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宗門規矩
道一殿名字聽來像個講道說經之所,實際是掌教處理門派事務的殿宇,是神霄天最熱鬧的地方。
和垂雲殿不同,垂雲殿是門派大殿平時不輕易開放。只有大則舉行儀式大典,小則召集諸天主道尊議事時才會啓用。而道一殿內處理的都是些瑣碎雜事,說重要吧是重要,聖地內門近萬弟子外門七萬弟子,相關一切事務都會彙總在此商議處置。
說不重要吧也不是必要,聖地事務都有明确分工。下三天負責外門事務,中三天負責內門事務。又有太霄天、紫霄天主持統領,事情基本都被解決,只是呈報掌教知曉。只有真正嚴重的事情需要掌教裁定,否則如此繁多的雜事,都要掌教一人處理那還修什麽道?
只是齊雲霄既然是來學習的,那麽很多事情諸位天主樂得脫身放手。
于是道一殿內的齊雲霄差點被堆成山的玉簡給埋了。
他随手拿起一塊玉簡,上面記錄道:“東明坊市駐守弟子三十七人,需輪替”“煉丹房急需清霧草六百株”……還真是瑣事啊!
韓瀚海來道一殿找齊雲霄時,看到的就是他一手一只玉簡,坐在書案後。書案前各天執事弟子長老排成長隊的景象。
“韓師兄,你等一下,馬上就好”齊雲霄靈覺極強,韓瀚海又沒特意掩飾,人一進來,齊雲霄就知道了。
齊雲霄将手中玉簡遞給面前的一位振霄天執事弟子說:“李家的事情可酌情幫忙,但不可介入過深,顯得我聖地借勢壓人。其中分寸你們自己把握。”
“是,師叔”
“諸位先回去,其餘玉簡我批閱完後會飛信通知諸位。”
韓瀚海等人都陸陸續續走得差不多了,打趣道:“齊師弟日理萬機,師兄是不是打擾了?”
“的确打擾了,所以師兄準備怎麽賠罪?”齊雲霄從不讓人占便宜,嘴上便宜也不行。
韓瀚海讨饒說:“賠是賠不了了,我這兒還有一件棘手的事情要你處理呢。”
“什麽事?”
“你還記得當日衡陽城中你從誰那裏換來的元陽玉嗎?”
“自然記得,怎麽了?”
“那個攤主的弟弟不是傷了丹田,損了仙脈嘛。原來這是被人陷害的,最麻煩的是陷害人的和被陷害的都是我九霄道宗的弟子。現在人家告上門派來了,你看着處理吧。”韓瀚海嘆氣道。
齊雲霄奇怪道:“既然都是門派弟子那不是應該紫霄天管嗎?再不然還有玉霄天的執法殿,怎麽也不應該是你來找我啊?”
“當日你給了人家天樞玉液仙丹治好了他的傷,下面的人以為你對那弟子有什麽安排。恰巧當日我和你一道,找不到你就來找我了。再有傷人的內門弟子是我大師兄秋辰的親弟弟,關系錯綜複雜,全當成燙手山芋給我了。”韓瀚海苦笑,這事鬧得他有些裏外不是人了。
齊雲霄聽完,大概明白了棘手的地方,只是這對他來說不是問題。“有什麽難辦的?就事論事便可,有過的就罰,管他有什麽背景?”
“話是這麽說,但我大師兄只有秋風這麽一個親人,把他當成眼珠子來寵。秋風資質心性都不足,大師兄花了大力氣才讓景霄天主收他作記名弟子。門中規矩森嚴,殘害同門者或是醒神鞭一百,或是廢除修為逐出師門。醒神鞭的名頭聽着好聽,可以他的修為受一百下還不如廢除修為逐出師門來得痛快。你讓我如何與大師兄交代?”
“好了,你不用交代,此事全權由我來處置,與你無關。”齊雲霄知道韓瀚海難處,把這件事大包大攬下來,“你現在把兩人都帶到玉霄天執法殿去,有想要旁聽的都能去,省得到時候說我不公。”
“好,此事勞煩你了,算我欠你一個人情。”韓瀚海拱手道謝。
“你我還需言謝嗎?”
