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完結 (4)
他的耳畔輕聲道:“熏然,生日快樂。”
李熏然的聲音從淩遠的肩窩裏悶悶傳來,挂了一絲若隐若現的鼻音:“你怎麽回來了?”
“我回來了你怎麽還哭上了?來來來,吃面吃面,再不吃真得糊了。”淩遠一笑,說着話就拉過李熏然的手,把他摁到餐桌前坐下。
李熏然一把拽住想要坐到他對面去的淩遠,朝自己旁邊的椅子努了努嘴:“別走,坐這兒”說罷,先湊到碗邊喝進一口湯,抿了抿嘴又問道,“你回來待幾天啊?”
淩遠拿手支頭看着他說:“呃……一會兒淩晨一點四十五分的飛機就回去了。”
“嗯?”李熏然方才扒進去一口面條,聽聞此言擡起頭來,迅速咀嚼下咽而後開口道,“你一來一回就為了這幾個小時給我做碗面?機票不要錢啊?”
淩遠垂了眼簾輕聲一嘆:“我就是太想你了,一個月前就想着無論如何得回來一趟看看你。這兩天趕上你生日,于是終于可以找個借口請假出來。”而後他擡手拿起另一雙筷子,把窩在碗底的一只煎蛋翻到上面來,“我和我們中心主任說,我愛人今天生日,我必須回家一趟。他同意了,還給報銷機票。”
“嗯?”李熏然的眼睛又睜圓了幾分。
淩遠哈哈一笑:“是啊,以後誰再說德國人死板我和誰急,人家骨子裏浪漫着呢。”
“你說你淩晨一點四十五分飛機?”李熏然又往嘴裏扒了一筷子面條,“那等我吃完你不就差不多得去機場了……”
“是啊。”淩遠把身子往後一靠,“誰讓你廢寝忘食在局裏加班到這個點兒。我可是七點半就已經到家了。”
“欸……”李熏然一臉懊喪,“一會兒我送你去機場。”
車停穩熄火後兩人坐到後座,昏暗的車廂內,李熏然撈過淩遠的手問他:“你到柏林是白天吧?”
“對,在布魯塞爾轉機,到柏林如果不晚點沒誤機應該是中午十一點左右了。”淩遠動了動身子,擡過胳膊攬過李熏然。
“然後呢?你下午就要去工作了吧?”聽到淩遠肯定的回答,李熏然接着道,“那你一會兒飛機上一定要好好睡一覺。從布魯塞爾到柏林的飛機上一定要吃飽點,回頭下了飛機就你這性子一定不吃飯了,到晚上又胃疼。”
“李警官我向你發誓,我這兩個月飲食特別規律,一次胃病都沒犯過。”淩遠舉起三根手指嘿嘿一笑,緊了緊懷裏的人又松開,“那行,我走了,下飛機給你發短信。生日快樂熏然。”
“淩遠。”李熏然出聲叫住已經在開車門的人,看他回轉過來才道,“謝謝你的面和八千公裏,這份禮物我很喜歡。”
語畢,李熏然主動把嘴貼了過去,兩唇相觸,吻得綿長難解。
淩遠,謝謝你飛行了八千公裏把自己送給我。謝謝你今天一萬六千公裏的愛。我愛你。
END.
[煙之外番外四] 永恒假期
“院長,我真的好想和你出去度個假啊……”
“……副隊,我們哪來的功夫度假?”
“我們湊個時間……一起把年假都休了怎麽樣?”
“你确定休了年假逃之夭夭就萬事大吉了?”
“……我……不确定……”
以上,難得同時休息的兩人,窩在被子裏,聽窗外小雨淅瀝,注視着彼此晨起時黑洞洞的眼睛,産出的第一組毫無營養的對話。
度假對兼着臨床及行政工作的綜合醫院院長和一線的刑偵刑警而言,的确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情。所謂的年假放在那兒,其實說白了統統都是擺設。
三年前,他們第一次決定去度假,飛新西蘭的行程提前一個月就定好了,機票簽證全部辦完,結果臨行前兩天李熏然被一樁特大販毒殺人案拖住。刑偵隊和緝毒隊聯合偵辦,專案組怎麽可能少了年輕力壯身手極佳更兼頭腦靈活吃苦耐勞的李熏然,于是他的年假自然而然就消失了。
去年,淩遠從美國回來後,他們第二次決定去度假。有了上一次臨行前退機票酒店的慘痛損失經歷,這一次二人把地點定在了國內,他們決定在南方某處海濱小鎮安安心心住上一禮拜。結果才第三天,第一醫院出了個醫療糾紛,患者家屬頗有些背景,指名道姓要淩院長出面,金副院長不敢拿主意,一個電話就把淩遠從南邊叫回了北邊。
“欸呀就是度個假!難道真得等到我們都退休以後才可能嗎!”
