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薛棠心裏哀嚎了一聲,反應極快地蹲了下來。
那猞猁卻是撲進了藺湛的懷裏,他屈起一條手臂讓它站着,另一只手中拿着魚片,猞猁低頭嗅了嗅,伸出粉色的舌尖,慢慢舔着魚幹。藺湛一個多餘的眼神也沒施舍給薛棠,而是專注地看着手臂中這團毛茸茸的小東西,神色堪稱溫柔。
薛棠顫顫巍巍地直起腰,趁他不注意,想就地遁走。
藺湛掀起眼皮:“你東西掉了。”
火漆封緘的信紙因方才的動作從她腰間掉落在地,信紙上六個字“吾兄薛恂親啓”,薛棠看得清楚,藺湛自然也看得很清楚。
他一甩胳膊讓猞猁跳下,想去撿起來,薛棠一個箭步上前,把信藏在身後,警惕地看着他。
“什麽事情這麽急,等不得回宮,在外面就想給你哥哥寫信?”藺湛蹲在地上,摸了摸猞猁脖子周圍一圈灰褐色的絨毛,讓它竄入樹叢中,這才慢悠悠站了起來,好整以暇地抱臂看着她。
薛棠退了一步,貼在了粗糙的樹皮上,“這是我寫給家兄的信,不過只是些噓寒問暖的話而已。”
“是嗎?”藺湛“哦”了一聲,眯起眼,“可行宮裏沒有各州縣的信使,你寫了送給何人去?”
薛棠微微一驚,“怎麽會沒有人?我記得昨日還在……”
“今日一大早,他們便已受命出宮傳達征收各州縣的秋貢,自然不在。”
藺湛上前一步,一陣清淡的蘇合香的味道便自頭頂籠罩下來,他俯身碰到了薛棠的手,薛棠側過臉,艱難地說道:“真的是給家兄的信件……殿下何故要為難我?”
她低垂的眼睫微微顫抖,像是飒飒秋風中黑蝶撲騰的翅膀。
藺湛的指尖在觸到她手的毫厘之際停住了,微不可聞地發出一聲不甚在意的冷哼,“誰要看這種肉麻兮兮的信,我只是奉勸你一句,別幹不合時宜的事情,否則……”
薛棠手中一空,警覺信紙不知何時已被他抽了出去。藺湛退後幾步,與她保持距離,兩指夾着信,“否則,不只是讓我發現這麽簡單了。”
他拎着信往她面前一甩,薛棠手忙腳亂接在懷裏,謹慎地問:“殿下這是何意?難道,就因為家兄戰敗了一回,我就連給家兄寫信也不可以嗎?”
藺湛的目光擦過她手腕上的傷,皺了皺眉,眼中閃過一抹嘲諷的神色:“你還真把自己當堂堂縣主了。”
他說完,不再搭理她,吹了一聲長哨,樹叢中跳出一個矯健的小身影,準确無誤地蹦入他懷中。藺湛低下眼,又恢複了那堪稱溫柔的神色,大步流星離去。
薛棠松了口氣,将信紙抱入懷中,思考再三,決定先不急着寄信給兄長,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
為何偏偏在今日遇到了藺湛?
她的背後,迅速浮起一層冷汗。
……
“縣主,當日值房的人,都在這裏了。”綠鴛退到一旁,面前站了一排侍女,皆是從宮中跟着來行宮伺候薛棠的。她們後面則站着內監和守衛,在薛棠可以調動的能力範圍內,都被她招了過來。
薛棠的目光一一從衆人臉上滑了過去,指節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着。
她六歲入宮,在這宮中住了七年多,這些事到底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跟哥哥以後的死會不會有關系?
所有人都垂着頭,面上的表情木讷而又乖順。這些侍女和內監中,有崔皇後和長公主送來的,也有她親自挑選的,而侍衛則是歸羽林軍管轄,所牽扯的勢力盤根錯雜,非她一人可以觸及。
薛棠忽然有些恍惚,僅憑着藺湛半是認真半是恐吓的一句話,真的值得她如此興師動衆嗎?更何況,一只金絲雀在籠中又能撲騰出什麽風浪來?
“你們都下去吧。”薛棠從袖中拿出一支羊脂玉簪,抿了抿唇,盡量用平靜的聲音道:“簪子找到了,不管你們的事,都回去吧,該值房的值房。”
所有人都松了口氣。
片刻後,綠鴛又跑了進來,說外面有個身材高大、穿着深褐色短打的侍衛模樣的人要找她,也不知什麽時候進來的,已經站在外面了,他的突然出現令衆侍女都吓了一跳。
榮铨懷裏抱着一團灰撲撲的東西,紋絲不動地站在外頭。薛棠之前見着他時,都是恭恭順順地站在藺湛後面,藺湛過于嚣張的氣勢将這個胡人侍衛完全掩蓋了,現在離了藺湛,薛棠才發現,此人表情呆滞,悄無聲息,若不是因為異于漢人的發膚顏色和過于高大的身材,哪怕大咧咧往門口一杵,或許也沒人會注意他。
暴君身邊的親衛,也盡是奇人。
薛棠微微眯起眼,他就死氣沉沉地站在面前,無聲無息,連什麽時候進來的都沒讓人發現。
會不會是他在監視自己?