“是我見外了。”韓瀚海自失一笑,逮人去了。
……
玉霄天執法殿向來是門中弟子談之色變的地方。九霄道宗傳承悠久,自然有傳承久的好處和特點。那些底蘊深厚的好處自然是人人自豪的,但有些特點甚至說缺陷也是不得不忍受的。
九霄道宗堪稱是門規最森嚴、等級最嚴苛的聖地門派了。當然這些都是有原因的,九霄道宗又不像大自在天般是魔修當道,信奉赤裸裸的強者為尊。門中遵循的基本還是以輩分、身份為主。
比如齊雲霄,修為年紀都低,但他是明虛道尊的弟子,論輩分和大多親傳弟子同輩。內門弟子就需尊稱師叔甚至師叔祖,即便大部分人入門更早,修為更高。
并且因為他是下任掌門,所以親傳弟子統一以他為尊。韓瀚海嘴上稱他為師弟,但歷練行事都以他的命令為主。甚至必要時,各天天主也須得聽命。
而說到門規森嚴,九霄道宗不像清華書院般人員簡單,人一多就會勢力盤結拉幫結派。門規森嚴就是為了最大限度地維持公平,平衡各方,有了公平那麽自由上就不得不犧牲些了。
當然在齊雲霄看來,這門規堪稱繁瑣嚴苛。繁瑣到哪個等級身份的弟子法衣上的紋飾顏色都有規定,若不是門派不管弟子的法衣等級(只要你有錢不怕引人觊觎,就算穿着真器級的法衣也随你),齊雲霄還以為他們要像凡人皇帝般恨不得每個人飯桌上有多少道菜都要規定好吶。
至于嚴苛就更簡單了,一切秉持從重處罰的原則。修真界有一點和凡人不同,在大多數門派中,弟子犯事都是由師尊處置的。除非犯錯甚大,涉及門派,否則,輕重拿捏都是師尊長輩一言而決。而九霄道宗更像前世,依法裁決,一視同仁。
所以作為齊雲霄在門中所做的第一件大事,執法殿中難得擠滿了人。齊雲霄大致一掃,基本留在門中的內門弟子都來了。外門弟子無召是不得上中天來的,不然人會更多。
大殿中央站着兩對兄弟,一對就是秋辰秋風,一對就是衡陽城中遇見的了。那個攤主不是九霄道宗弟子,這次是破例特許上來的。顯然被這大場面吓住了,整個人隐隐哆嗦着,可為了自己弟弟還是極力控制住雙腿不向後退。
至于當事人是個其貌不揚的少年,修為不過剛剛築基,看起來是靠了他的那顆天樞玉液仙丹才有的境界。只是整個人有股不服輸的韌勁兒,與蕭潇的偏執不同,他的韌勁兒是真正的越挫越勇,腳踏實地的堅持。
齊雲霄來到殿內,先是向秋辰行禮道:“見過秋辰師兄”。
“師弟有禮,師弟入門這麽久,師兄還未曾拜訪過,說來是我失禮了。”秋辰身上有種風流才子的味道,說話也是有理有節。
“無妨,大家都是修真之人,一切都不急于一時。”齊雲霄客氣兩句,腳步不停,坐上殿內主位。
“前……前輩,還沒謝過您所贈的仙丹,弟弟,快——快給前輩叩頭謝恩。”攤主這話說得不太高明,殿內的都是萬裏挑一的人才,誰看不出這話是有心拉關系?要謝應該在齊雲霄一進門時就謝。
“不必了,當日不過買賣,你我沒有因果牽扯,不必道謝。”
攤主聽後看起來又快哭了,是他弟弟拉了他一把。他弟弟面上不動聲色,眼中閃過一絲果然如此的了然。
“弟子是振霄天外門弟子,當日對師叔來說不過等價交換,可對弟子來說是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謝,弟子自會記在心裏。”
“你叫什麽名字?”
“言洺”
“你說秋風毀你丹田仙脈,可有證據?”