此刻淩遠看着開始嚷嚷的李熏然,想到自己似乎從來沒對度假抱過希望。自從到醫院工作,他就已經一門心思把自己交代給了醫院,這些年讀書進修開會的也沒少往國外跑,卻還真的從來沒有過特別想要去度假的地方。于是他擡了胳膊半支起身子來好奇問李熏然:“欸,那如果有時間,你最想去哪兒啊?”
李熏然一聽頓時來了精神,掀了被子跑下床去,拉開床尾電視櫃下的抽屜翻出五本LP來扔到床上。
淩遠被連續丢上來的五塊藍磚頭砸得一個激靈坐起身來,撈過李熏然扔過來的書一本一本看——《尼泊爾》,《西班牙》,《柬埔寨》,《日本》,還有《美國西部》。
“你什麽時候買回來的?我怎麽不知道?”淩遠一邊低頭翻着一邊問。這些LP裏,其中兩本還比較新,剩下的三本已經被李熏然翻過好幾次,某些地方還被橙澄澄的熒光筆标亮貼了标簽。
李熏然撲回床上,身子一滾翻到淩遠身邊,努力把腦袋塞進淩遠懷裏:“你去德國以後,我不是去北京培訓麽……培訓其實特別閑,一閑就想往外跑,可是又跑不出去,就只能買LP消遣了。”說完這句話李熏然動了動身子,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又道,“欸其實這些地方現在也沒那麽想去了。現在最想和你一起去的是洱海。”
不知是不是因為下雨天陰,稀有的光線帶得整間卧室的空氣都有些沉悶,淩遠只覺得李熏然的語氣裏有些無以名狀的失落,尤其是最後兩個字“洱海”,吐着字像是吐了兩聲嘆息,輕輕在他的心尖上掠過,掃得淩遠胸口波紋一漾。
淩遠撈過手機看時間,兩人都是早起慣了的,偶爾一天沒定鬧鐘竟然也都齊齊在六點左右睜了眼。既然時間還早,淩遠打定主意便揉了揉李熏然的頭發:“起來收拾一下,我帶你去個地方。”
然後他也不顧李熏然,自己飛快洗漱好了就鑽進廚房。待到李熏然終于從床上爬起來洗漱完畢來到廚房門口時,蒸鍋“叮”地一響,一鍋餃子剛剛熟透。
淩遠指了指桌上的牛奶和三明治讓李熏然趕緊吃了,手下不停,把蒸鍋裏的餃子一只一只裝進餐盒裏去。餃子是淩遠自己包的,大只,管飽,還營養。他自己和的荞麥面,自己擀的皮兒,自己拌的韭菜雞蛋蝦仁餡,一次性包了好幾百個,速凍在冰箱裏,偶爾可以救急用。
再十分鐘後,淩遠就已經帶着兩個被餃子塞的滿滿當當的餐盒,拉着李熏然開車疾馳在環城大道上了。車從瀝青澆築的環城大道路面上下來後一轉就駛入了一條土路,這時候一直織着的細雨停了。而後車子再颠簸着拐了幾趟,淩遠終于停車熄火拉了手剎。
李熏然跳下車來,眼前是一片大湖,水色因着天陰顯得不那麽透亮,卻也是泛着淳藍深沉得令人發指。周圍草色蔥郁,這裏雖然沒有人氣卻不顯荒涼。淩遠也跳下車來走了幾步到他身後,告訴他說:“這是新市市郊最不為人知的一顆大海子,淡水湖,還沒被開發過,天晴的時候更美。我知道也是因為小時候我爸老帶我過來。”淩遠頓了頓,又道,“唱歌吧。”
“什麽?”李熏然驀地一回頭,正對上淩遠帶着調侃笑意的眸子。
淩遠哈哈一笑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想和我去洱海的原因。你就姑且委屈一下,在沒法兒休假的情況下,把這兒當成洱海吧。唱吧。”
淩遠說的是那首叫《去大理》的歌。當時兩人看完電影以後,李熏然就特別喜歡這首歌,尤其是這幾句歌詞和着民謠吉他被唱出來的時候,他甚至覺得這輩子聽這一首歌就足夠了。
