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葉泠給溫徵羽打電話,“徵羽,怎麽了?”
電話那邊一陣沉默。
葉泠又喊了聲:“徵羽?出什麽事了?”
溫徵羽坐在車裏,拿着電話,聽着葉泠的聲音,想着她外婆說的話,眼裏幹澀還有着辣辣的感覺。她的心裏很難受,思緒飄來蕩去的沒個着落,喉嚨像被什麽堵住般難受。好半天,她才艱難地吐出兩個字:“沒事。”便想挂電話,她猶豫了下,問:“葉泠,為什麽要讓外婆知道我想出家?”
葉泠愣了下,張了張嘴,竟無從解釋。她沒告訴給章太婆,但是她告訴了連昕,連晰跟老太太說了這事,也等于是她間接說了。
溫徵羽聽見電話那端沉默無聲,挂斷了電話。
她的思緒有些亂,靜不下心。
她在意葉泠,也正是因為在意,才會有難受的感覺。
她又想,大概是自己交錯了朋友,又或許,在她出家這件事上,葉泠和她外婆他們的立場都是一致的。是她讓外婆傷心了。
溫徵羽強打起精神去老周那鑒賞畫,待看完畫,便告辭離開。
她上車後,想了想,讓文靖開車去連家。
老太太正在院子裏澆花,見到她,沉着臉問:“你來做什麽?”
溫徵羽看着她外婆,喉間哽咽,說不出話。她喜歡葉泠,但是她又害怕,很惶恐。自家裏出事後,她的人生似乎就已經不在她的掌控中,甚至不在她的設想中,身邊的人和事,總在牽着她走,推着她走。葉泠想讓她喜歡上她,和她在一起。外婆想讓她從一個小畫家變成精明的商人。爺爺想讓她能夠站穩腳不再被人欺負。她想的是還能拿起畫筆靜下心來畫畫,不是每天為了錢汲汲營營,她怕變成噩夢裏那樣,錢化成屍體再化成厲鬼再化成火,燒了她,燒了她的畫,燒了一切。
她從小學的是畫畫,不是經商,她是畫家,不是商人。
她現在每天忙着賺錢,學着去賺錢,忙着應酬,忙着去理清對葉泠的感情,糾結着要不要和葉泠在一起。那把火,正在燒,要把她燒成灰,把一切都燒成灰。
可她沒法說。
她想畫畫,畫畫不能當飯吃。
她不想讓自己失了心中的平靜,可身邊的人和事,大家對她的希望和要求,讓她很難有時間再靜下來。她不想家裏倒了,迫于生計,就讓自己連本真都徹底失去,不想讓那漫天神佛的世界變成帳本報表。
老太太見溫徵羽像個木頭人一樣站在門口,連句話都不說,便氣不打一處來,那副平時罵孫子的勁便上來了。她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不是要出家嗎?那去出!你去!沒人攔你。山裏住着自在就繼續去山裏住着別回來,老連家的孩子多,不差你一個,你走,你走!來人,給我打出去!來人!轟出去!”
保镖聽到老太太的喊聲出來,面面相觑。
老太太罵道:“都愣着幹嘛?趕出去!”
保镖見老太太是真來氣了,只得上前,小聲說:“小姐,要不等太婆氣消了再過來?”
溫徵羽看着怒氣沖沖不斷朝着她揮手趕她離開的老太太,她從來沒想過還有被自家外婆掃地出門的一天。她踏出連家的宅子,真有種喪家犬的感覺。
她家的宅子,賣了,之前住的是二姑的,現在住的宅子是連昕和葉泠一起送的,她的車出了車禍撞死了人撞壞了發動機保險報廢了,如今她坐的車還是外婆的。
她出了連家的宅子,看着文靖把車開過來,卻不想上車。
她沒臉再坐老太太的車。她對文靖說:“你陪我走走。馬峻把車開去洗洗,給我外婆還回去。”
馬峻說:“小姐,車子上午剛洗過。”
文靖扭頭瞪了眼馬峻。
溫徵羽說:“那就直接還回去吧。文靖,下車。”
文靖只得下車。她還是勸了句:“小姐,老太太這是在氣頭上。”
溫徵羽點點頭,表示知道。
文靖只好提上溫徵羽的包,跟在溫徵羽的身後。
馬峻被文靖瞪那一眼,頓時一醒。他這會兒進去還車,不是在太婆那火上澆油要對着幹嗎?這事要是擱幾個少爺身上,鐵定被太婆先罵個半死再打個半死。可小姐吩咐,他要是敢不聽,回頭就得炒了他。他只好悄悄地把車開去車庫,再給連老先生打電話報了訊。
溫徵羽心頭亂。有葉泠在她家,她也不想回家,況且,那宅子……還是葉泠送回來的。她走到路邊,攔了輛的士,回了畫室。
人思緒亂,便喜歡胡思亂想。她不想胡思亂想,于是去到繪畫室,展開畫紙,擺上筆墨,提筆畫畫。
腦海中,葉泠的身影,外婆罵她的話,不斷地在腦海中回蕩,她又想起曾經自己做的噩夢。
長長的走廊,華麗的裝修,屍體砌的牆,敞開的門裏,錢從天花板上飄下來,地上淌滿的血化成火焰在燃燒,兩側的門裏全是一幕幕不堪入目的情形……
她就站在這燃燒的走廊中,火正往她的身上蔓延。
待把畫畫完,她的心也靜了下來。
如果不是缺錢,她不會經商,可即使經商,她也不想丢了畫筆。她從還不懂事就已經開始學畫畫,畫了二十多年的畫。
她感覺身後有人,回頭望去,便見葉泠站在門口看着她,也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她看着葉泠,葉泠也看着她,心頭的那團紛亂就這麽靜了下來,似乎葉泠把她要出家的事讓她外婆知道,也沒那麽不可接受。老太太氣過了,罵也罵過了,她也還沒出家。
葉泠見溫徵羽的神情和目光都還算平靜,暗松口氣,她指指窗外,說:“早上了。”
溫徵羽“嗯”了聲,她落上名款,清洗畫筆和顏料盤。
葉泠等溫徵羽收拾繪畫工具,便領着溫徵羽出去吃早餐。
兩人坐上車後,葉泠問溫徵羽:“還好吧?”
溫徵羽回道:“還好。”她頓了下,說:“那事……我想出家的事,不怪你。”
葉泠有些意外地看着溫徵羽。
溫徵羽說:“外婆……不是別人,你們……都不會想讓我出家。我想出家,不是因為信奉道教,只是想找個安靜的地方畫畫而已。葉泠,這一年裏,變化好大,大到讓人害怕。”她頓了下,說:“或許有些人會覺得喜歡一個人就是談場戀愛而已,不合适了再分。可在這一合一分之間……”
葉泠握緊溫徵羽的手。她明白。就如她和珚,走到最後,就只差沒拿刀子捅向對方。溫徵羽和珚不一樣,珚有什麽都會發作出來,而溫徵羽大多數時候都只能自己默默承受,不開心了,怕老人家擔心,也不敢和他們說,沒有朋友,連個傾訴對象都沒有。有什麽事,只能自己開解自己,開解不了的,就只有自己為難自己。
她可以摸着留下的傷疤淡定地說她沒有吃虧,可溫徵羽連還手都不會,昨天顯然是惱急了,也只讓她從房裏搬去客院,再自己跑到畫室,畫了一整夜的畫。她對溫徵羽說:“別怕,有我。”
溫徵羽沉默了幾秒,問:“你搬去客院了嗎?”
葉泠說:“沒有。”
溫徵羽心裏又好受了些,“沒搬就沒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