“這是留影符,記錄下了當日發生的事情,師叔請看。”言洺遞上一塊留影符,齊雲霄施法将其中影像投影出來。
只見畫面在劇烈抖動,顯然留影符的主人在鬥法。下方海面突然竄起一只觸須,是南海特有的纏魚,形似章魚。但比起章魚大多深處深海,纏魚就活躍多了,是九霄道宗弟子在南海上歷練遇見最多的敵人。
這只纏魚修為不低,一行人逃得艱難。很快就有兩名弟子被纏魚纏住拖入海中,落入海獸腹中。此時秋風作為在場修為最高的弟子,拿出了一壺癸水陰雷,向下傾倒。
纏魚是大型海獸,皮糙肉厚極難破防。癸水陰雷專攻陰神,魂海,對實體之物的攻擊力不強。結果可想而知,不僅沒有擊退纏魚,反而激怒了它,對他們窮追不舍。
纏魚整個身體都從海中升起,龐大的身軀掀起了滔天巨浪,将一行人都撲下海面。對于秋風這個罪魁禍首,它自然不會放過,一條觸角閃電般沖向秋風就要捉住他。生死關頭,秋風反應也快,一把扯過旁邊修為不濟,已經力竭的言洺扔了過去,代替他被纏魚裹入腹中。
留影符到此就結束了,後來言洺如何保住性命跑了出來沒有記錄,但現在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秋風的确殘害了同門。
齊雲霄見秋風躲躲閃閃地藏在秋辰身後,顯然是心虛,這份留影的真僞想來是沒有問題的。可見秋辰胸有成竹的樣子,應該還另有隐情,否則妄圖以身份修為壓人,那這個親傳弟子可就太天真,不夠格了。
“秋風,你對此可有話說?”
“齊師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太害怕也太生氣了,才會這樣做的。我們小隊本來準備好了驅獸香,按理是不會遇到這種海獸的。是言洺——”秋風憤怒悲傷地指着言洺,控訴道:“他離開我們單獨外出了一會兒,回來後不久纏魚就盯準了我們一樣,死命攻擊。一定是他把那東西引來的!”
殿內的人沒想到還有這種前因,紛紛懷疑地看着言洺和秋風,齊雲霄仿佛可以看見空中都是傳音入秘在飛舞。
和秋風比起來,言洺就鎮定自若多了,他淡淡道:“秋師叔,你有證據嗎?一切都是你的猜測,可你謀害我的事情卻是鐵證,無可辯駁的。”
“哪兒有什麽證據?纏魚一來我們就慌不擇路地跑了,哪有功夫追究探查它為什麽追我們?”秋風恨恨道。
言洺不說話了,因為一切很清楚了。
此時秋辰上前道:“諸位師弟師妹,當日秋風發信求救,等我趕到時只來得及救下秋風和另三位師弟。其他人都被纏魚吞噬了,我本想殺了那只纏魚,看看其他幾人還有沒有救,誰想此獸狡猾竟逃之夭夭。我循着氣息追了上去,逐漸追到它的老巢中,發現那裏本該有一株海心蓮生長,卻只剩莖葉了。”
說着秋辰從須彌戒中拿出一株蓮花莖葉,其上的花瓣蓮心都已經被采摘走,只剩光禿禿的蓮莖,蓮葉。
“海心蓮不僅是水系極好的輔助靈材,而且富含充裕純淨的靈氣,直接食用就可提升修為。言洺初出南海身受重傷,海心蓮服之無用,後來有天樞玉液仙丹,以他的修為還來不及完全消化仙丹的功效。所以海心蓮必然還在他的身上,你敢不敢掏出你的儲物袋給我們看看?”
秋辰即使沒有運用威壓,可兩人修為差距太大,還是給言洺造成了極大的壓力。
他滿頭冷汗,突然嗤笑道:“儲物袋是個人隐秘,如今你讓我掏我就掏,可如果沒有找到什麽海心蓮呢?”