那幾句歌是這樣唱的:“誰的頭頂上沒有灰塵/誰的肩上沒有過齒痕/也許愛情就在洱海邊等着/也許故事正在發生着”還有兩句是:“撿起被時間碾碎的勇氣/讓雙腳沾滿清香的泥”
他沒去過洱海,卻也等來了愛情;故事的确正發生着,不需要“也許”的假設。當時他是和淩遠一起走進的電影院,聽到身邊有的人在放聲大笑,卻也看到有人在影院的暗色調裏黯然神傷——他有一瞬間想到自己學生時代的心底裏那個像朵白茶花一樣的簡瑤,卻在下一秒扭頭看到了拉着他手笑得開心的淩遠,于是也跟着豁然大笑。所以,說這幾句詞到底能給李熏然帶來多少心靈共鳴,其實并不多,但“喜歡”這種心緒有時真的非常莫名其妙。
所以說,洱海,不過是李熏然私藏了這許多時間的一個情結罷了。
當時李熏然把這首歌在嘴裏翻來覆去哼了一個多月,淩遠幾乎沒提起過,李熏然自然也就以為他根本就沒在意過。誰知淩遠把這麽點小事一直都挂在腦子裏,此刻提起,讓李熏然瞬時覺得周身空氣的溫度暖了幾分。
哈,“愛”也真是非常的莫名其妙呢,一些自己都記不得的小事兒,總有人會把它記得比那人自己的事兒更清楚,而且從來不需用力,它們總是自然而然就印在腦海裏了。
于是李熏然一把抄過淩遠的手臂,用了幾分力夾在自己的胳膊彎裏,兩人沿着海子的邊緣開始緩步走,走着走着,一陣風吹來,草葉尖揚起一片水霧,清清涼涼的潮氣蓋上額頭的時候,李熏然就開始唱了:“是不是對生活不太滿意……不如一路向西去大理……”
走着唱着,又一陣風起,水汽迎面撲過來,淩遠拉過李熏然衛衣的帽子給他兜上,自己緊了緊風衣的領子。李熏然笑着腳下故意踉跄兩步,拿自己的肩膀去挨身側人的肩膀。那人絲毫不躲,反而更勻出些地方給他來靠。
李熏然在某一刻轉頭去看陪他走路聽他唱歌的淩遠,他的頭随着歌的節拍輕輕點着,臉上亦無意識地挂着笑,由內而外一點一點滲出來,沒有絲毫刻意,看得李熏然臉上也不由自主地勾出幾絲笑意。然後他漸漸就覺得,自己似乎已經根本不需要洱海那個地标了,家門口的這顆野海子更好,水色這麽真,草色也這麽正,而且幾乎無人知沒人來。
再唱了兩句他就又發現了,其實到底什麽時候才可以休一個完完整整的年假于他而言也已經不重要了,度假更只是一個走走形式的過場罷了。有身邊這個人,只要他在,自己就已經擁有了一個恒久恒久的假期,不是嗎?
兩人回到車裏正拿手指拈餐盒裏的餃子吃,李熏然的電話就又響了,才講了兩句,淩遠的電話也響了。等到講完電話,淩遠拿紙巾擦了手發動了車子問李熏然:“去哪兒?我送你。”
李熏然嘿嘿一笑:“你也要回醫院了吧?”
“你怎麽知道?”淩遠擺着方向盤,車在土路上颠了颠,難得懵了一臉。
李熏然故意拖拖拉拉吞下一個餃子才開口道:“我要去第一醫院。實驗中學某個食堂疑似投毒,一批學生已經拉到第一醫院去了。黃隊去了學校現場,讓我去急診了解情況。”
“好吧。”淩遠一陣輕笑不置可否,頓了一秒又開口道,“我就說,咱倆度假是真不靠譜。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居然又因為同一件事兒被叫回去了。”
李熏然此時剛咬下一口餃子,聽到淩遠說話,反手就把手裏捏着的半只餃子塞進了淩遠的嘴巴:“沒事兒,反正咱倆天生的勞碌命。我也想明白了,其實度假無非是到另一個地方和你過幾天日子,走個過場罷了。你現在天天在我身邊,其實我不是一直在度假嗎?”
