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刑警隊來人查了,沒有人。只是醫院的監控系統被入侵了。熏然是明天下午到新市嗎?”看着薄靳言點了頭,淩遠閉了閉眼道,“行。那就這樣,你忙你的去吧。小睿,你也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房間裏一片安靜,淩遠聽得見自己脈搏突突亂跳的聲音,心口陣陣絞痛。昨天和李熏然通話的時候淩遠就在想,這次是子彈,還是匕首?他的身體上又多了幾顆槍眼,還是幾條刀口?卻沒想……
而那個人前人後都如白楊般挺拔如太陽般驕傲的李熏然,又何曾受人擺布過?
而那個本沒有恐懼,心裏從來幹淨坦蕩的李熏然,竟被抓住了軟肋,好比練氣的人被點了死穴,習武的人被擊了練門一般。他用心口硬生生接着一把一把飛來鋼刀,那樣疼,那樣難。而那軟肋,就是他淩遠。
忘了是哪一年的二月十四,兩人倒在床上,李熏然偎在淩遠懷裏累極,困乏得即将入睡時曾說了這樣一句:“我最深切的幸福是來自你呀,淩遠。”
最深切的幸福來自于他,最深切的痛苦又何嘗不是來自于他?淩遠成就了李熏然此前不曾有過的安全感,卻也扯出了這青年警察三十年生命裏從未有過的恐懼。
想到這裏,淩遠一顆心髒抽痛得更加難耐。從認識李熏然至今,淩遠第一次生出了想要勸李熏然從一線退下來的想法,但他想,自己還是不會對他這麽說。要是說了……自己何其殘忍。淩遠是李熏然的命,刑警這工作卻載着他的信仰。若是用命去要挾信仰,李熏然要怎麽選?而他又要背負多少?
淩遠一偏頭又看到放在手邊的曲奇罐子。這個家夥,前一秒叮囑了朋友去買自己注定了不能親力親為排隊的餅幹,後一秒便義無反顧地跳進了深淵。呵,李熏然就是個這樣的人。他是個這樣好的人。
淩遠又想起一年前的秋天,他從平安母子的手術臺上下來,在手術室門口撞見自己的生父說的那一通話。他說,他看着他就只能承認,自己的身體裏淌着的血液,一半是懦弱瘋狂,一半是自私涼薄。
那天淩遠想着,自己這麽個從骨血裏計較利益、衡量得失的人,真的不配擁有李熏然這麽好的一個人。今天他靠坐在床上,想到此刻被留在了香港的那個人,心裏便愈發覺得愧怼。
他原本以為,這一輩子,所有的擔憂驚慌大可以全由自己擔着,而李熏然自能放開束縛在外頭闖蕩。誰曾想這一回,李熏然抱着憂慮和牽挂而去,被囚禁在香港的日子裏不僅身體苦受折磨,心裏也被淩遠亦真亦假的訊息反複煎熬。而那所謂确鑿的死訊……李熏然怕是在獲救時連求生的本能都已喪失吧。
就這樣愣了半晌,淩遠按鈴,對走進病房來的小護士道:“我明天上午就準備出院了,還有個B超要查,過會兒床旁B超機空了就給我做了吧。”
小護士明顯想要再說什麽,卻看着眼前面色黯沉的院長不敢開口,含糊應了一聲就走了出去。
沒過一會兒,十幾分鐘前剛剛出去的李睿又氣勢洶洶闖了進來,見着淩遠正擡眼看他,劈頭蓋臉就“罵”:“淩院長,我說你真的沒病吧?這才幾天啊你要出院?”
“病毒沒了,那我這麽個手術也算是輕症,符合出院标準了。”淩遠平靜道。
李睿氣得雙手叉腰,就差沒把手指戳出來指着了:“是,是算輕症。但讓輕症病人出院是醫院為了節省床位提高效率,人家回了家還是繼續躺着休養。你呢?你出了院能不去辦公室坐着嗎?能拂了全國各地找來的病人的面子不坐診嗎?能不上手術臺嗎?淩院長,文件是簽不完的,病人是看不完的,手術是做不完的,你就不能多為自己想想?你爸媽到現在還被你瞞着,熏然也不在你跟前,不然你以為他們有誰會同意你出院?”
聽李睿提到了李熏然,淩遠垂了眼,眸色暗了暗:“熏然……現在更需要我。”
此言既出,李睿突然就說不出話來。淩遠看着語塞的李睿,想了想又補一句:“你放心,我刀口拆線以前不坐診不上手術,我只是想多陪陪他。”
翌日傍晚,淩遠跟着醫院的救護車去了機場。李熏然被推出來的時候閉着眼睛,淩遠見着以為他還睡着,心裏澎湃難當卻也忍住了不去打擾他。
将上救護車前,小方叫住了他:“淩遠哥,我要趕緊回隊裏,就不去醫院了。組長他……這兩天精神狀态不太好,睡着了就做噩夢,再後來他索性就不睡了。”
淩遠聽了心下越發難受,勉強扯出個笑容道聲謝謝,看着小方走遠,扭身上了救護車就去被單裏捉李熏然的手。
李熏然原本就沒睡着,閉着眼不過為了避開總要與人交談的麻煩,手被握住的一瞬間他本能一驚想要抽出來,那捏着他的手加重了力道不容反抗的堅持和霸道卻又讓他感到莫名熟悉,于是倏地睜開眼睛,目光與撞了淩遠滿懷。
自從上次通了話,這兩日他和淩遠沒再打過電話,偶爾發發短信。李熏然缺覺少眠,睡着了也是噩夢連連,精神時有恍惚,就會以為那些短信不過是有人為寬宥自己而發,于是如此想着就又難免悲傷難耐。身邊陪護的小方,雖然熟悉,卻也是因工作而生的情誼,在私人交往上兩人并不怎麽親近,有什麽疑慮有什麽擔憂李熏然在那兩日間也沒處言講。直到此刻見到活生生的淩遠就這麽坐在他身邊定定望着他,李熏然才徹徹底底放下心來。
李熏然感到淩遠握着他的手在抖,拇指無意識地在他的骨節上反複摩搓着,有些癢。他看着淩遠的臉只覺得他側顏線條又峭厲了幾分,想說一句“你又瘦了”,卻突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大概已經完全瘦脫了形,比淩遠更甚,于是一句話又堪堪哽在喉頭。
淩遠看着李熏然欲言又止的模樣也不在意,抿嘴笑了笑道:“就知道你不會忘了我的曲奇。原諒我實在饞,今天早餐就吃上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