薛棠注意到他臉上滾下的汗珠,客氣地邀請:“進來坐坐?”
“猞猁。”榮铨僵硬地開口,“殿下讓小的将猞猁寄養在您這,暫時當寵物養着。”
薛棠懷疑自己聽錯了:“什麽?”
榮铨和他主子一樣橫,顯然沒有說第二遍的打算,直接想将這張牙舞爪的猞猁往薛棠懷中送。
薛棠腿都軟了,千鈞一發之際大喊:“等一下!”
榮铨歪了歪頭。
薛棠跑回屋內,不一會又出來,手裏多了個紅木食盒。她将蓋子打開,“先放這裏。”
榮铨道:“會悶死的。”
薛棠信誓旦旦:“不會的。”
榮铨沒有再說話,兩人蹲了下來。他将懷中的小東西往食盒裏塞,猞猁似乎預見了自己即将身受囹圄的命運,露出獠牙撲騰起來。榮铨捏着它後頸,按住它背部,毫不憐惜地将它整個塞了進去,薛棠眼疾手快将蓋子蓋上,死死地摁住。
食盒中發出尖利刺耳的抓撓聲,薛棠這才問:“殿下為何要将猞猁寄養在我這?”
“殿下說,這個你不用管。”榮铨木然地複述道:“不過縣主這裏比較僻靜,猞猁養在這,傷不到別人。”
薛棠最後掙紮了一遍,“我不會飼養寵物……”
“魚幹。”榮铨打斷她:“殿下說,它喜歡吃魚幹,還沒有名字,讓縣主自己取一個。”
薛棠:“……”
榮铨完成任務,拍拍衣服回去複命,扔下一句話:“殿下說,如若死了,拿命來償。”
薛棠背後流下一片冷汗,擠出一個笑:“他開玩笑的吧?”
沒頭沒尾地将一個食肉動物扔給她,連個像樣的理由都沒有,還放出這種莫名其妙的恐吓之語。薛棠長這麽大,還是頭一次遇上這麽可笑的事。
榮铨沒有回答,表情木然地離開了。
“縣主,這該怎麽辦?”綠鴛憂心忡忡道:“猞猁不是貓,長大了會傷人,而且奴婢們都不會照顧寵物。”
薛棠盯着食盒,吐出兩個字,“炖了。”
當晚,她便以行動證明了自己的認慫,命人找來一只鐵籠,扔了幾片小魚幹,趁機将猞猁鎖了進去。半夜的時候,她被猞猁的叫聲和撞擊鐵籠的聲音吵醒,見簾外有幽幽火光,驚疑之下披衣起床,發現這兇狠的小家夥鎖在籠中還不消停,居然撞翻了一盞油燈,绫羅珠簾已經燒了一半了,廢了好大勁才将火撲滅。
薛棠一把菜刀在手裏颠了半夜,沒敢下去手,身心俱憊,沉沉睡下,夢中将藺湛砍了千萬遍,砍人的欲望太強烈,以至于居然沒有做噩夢。
次日,她給猞猁喂小魚幹的時候,差點被咬下一根手指。讀書寫字時,叫聲并撞擊聲不絕于耳,薛棠受不了了,當天下午将籠子扔到了一棵樹下,只派人每日給它喂水喂食。所幸這種生物非常頑強,沒有家貓那種慵懶睥睨且挑剔的脾性,不僅沒有因身陷囹圄而絕食,反而肥了一圈。
薛棠這才放下心來。
……
藺湛踏入翠微閣時,正看見薛棠半倚着假山旁的石床睡着了。他故意沒讓人通禀,所以也沒人敢進來喊醒她。少女穿着一件翠綠色的齊胸襦裙,外罩薄紗,側躺時露出的腰線流暢優美。她一只手裏的團扇搭在腹部,另一只手裏拿着的一卷書已經掉在了地上,頭發上還落着幾片樹葉。
藺湛将書撿了起來,是本詩集,也沒有寫作者姓甚名誰,通篇辭藻華麗,意境迤逦。他心裏不由得有些鄙視,這種華而不實的句子,怕也是只有像她這樣的小女孩才喜歡。
石床上的薛棠微微動了動身子,發出一聲模糊不清的低吟,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做噩夢了?
藺湛将書一扔,撚下她頭發上的樹葉,在她臉上戳了戳。少女拿手拂開葉子,偏過臉,又被捏住了下巴,逃脫不得。
“醒醒。”
薛棠聽到有人在喊自己,鉗住自己下颌的手指堅硬而又冰涼。
“你臉上有蟲子在爬。”
薛棠猛然睜開眼,這句過于驚悚的話和藺湛的面容一同撞進了她逐漸清醒過來的意識裏。
她尖叫起來,抄起團扇往他臉上抽去。藺湛眼眸一暗,用比她更快的速度,反剪了她雙手,将她摁在了石床上。
薛棠差點吐出一口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