李熏然看淩遠吃完了,又從餐合理拎出一個餃子塞到淩遠嘴邊,看他咬下一半,再收回手來道:“我都有一個永恒假期了,洱海什麽的,無所謂了。”語畢,李熏然把手裏捏着的半只餃子塞進了自己嘴裏。
以下,兩人恢複工作狀态前産出的最後一組毫無營養的對話。
“熏然,你過來一點。”
“幹嘛?”
“主要是把頭靠過來一點。”
“你幹嘛?”
“欸呀你躲什麽?”
“——淩遠!你在開車!!”
“我知道。你不讓我親一下我現在就停車。”
“欸呀你都吃了我咬過的餃子了……”
“……那不一樣。快點過來。”
“哼。”
END.
[煙之外後續三] 不逝
“但是道路不會消逝,消逝的/是東西;但東西不會消逝/消逝的是我們;但我們不會/消逝,正如塵埃不會消逝”
——張棗《一首雪的挽歌》
一日
淩遠接到消息的時候是在手術上,一臺活體肝移植才開始做,第一根血管都沒來得及吻合上,淩歡就把電話打到了手術室。
電話開了免提,一字一句全被屋裏的人聽了個透:“熏然哥出事了。”
淩遠手下一頓,從顯微鏡前擡起頭來:“傷哪兒了?”
“腦部。”淩歡的聲音發顫。
李睿手下也一頓,轉頭看看淩遠輕聲道:“淩院長,要不讓周老師來替你?”
淩遠一張臉被口罩蒙住了大半,露出來的一雙眼睛只瞥了李睿一眼就讓他噤了聲。“我不是神經外科醫生。誰在給他做?”前半句答的是李睿,後半句問的是淩歡。
“劉晨曦,劉主任。”淩歡語速很快,一秒三字,兩秒語畢。
“好。”淩遠吸口氣,又把臉埋回到顯微鏡前,不再言語。
李睿看了看舉着電話的小護士,湊回顯微鏡前憋出一句話來:“淩歡啊,我們先繼續手術了。”
這臺活體肝移植做得不順,有血管塌陷,有組織粘連,吻合最後一根血管前病人的心跳竟也出現了點異常。
移開顯微鏡準備關腹的時候,李睿的脖子肩膀僵得如同一連釘了三塊鋼板。他轉頭去看倚在門邊不知用手機回着什麽消息的淩遠,脫下隔離衣後的刷手服已經濕透了,衣料貼着前胸和後背。而後他頭也沒擡,眼睛盯着手機屏幕囑咐了李睿幾句,腳一伸,門一開,轉身就出去了。出門前,淩遠依然沒有摘掉口罩,在外只留着一雙讓人讀不出情緒的眼睛。
李睿走出手術室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一臺手術已經從下午做到夜裏,想想自己一個外科主任做了病人的管床大夫不說,過會兒還得去ICU盯着,再加上明天的輪休又泡湯了,就難免為自己覺得悲哀,叫外賣的時候任性地多要了一對雞翅。
好歹墊飽了肚子李睿才往ICU去,強打精神準備苦守這個狀況頻出的病人一夜。他在走廊裏撞上了正從對面病房裏走出來的劉晨曦,一聲“劉主任好”還未出口就被一根手指擋在了嘴邊。
李睿往病房裏瞄了一眼,院長垂手立在床邊,低頭看着床上昏迷着的人。他的肩膀塌了下來,不複往日強勢淩厲模樣。
二日
李熏然和普外的一衆醫生早已混得很熟,同樣的,李睿也早已和李熏然及其隊裏的一衆警察稱兄道弟。所以,當小方領着新市局長和省廳長到醫院來的時候,一聲不吭直接打了李睿的電話。
彼時李睿方正盯着前夜手術的病人拉了一張心電圖,接了電話就去門診把浩浩蕩蕩的穿着整齊制服的警察隊伍往神外的主任辦公室領。
敲門進去就看到劉晨曦站在讀片燈前,淩遠拎了把椅子坐在劉晨曦的辦公桌側,手肘支在膝蓋上,手指死死掐住了兩側太陽穴,指甲蓋泛白毫無血色。
李睿給諸位作了介紹就退到門邊。這辦公室裏站着的三個醫生,淩遠,劉晨曦還有他,都是做了一臺大手術又連着熬了一夜,卻唯獨淩遠面色看着像是熬了三五夜。這群警察裏只有局長和廳長不知道李熏然和淩遠的事,廳長握着淩遠的手拜托他讓他不惜一切代價救治李熏然的時候,李睿看到淩遠的面色又難看了幾分。
