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李熏然開了口,聲音啞得不像話:“薄教授,我是不是好不了了?”
薄靳言聞聲擡起頭來,随即接口道:“不要胡思亂想,你受的全都是皮肉傷,可以養好的。”他看着李熏然黯然神色,想了想又道,“記不記得你剛做我學生的時候,我和你講過Mahatma Gandhi說過的話:You can chain me, you can torture me, you can even destroy this body, but you will never imprison my mind.李熏然,這次你做到了,而且做得很好。”
李熏然卻似未聞,緩緩說道:“薄教授,我要是好不了了,就把我和淩遠埋在一起吧。”
薄靳言這才覺察出情況不對來,原本以為他的情緒波動是還未完全清醒的正常反應,現在看來似乎完全不是這樣。于是薄靳言疾步走到他床邊坐下,問道:“李熏然,你說什麽?淩遠死了?”
李熏然閉了閉眼,一滴淚緩緩滑過面頰:“我知道的,淩遠沒能撐過飓風。薄教授,你不用為了安慰我而……”
薄靳言聽着李熏然的話,方才想到IB報告上寫的,在李熏然被關押房間的空調出風口出發現的兩種化學粉末,突然心念電轉想明白了謝晗放這兩種藥物的用意,于是迅速出聲打斷了他:“李熏然,你聽好。飓風疫苗已經研制成功了。同樣的,淩遠沒有死,而且康複情況很好。”
聽了這話,李熏然死水般的一雙眼睛終于有了一絲生氣。薄靳言看着滿眼震驚無可置信的他又補充了一句:“在這件事情上,我沒有必要冒着給你一個希望再讓你絕望徹底自閉的風險說謊。”
李熏然的嘴唇不住地顫抖:“那謝晗……”
“他單用心理控制術控制不了你,所以他抓住你的軟肋,一面說謊引導你産生恐懼,一面用藥物讓你産生幻覺。”薄靳言站起來把手機遞給他,然後走到門邊,“李熏然,淩遠沒有死。”
李熏然手抖得幾乎捏不住手機。一個小時前有一個淩遠的已接電話記錄,還有一條短信。他盯着手機屏幕出神,屏幕稍暗了他就去把它觸亮,來來回回持續了十幾分鐘,直盯得他眼睛陣陣刺痛。直到他終于覺得小臂酸疼想要放下手機的時候,淩遠又一條短信掉了進來,簡簡單單兩個字:“熏然”。
因開着短信那一界面,新短信在下一秒就迅速顯示了已讀,淩遠的電話緊接着就跟了進來。李熏然手指一顫就接了,聽到那邊的焦灼聲音卻又開始後悔,接它做什麽呢。
淩遠聲音很快透過手機聽筒傳來,又輕又軟似柔成了一泊水:“熏然?”
“淩遠,我很想你。”李熏然知道淩遠一定知道自己受傷的事情,但薄靳言也一定不會同他細說,于是閉口不談身體的傷痛。
李熏然此前早已絕望透頂,放任自己往泥阱裏陷去沉去,而此時聽到淩遠的聲音,仿佛重生了一回。淩遠真的還活着,他還能講話,還是那樣溫柔——過去的幾日如幾世,而李熏然此時終于嘗到了自己對鮮活生命的喜悅。我以為我們只能地下相見,沒想到鬼門關前走一遭,我們還都回來了。像生離死別,像久別重逢,他此刻真的很想他。
淩遠原本還想問他傷得怎麽樣,重不重,甚至還想再添幾句嗔斥,卻在聽到李熏然綿軟沙啞嗓音說着想念的時候突然語塞。
未及淩遠答話,李熏然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你身體怎麽樣?”
這一日,整通電話持續的時間終究不長。李熏然兩句話說得淩遠心底難以遏制得莫名戚戚與悲傷,答他的時候聲音裏已完全掩不住極力壓制的哭腔。而李熏然竟然在電話那頭抿嘴笑了一聲同他說別哭,再過兩天就能見了不是。
聽淩遠模糊應了兩聲沒事,李熏然便主動挂了電話,而後又心慌起來。他想,過兩天淩遠若是看到整個上身都被裹滿了紗布纏滿了繃帶的李熏然,又不舍得對自己發脾氣的話,他的胃會不會又疼起來……
當淩遠看到薄靳言走進病房時手裏提着Jenny Bakery的曲奇罐子,他鼻尖一酸,險些在薄靳言面前又落下淚來。他接過那圖案花哨的鐵罐,收拾了情緒問道:“熏然讓你幫忙帶的?”
“是啊,明知大難臨頭,竟然還有心思托付別人在完成任務後倒兩趟地鐵去沙尖咀排幾個小時的隊買這些不健康的面粉黃油制品,也只有李熏然能做得出來。”薄靳言一口氣說完,意識到自己大概說錯了什麽話,于是話鋒又一轉補充道,“還有,我當然不會做這種無聊的事情,小方去買的。”
淩遠卻猛地擡起頭來:“你的意思是,李熏然是知道自己要受傷的?這是你們計劃好的?”
“是。淩遠,謝晗是個瘋子,他已經被激怒了,如果不盡快抓住他,他會在香港殺更多的人。而盡快抓住他的方式就是……到他身邊,任他折磨,打亂他的節奏,他才有可能犯錯,我們才有機會。李熏然是主動請纓的——你知道,他認定了的事情誰都拉不回來。當然了……這也不是無謂的犧牲。”薄靳言踱了幾步,坐到了離淩遠床稍遠一些的沙發上。
淩遠的手指無意識地撫摩着曲奇罐,聲音卻不平穩:“所以他被囚禁?被折磨?被謝晗控制了?他現在遍體鱗傷,情緒失常,都是拜他所賜?”
薄靳言沉默了幾秒後終于擡起頭直視淩遠:“李熏然身上的傷雖然重,但都是皮肉傷。他是我見過的心志最堅定的人,他沒有恐懼,所以謝晗的心理控制術沒能控制得了他。不然他現在就不是情緒失常,而是真的行如傀儡了。”
“你不是說熏然沒有恐懼嗎?他怎麽……”淩遠也擡起頭看向薄靳言。
“是的,他沒有恐懼,但是謝晗給他制造了恐懼。他一面給他用藥,一面引導他相信你因為飓風病毒死亡。我們在李熏然被囚禁房間的空調出風口發現了一些粉末,這是藥物鑒定報告。”薄靳言站起來走兩步,從口袋裏掏出報告單遞了過去,“Sevoflurane以及scopolamine。”
李睿也被淩遠叫來,本是為了聽李熏然的症狀好和他一起為接下來的診療方案提早準備,方才淩遠和薄靳言你一言我一語,他便一直在一邊坐着,聽到這兩個詞才出聲問了句“什麽?”
淩遠将報告單攤在小桌板上,擡手扶額,滿面疲憊地向後靠去:“七氟醚和東莨菪堿。”
李睿一愣:“通常用于口腔手術的七氟醚?以及有鎮痛效用通常用于脫瘾治療的莨菪堿?”
“是啊。吸入高劑量的七氟醚可以讓人産生幻覺,而吸入高劑量的東莨菪堿則可以使人完全受擺布。”淩遠的手暗自揪住了被單,白色布料起了褶皺。
“哦對了,我昨天說謝晗可能在醫院裏插的人……”薄靳言原本想要退出這惱人的沉默,卻突然想起了這茬事。
“刑警隊來人查了,沒有人。只是醫院的監控系統被入侵了。熏然是明天下午到新市嗎?”看着薄靳言點了頭,淩遠閉了閉眼道,“行。那就這樣,你忙你的去吧。小睿,你也先出去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