“你掏了再說,沒有也不證明你沒做過。我可以去求掌教道尊借蒼生幻鏡一用,蒼生幻鏡照見一應蒼生因果,屆時自會真相大白。”秋辰看都沒看他,話語中滿是天之驕子的自信,底氣十足。
言洺臉色慌亂了,他極力鎮定道:“看來師叔不牽扯上我是不會罷休的,既然如此我就認罪好了。反正師叔無所不用其極,我早晚要認罪何必再麻煩掌教道尊?”
“弟弟,別這麽說,哥哥相信你就夠了。”兩人兄弟情深,就差執手相看淚眼了。
言洺一副被逼無奈,委曲求全的樣子,襯托出秋辰的咄咄逼人。場上弟子騷動,若非九霄道宗規矩森嚴早就吵鬧開了。
齊雲霄看這場戲唱得差不多了,開口:“此事就不必勞煩師尊了,言洺,你就把儲物袋拿出來一觀,若是真的冤枉了你,宗門自會做出補償。”
言洺無奈拿出儲物袋,把裏面的東西都掏了出來。須彌戒是高端的儲物裝備,空間大、保密性好,放在裏面的東西可以保持萬年無憂。
像齊雲霄的須彌戒,就算他本人身死,除非與他血脈相連的親人,其他人別想不毀了裏面的東西就直接打開。而儲物袋就低級多了,空間小,容易壞,一旦被人奪走只要稍稍花點功夫就能直接打開。
言洺的儲物袋堪稱一目了然,在低輩弟子中算是身家豐厚的,可也并無出奇之處,更別提海心蓮這等奇珍了。
“如何?”言洺問,秋風臉色難看,一臉不可置信,連連呢喃着:“一定是被你藏起來了,不會的,不會的”。
齊雲霄臉色也不好看,他威脅道:“言洺,我給你機會認罪,不是讓你耍花樣的。把你的須彌戒拿出來。”
“什麽須彌戒?弟子怎麽會有這麽貴重的東西呢?”言洺一臉無辜,疑惑道。
“你不知道我有重瞳嗎?你的須彌戒确實難得,能隐形,連神識都能屏蔽,可擋不住我的重瞳。你是要我搶過來,強行打開嗎?”
言洺臉色煞白,他千算萬算沒有算到這個。他明明試驗過,他的方寸戒連化神修為都無法看穿,怎麽就被齊雲霄看穿了?
言洺也是果決,既然辯無可辯幹脆直接認罪得了,他的方寸戒中有些東西實在不能暴露。
“弟子有罪,的确是弟子起了貪念,拿了不該拿的東西,才招致海獸報複,請師叔降罪。”言洺直接跪下,認罪道。
“嘩——”執法殿內徹底沸騰起來,此事一波三折,幾經反轉,終于真相大白,在場衆人再也忍不住議論起來。
攤主震驚地看着自己的弟弟,呆呆地反應不過來。
齊雲霄厭惡地看着兩人,下了定論:“言洺陷害同門在前,巧言脫罪在後,按門規需廢除修為仙脈逐出師門,當然你也可以選擇醒神鞭之刑。但我要提醒你一百下醒神鞭,以你的修為兇多吉少,要謹慎選擇。”
言洺別無選擇,他的仙脈絕不能再被廢。他嘗夠了無能為力,前途盡毀的滋味,即便再苦再難他也不會放棄。
“弟子甘願承受一百下醒神鞭。”
“好,那就擇日行刑。”齊雲霄沒再看他,轉頭看着幸災樂禍的秋風說:“秋風,你危急關頭不思保護同門,還将人推出去擋災。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我罰你去地淵執守十年,即日起行。”
秋風臉色一變就要反駁,被秋辰拉住,他搖頭示意秋風不要反抗。地淵雖然危險,但只要小心一些并非死地。以秋風犯的錯,這種懲罰還算手下留情。秋辰已經決意陪着弟弟同往地淵,有他關照保護,秋風必然可以全須全尾地活下來。
齊雲霄見兩邊都沒有異議,一錘定音道:“此事就這麽解決,剩下的由玉霄天監督了結,都散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