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院長,機場從送來一個剛飛了國際航班的空姐,高燒,腹痛。據同班機的其她空姐說,感冒症狀持續三天,六個小時前開始發燒,半小時前休克。現在腸梗阻可以确診,但還有內髒出血,血壓一直掉,這個情況我有點拿不準,你要不過來看一下?”
淩遠挂了電話就迅速回到卧室系領帶穿外套,才走到樓上,李熏然就已經提着他的公文包站在門口了。他換了鞋子接過公文包,一雙目光直直盯着李熏然的臉,手在李熏然指骨節上無意識地摩挲,定了三秒終于開口道:“熏然,保護好自己。”
“我會的。淩遠,照顧好自己。”
淩遠到醫院時在門口候着的是楊建新,手上拿着一疊化驗單一件白大褂,眼見着淩遠從車上下來,也不等他開口直接就把衣服和化驗單塞過去:“淩院長,李主任說那個空姐血壓再降下去就沒救了,他先進去手術了。還有……”
“難道是出血熱?抗體查了嗎”淩遠穿上白大褂一邊疾步往前一邊翻看手裏的化驗單,再要往前邁的時候被楊建新拉住了:“院長,您可能現在不能去手術室,因為機場那邊打電話來說,和這個空姐同一航班的又有一名空姐出現了類似症狀,正往咱們這裏送。連李主任都覺得棘手的病例急診科是肯定處理不了的,所以我覺得您是不是……?”
淩遠停下腳步應了聲“我知道了”,終于擡眼去看離他一步之遙的楊建新:“楊大夫,你們的判斷?”
楊建新擡眼看了看淩遠,終于又下定了決心似的講了:“我們也覺得像出血熱,出血熱熒光抗體也查了,是陽性,但是這個病程的發展也太……所以我們真的沒法确定。淩院長,您看……”
話未說完救護車就到了,淩遠轉頭就跟着輪床往搶救室去。
才過了床,空姐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淩遠跨步過去做觸診,按壓眼眶的時候,空姐的聲音已經微不可聞。淩遠沒有聽清,又湊近了一點問:“眼眶疼嗎?”
空姐努力說大聲了一些,一個“疼”字才出口,突然帶出一聲嗆咳,一股血沫子正對着淩遠就咳了過來。
眼見着血珠濺過來,淩遠的第一反應是側頭,直起腰來後顧不上這些轉身就下醫囑:“應該是上消化道出血。全監護,先止血,床旁B超。”語畢才摘下沾了血的口罩,站在一邊的護士新拆了口罩遞過來,看他側臉口罩沒能遮擋到的地方也有血漬,順便拿紗布抹了去。
……
淩遠站在急診搶救室裏,看着周圍白色人影呼啦散去,拉出椅子坐下來,擡手看表,淩晨一點過三分。
五小時前,李睿推進去的那個空姐沒能下得了手術臺,王東一路從手術室跑來搶救室:“院長,整臺手術操作沒有任何問題,梗阻壞死腸段切除以後病人卻突發凝血功能失常。”
四小時前,機場海關又送來一個有着一模一樣病症的乘客,他與前兩個空姐乘坐同一航班。
三小時前,李睿還沒來得及出手術室,後送來的空姐又被推了進去。這次李睿手下動作更快,哪想到術中病人滿腹腔突然全是出血點。結果第二個空姐也被留在了手術臺上。
兩小時前,最後送來的乘客輕微腎衰,腸梗阻,抗休克治療沒有顯著效果,病危。
然後淩遠的心裏就有了判斷,而下這判斷的那刻,一陣涼意瞬間從他的腳後跟竄到了頭頂。去年他去英國參加一個全球消化外科醫生學術交流會議的時候,一種被稱為“飓風”的罕見毒株出血熱病毒正肆虐北歐,2010年時它還曾肆虐北非和中非。而在那期間,因為病毒致命性和傳染性太強,它還被當做典型病例在會議論壇上讨論。
其實淩遠早有了想法,他也一向相信自己的專業直覺。可這是第一次,他真希望自己的直覺出錯。但直到接診的三個病人中已經在手術臺上死了兩個時,他也只能承認,自己的直覺并沒有出錯。所以此刻再容不得他有任何猶豫,二十分鐘後,他召回金副院長、葛主任,以及一個大外科的所有專家,第一次在急診搶救室外開了會。
“病毒分析報告出了就立刻遞上去和‘飓風’比對,越快越好。通知衛生局流病司,我院今晚收治了三例此前從未在我國出現過的罕見毒株出血熱病毒感染病例,讓政府馬上幹預,他們要是猶豫就說我去年在英國開會時參與讨論過歐洲和非洲的相似病例,讓他們務必相信我的臨床判斷。流病司電話要是打不通就直接打給陳局長,請他立刻聯系。通知傳染病院讓他們做好準備……”
然後,醫院庫存的所有隔離服護目鏡以及N95口罩被分發下去,開啓專用通道等門急診相關事宜有老金在就不需要淩遠操心。精神高度緊張了大半夜,到了終于能稍喘口氣的時候,他第一個想起的是李熏然。
淩遠隐隐覺得這次的“飓風”很可能會像2003年的非典一樣,這幾天新市的感染患者會翻着倍地往上增。疫苗研發出來之前,唯一可能有效的治療方式就只能是在出凝血被暫時控制的時候切除壞死的胃腸道。而這個手術需要搶時機,求精度更求速度。放眼整個第一醫院普通外科,也只有他淩遠和李睿能夠勝任如此高強度的手術。今夜李睿已經在手術臺上連軸轉,從明天開始自己也一定會進行連續手術。
他其實并不需要擔心太多,醫院事務可以交給老金,醫院外也有陳局長。家裏父母退休前都是外科醫生,大哥在國外,妹妹又是本院護士。他唯一擔心的是李熏然。
疾病一旦開始肆虐,學校停課,公司停工,即便是在醫院裏,他們還能随時消毒處處隔離,但是刑警隊查案卻不能停下來。這種通過血液,通過黏膜、口腔、鼻腔、眼結膜接觸感染者分泌物傳播的病毒,于天天在外奔波的刑警而言,即便想要注意,又能怎樣防護呢?
淩遠摸出手機想給李熏然發個短信,卻突然意識到如果自己一條短信出去,擔驚受怕的恐怕就是李熏然了,于是又重新鎖了手機屏幕。
聽到門口外走廊又傳來輪床和王東觸診問診的聲音,淩遠伸了伸腿站起身。将手機扔進抽屜裏的一刻他這樣對自己說,沒事兒,熏然的運氣一向不算太差。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