下午李睿因為移植病人腎功能異常被叫回了ICU,處理完了以後,他順道拐進了李熏然的病房。
那時候淩遠在專家門診坐診,病房裏只有一個盯着監測的小護士。
李熏然傷在頭側耳後,從門口的位置乍一眼看去,李睿差點沒找到創口在那兒。
李熏然創口同側的臉頰有一大片擦傷,微微腫起來,裸露出的完好皮膚泛着青紫。他吸着氧,兩手靜脈裏都插着針頭打着點滴,一根一根管子從被底下的身體裏插出來。
這是李睿第一次見到躺在床上昏迷着的李熏然。八年前李熏然被切了一個脾的那次,淩遠親自做了他的管床大夫,李睿一個小住院醫正忙得暈頭轉向,術後連李熏然的病房都沒走進去過。兩年前的謝晗案,他恰巧被留在杏林分部做飓風的善後掃尾,等他回到第一醫院本部,李熏然也已經出院歸隊了。
所以在李睿的印象裏,李熏然一直都是那個走路挾風,挺如白楊的樣子。押着犯人的時候臉上模樣不怒自威;笑起來的時候一雙鹿眼閃得像星星;如果開他的玩笑他也一點不惱,這個溫和明朗聰敏的人會大大方方地開口,兩句話就可以拉上對方做一墊背的;而當他出現在淩遠面前的時候,他……他可以讓淩遠的臉上溢滿全世界的溫柔。
李睿以好朋友的眼光看着病床上了無生氣的李熏然,心裏都覺得難受得緊。想到早上聽劉主任仔細介紹他傷情的一字一句,眼角鼻尖一陣陣發酸發澀。
你得醒過來李熏然。李睿的目光像是要埋進李熏然凹陷的眼窩裏去,他在心裏念了這樣一句,緩緩退出了病房。
三日
因那肝移植患者體溫又往上升了兩度,李睿捏着護士送來的好幾個數值都不正常的血檢報告以及亂七八糟的心電圖去找淩遠。電話打不通,他把院長辦公室普外辦公室會議室手術室甚至門診都找遍了,才想起ICU來。走到李熏然病房門口的時候他看到小方也在裏面。
小方聲音很低,李睿卻聽得清清楚楚:“……剛查清楚了,是報複,兩臺機車都抓到了。一審就撂了,六七年前的老案子。李隊……他就是太累了,熬了兩夜又剛抓了人,一下恍神,躲過第一輛沒躲過第二輛。我們也沒往那邊看,聽到聲音的時候就已經撞上了……我們三個人……竟然沒一個能來得及去拉一把。”
“沒事兒,別自責。沒人會怪你們,他也不會。”淩遠嗓子發啞,聲音出口像是癱在沼澤裏的一截枯木,正在一點一點地往下陷。
兩人沉默了一陣,小方又開口了:“遠哥,今天過來還有一件事兒。就是……局裏決定把你保護一段時間,至少上下班路上……”
“不用了”小方話未說完淩遠就出聲打斷了他,“我這段兒時間不會離開醫院了。”
小方沉默了三秒站起身來道:“好吧,我先回局裏了。那遠哥,你保重。”
李睿和小方點了點頭走進去,在淩遠身後站定,還未出聲就聽到坐在床邊的人低低喃出兩個字:“熏然。”
這也是李睿第一次聽到淩遠叫一個人的名字帶上這樣的語氣。幾滴悲傷,幾縷哀求,幾絲祈盼,幾分軟弱——不太好形容,這聲音帶出的語氣像把成千上萬種黯色情緒瘋狂雜糅在了一塊兒,讓人聽了心裏講不出地難受。
李睿立刻就啞在了那裏,眼神在淩遠後頸一次性隔離衣的第一個和第二個打結處間掃來掃去,游移幾秒還是找不到一個可以盯住的地方,終于把視線又移回了李熏然臉上。
這家夥,安安靜靜地躺着,舒着眉頭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時候竟然顯得那麽乖。這樣看着哪裏像是個三十幾歲經風過浪的刑警。李睿想,他在淩遠面前是不是大部分時間都是這副模樣,也難怪淩遠會愛上他。
淩遠突然意識到似乎先前有人進來,轉頭凝神,看了看杵在那兒的人勉強笑了一下,聲音裏多少有了點精神:“小睿?”
