最近不忙?”
“還好。”
服務員給紅酒開瓶,橡木塞發出“啵”的一聲脆響,酒香緩緩溢出。
程栀靠在椅背上,懶散道:“這幾年影視寒冬,戲拍得不多也沒得賺,自然就清閑了。”
李靖胡子拉碴的臉上露出點鄙夷,玩笑道:“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還有別的投資,萬惡的資本家還有臉哭窮?你有我窮嗎?我把房子都賣了,現在租房子住呢,身上的衣服都是前兩年的。”
程栀打量他一眼,雖不至于邋遢但和這裝潢華麗的西餐廳确實有點違和,于是笑起來,“真那麽慘?那當初怎麽不來找我拉投資?”
李靖道:“我當時也沒信心,萬一讓你虧了呢?還不如我自己賣房補上算了。”
程栀挑眉,笑道:“萬惡的資本家虧一點錢又怎麽了?下次記得來找我。”
這句話讓李靖頗為感動,或許想到前兩年拉投資時的處處碰壁,一個快30歲,肌肉虬結的糙漢眼眶發紅,朝程栀豎起大拇指,“還是你夠義氣。”
程栀看他紅紅的眼眶出了神,聲音有點輕:“你們大男人怎麽都這麽愛哭。”
猛漢落淚的一幕讓李萱有點不好意思,連忙遞了紙巾過去,“趕快擦擦吧。”
吃過晚餐,程栀和李萱結伴去了趟洗手間,回來時發現李靖面前正坐着一個長相秀麗的女人,倆人正在交談着什麽,看起來不太愉悅的樣子。
李萱難堪地攔住程栀,“我們等等再去吧,那是我嫂子。”她看了看程栀,又補充:“前嫂子。”
程栀:“……”
為了不打擾李靖處理家事,程栀去了餐廳外面,順便透透氣。
李萱原本和她站在一塊,但頻頻回頭,最終忍不住對程栀說:“抱歉啊,程總,不然您先走?我去看看。”
“沒關系,我叫司機來就可以。”
李萱急匆匆進去了。
餐廳外面有一條棧道,棧道盡頭是夜色中的大海,漲潮在礁岩上拍擊出白色浪花,發出轟鳴聲響。
程栀往棧道深處走,凜冽寒風穿透了身上的單薄衣裙,沁到骨子裏的冷。
她低着頭,覺得體溫下降的厲害,于是打算轉身回去,卻在回頭的一瞬間看到盡頭處似乎有一道清瘦的身影動了動,朝她看過來。
雲移月開,清冷的月光灑落大地。
他或許是參加了什麽活動直接來了餐廳,穿一套黑色西裝,頭發撩起來露出光潔的額頭,胳膊搭在欄杆上,手上的鉑金腕表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弧光。
六米的距離,棧道木板刻畫着的花紋,一路延伸到他腳下。
他面無表情看她一眼,然後轉過頭去。
程栀本打算像朋友那樣打個招呼,但看他并無此意,幹脆轉身往回走,高跟鞋在棧道上發出悶響,走了沒幾步,她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正要回頭,一件溫熱的外套落在她肩上。
她下意識把衣服攏緊,許璨從她身邊擦肩而過,身上的白色襯衫被餐廳的燈光打亮,依稀能看到少年單薄的輪廓。
程栀走下棧道時,許璨已經走到一輛黑色轎車邊,拉開車門時他回頭看了她一眼,不期然地和程栀視線短暫交彙,立刻鑽進車裏。
不一會兒,周格森和兩個中年人從餐廳裏走出來也上了那輛車,程栀目送着車子駛出餐廳。
她突然覺得這餐廳的燈光實在太朦胧了,以致于她不能确定,許璨回眸的瞬間,眼睛裏含着的是淚水抑或只是寒月的倒影。
命運總是守候于拐角處,等待你我迎頭撞上。
她靠在車窗上,建築物的霓虹燈光在她臉上急速倒退,肩上的西裝外套好像還帶着他的體溫和氣息,在這封閉的空間裏一點一點侵占她的大腦。
她懷疑許璨是什麽妖精變來的,只用一滴淚就能掀起洶湧波瀾。
他們就不該再見面,她想。
把外套扔到一邊,司機恰時問她:是回公寓還是紫園別墅?
程栀道:“回紫園,以後都不回公寓了。”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天寫了一半的,結果感冒藥效上來暈暈沉沉,字都打不好了,于是就請假了。還有一更,九點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