“哦,淩院長”李睿思緒被打斷,猛地回過神來看向淩遠。才兩天,他的眼窩已經陷得和床上躺着的人一般深了。他從未見過淩遠會憔悴至此,即便是給平安母子做手術的那段時間,即便是飓風纏身的那段時間,他都不曾這樣。
李睿定了定神複又開口道:“這是9床的血檢報告和心電圖,體溫還在升,你能不能去對面看一眼?”
淩遠擡手接過那疊紙,低頭翻了翻站起身來,道聲“走吧”。方走到門邊他又停住了,轉頭望向躺在床上的李熏然,斷續地輕聲問道:“小睿,你說,熏然他,能醒過來嗎?”
“當然。”
七日
李睿這幾日忙得焦頭爛額,肝移植病人轉到普通病房以後他就很少來ICU。終于得閑,他就想來看看李熏然。
走到門口,坐在電腦前的小護士聽到腳步聲轉過頭來,看到是他,悄悄松了口氣。
這一吐氣沒逃過李睿的眼睛,于是他挑了眉毛問怎麽了。
小護士是上海人,語速又很快,低聲抱怨的時候就帶出些吳侬軟語的喋喋不休來:“欸呀我還以為又是淩院長嘞。這幾天真的是什麽事情都他自己來,我都不知道坐在這裏幹什麽了啦。李主任你不知道他眼睛裏血紅血紅的,剛才歡姐好說歹說才把他拖出去的。我也覺得是,淩院長要是再不回去休息等萬一什麽時候我一走神醒過來就看到他也倒在地上可怎麽辦呀……”
李睿被小護士一串接一串的話逗得神經一亮,難得勾了嘴角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道:“哪有你這麽說話的。”
李睿往床邊走,小護士也挪了兩步跟上去問:“淩院長和李警官是親戚嗎?表兄弟嗎?還是堂兄弟呀?”
“你瞎猜什麽?”李睿伸手撈過插在床尾的一疊報告單。
小護士吐了吐舌頭:“我是有憑有據的好伐。李警官住進來七天了,我在這裏坐了三天。天天睜眼閉眼都是淩院長坐在床邊唠唠叨叨的,看起來還蠻熟的呀。”
李睿突然也好奇了,把報告單塞回原處,示意小護士往外走兩步,低聲問她:“他都唠叨些什麽?”
“我哪裏敢仔細聽哦。”小護士撇了嘴,“只零零碎碎聽到他說李警官以前借調啦吃飯啦餅幹啦……還有李警官是不是經常來哦?淩院長還說他經常睡在院長辦公室的沙發上什麽的……”
李睿聽着眼睛有些發潮。
在這兩人的默契眼光裏,你不是英雄我不是英雄,沒有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跡,愛人間的瑣事一向零零碎碎稀松平常。
當天災人禍席卷而來,真正在乎的人從來對後文不聞不問,他只求一段安安穩穩的平凡日子,不需要太親昵,但可以讓兩人好好度過。
二十八日
李熏然在ICU躺了二十八天,依然在昏迷,從不曾轉醒。頭一禮拜淩遠把自己熬成一副頹敗模樣,被淩歡罵回去睡了一覺,回來就換了一副神氣。好好坐診,好好手術,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好好陪床。
李睿有一次和淩遠小心開玩笑,說他都把ICU當家了。
淩遠笑着回他,是啊,當然,如果這家夥還想繼續在ICU住個一年半載的,也還不至于把他給住破産了。
李睿走進病房裏去的時候,淩遠一個人在屋裏,盯着監測的小護士不知道被支到哪裏去了。看樣子是才幫李熏然擦洗完,水盆毛巾擱在一邊,淩遠正一邊報着菜名一邊捏着李熏然的胳膊和腿。
“來啦?”淩遠擡頭看到來人笑了一下,“你說,李熏然這個饞鬼,平時聽到我做飯都要跳起來了。現在我都報了百十道菜名兒了,他還不醒過來嚷嚷要吃的,也是難得。”
李睿看到床上日漸清瘦的人,腦袋上的創口已經愈合,因為手術被剃掉的一些頭發也長出來,臉上的擦傷全好透了一點疤都沒留下,身上的管子七七八八也拔得差不多了。李睿胸口某種情緒漾了漾,還是輕笑一聲後開口道:“淩院長,有你一個小包裹,我幫你簽收了,在我辦公桌上。”
“我甚至可以想象你打開盒子的時候會說什麽。你會說,這明明是你的生日禮物,為什麽還有我的份兒。算我的私心,但是像戒指這種東西,只送你一枚的話,我會吃我自己的醋。所以,院長,勉為其難收下吧,晚上回家向你讨另一枚。”
包裹不大,扯掉亂七八糟的泡沫紙,只剩下一只紙袋。紙袋裏有一只小盒子。小盒子裏并排插着兩枚男戒,緊緊挨着,明晃晃亮閃閃。
從沒見過的式樣,卻讓淩遠覺得莫名相熟。盒蓋內插着的證書前有一張疊起來的紙片,展開紙片就是以上那些密匝匝的字。
紙袋裏還有一張彩印的紙,印的是這對男戒的設計理念。紙頁的上方整整齊齊用楷體小字排着洛夫那首名叫《煙之外》的短詩。
紙袋裏的最後一樣東西是一張付款憑證,付款時間是十個月前。
“熏然啊……”
第二十八天,淩遠的眼睛裏泛起水色,過了一會兒,水色漸漸斂了。
二十九日
李睿是後來才知道,當晚,淩遠在李熏然的床邊一坐,就從二十八日坐到了二十九日,沒有合過一分鐘眼。
好像自從李熏然躺下,淩遠的世界裏對日子的計數就歸了零。他睡着一天就是一日,十天就是十日。
李睿收到淩歡讓他幫忙勸勸淩遠的短信趕到ICU的時候,看到淩遠伏在李熏然的床邊已經哭到喘不過來。他剛想開口,卻被淩歡截住拉到了門外。
“我哥昨天晚上下班過來就坐那兒了,一夜只說了一句話:‘禮物我收到了,都二十八天了懶也偷夠了,趕緊起來送我。’我剛給你發完短信,熏然哥就有意識了,手指能動,眼睛還沒睜開,但已經流了一會兒淚了。”
“李熏然流眼淚了?太好了,再晚一些就能清醒了。”
“是啊……你知道麽,這是我哥這段時間第一次哭……”
“淩院長也是個人,難為他撐那麽久。能哭出來就好。”
李熏然睜開眼睛的時候頗恍惚了一陣,花了很久的時間才将視線聚焦到牆上的挂鐘。再定了定神才瞥到枕着胳膊睡在旁邊的淩遠:“禮物收到了?”太久沒說話,他的嗓子啞得不像樣。
淩遠聽到聲音支起身來,臉依然被口罩擋着,眼角挂着淺淡微笑:“舍得醒了?”沒有一絲狂喜,仿佛李熏然真的只是在冬日的暖房裏睡了一個長長的午覺。
“本來想湊個整兒睡到三十天。”李熏然複又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吐出的字裏,語音輕卻狡黠,“結果好像錯過了你生日。我就想,還是醒來吧。”
“喲,長本事了你。”淩遠哼了一聲,一巴掌輕輕拍上床上人的胳膊。
後來
李熏然很快就轉到普通病房,而後速度驚人地出院複健。一年以後他就又回到了刑偵一線。
淩遠送他歸隊的那天陽光很足,李熏然一身警服肩背筆挺,依然是從前那副英姿飒爽的模樣。
他坐在車裏看着他的颀長背影就想,一個人一輩子怎麽可能什麽事兒都遇上。熏然運氣不差,過了這個坎兒,往後的路總該是平平安安的。
當時的淩遠還不知道,自己事事成谶的嘴又說對了一件事兒。大概是上帝都不忍讓這麽個好小夥子再背負更多的傷痛,直到他們都從一線退居二線,李熏然真的一直都是平平安安的。
當時的淩遠知道的是,或許在未來的日子裏,李熏然還會破獲幾個震驚社會的大案,他還能做幾臺震驚臨床界的大手術,但在時間裏它們全是雪泥鴻爪,他們終有一日會隐沒渺小如塵埃。
可不論如何,塵埃于塵埃,卻總是不逝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