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聽賀征言簡意赅說完他的安排後,向筠半句廢話也沒有,只揀要緊的問:“你找來代萱兒留在家的那位姑娘已到了嗎?”
賀征點點頭,對正廳門口的兩名護衛喚道:“阮十二。”
這兩名護衛是十一月十四那日下午随賀征回到沐家的,這幾日多只在賀征左近不起眼處跟着,偶爾其中一個會進進出出去為賀征辦事,另一個就很少在沐家人面前晃蕩。
被喚作“阮十二”的那名護衛應聲而入,在廳中站定後,對主座上的向筠恭敬執禮:“阮十二見過沐少夫人。”
“他”看上去就是個長相平平、沒什麽表情的少年人,這一開口卻脆生生的,分明是個姑娘的聲音。
向筠驚了片刻,露出一個好奇的笑臉,左右打量她半晌。
阮十二看了賀征一眼,得他颔首應允後,便擡起手,小心翼翼從面上揭去薄薄一層,露出本來的面目。
竟是個清麗飒爽的姑娘,那對笑吟吟的杏眸與沐青霜确實頗有幾分相似,遠遠只看側臉就更像了。
時間緊迫,向筠也顧不上驚訝好奇,立刻叫人喚了桃紅來稍作吩咐,桃紅便領着阮十二去了沐青霜的院子。
為了怕家中孩子不懂事說漏嘴,向筠又叫人請了沐青澤與沐霁昀來,吩咐他們二人從明日起就将家中的孩子全攏到一處,不拘練武還是做些旁的,總之讓孩子們累得沒空留心旁的事就行。
雖說向筠的年紀也不過才二十七八,可她打理沐家已近十年,一向穩妥細致、分寸得當,待人處事親厚又不失公允,因而沐家上下不拘年紀輩分,對這位少夫人都很是敬服。
沐青澤與沐霁昀聽了向筠吩咐後,也不多嘴瞎問,就按她的吩咐各自去準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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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諸事安排妥當,外頭又有賀征的人在暗中周全,這便沒有後顧之憂了。
沐青霜換上阮十二拿來的護衛衣衫後,由得她幫着自己做了簡單的易容。
之後,沐青霜又仔細将自己身上所有東西都檢查一遍,确認沒有什麽容易引人注目的物事,這就算準備停當了。
“大恩不言謝,”沐青霜笑着對阮十二拱手抱拳,“待我回來請你喝酒。你還別說,連我自己都覺得咱倆有幾分相似。”
說實話,她心中對阮十二的來歷有些好奇,但此刻時間不等人,确實不是個刨根問底的好時機。
阮十二也笑着回禮:“沐小将軍擡舉了,我這不過就是……李代桃僵?哦不不不,魚目混珠?也不是……”
半晌找不到個合适的自謙之詞,阮十二有些尴尬地撓起了頭,自暴自棄的苦笑,“我沒讀過書,不會講漂亮話。”
雖說中原已在戰火中亂了幾十年,可利州與中原之間隔着崇山峻嶺,一直未真正被戰火波及;加之沐青霜長這麽大又從未出過利州道,故而雖知這些年中原人的日子不好過,心中也時常同情喟嘆,卻很難真切地感同身受。
直到此刻,沐青霜看着眼前這個年歲明顯比自己小,長相與自己有那麽兩三分相似的姑娘,心中驀地湧起一陣不可名狀的悲憫。
是了,這些年的中原,尋常人家的孩子能活着長大就已是祖墳冒青煙,讀書這種事,他們想都不敢想。
“咱們江湖兒女不講那些花腔,意思到了就行。總之多謝你,”沐青霜忍住心中悶痛,若無其事地笑問,“你多大?入軍籍幾年了?”
這話題顯然緩解了阮十二的尴尬,她挺直腰身,不無自豪地笑道:“開春就十七,入軍籍已四年了。”
她想了想,拍了拍胸口對沐青霜又道:“我可是三年前在上陽邑陽江關打過守城之戰的老兵!請沐小将軍盡管放心去辦事,這裏交給我就成。”
三年前的上陽邑陽江關之戰,賀征領一萬餘人生扛了僞盛朝號稱五萬大軍的圍攻,死守陽江關近兩月,最終與趕來增援的敬慧儀部裏應外合,殲敵三萬。
這是賀征過去五年所有戰績中不大不小的一筆,卻必定是将來戰史上不可回避的一筆:在糧草供給被切斷時,面對五倍于己方兵力的圍困,孤軍堅守兩月而城池未破,最終與援軍配合反擊大勝。
何其壯烈,何其輝煌。
當時捷報通傳各地軍府,沐青演回來向家中衆人說起此戰雖也與有榮焉,卻又莊嚴肅穆。
據說那一役結束後,賀征手底下活下來的人不足五千。
那一年的阮十二才多大?還不滿十五啊。
而十五歲的沐青霜,還在赫山講武堂和夥伴們一道“為非作歹”,還在為着心心念念的少年或喜或嗔。
沐青霜眼眶酸燙,笑望着眼前這個沒事人一般的小姑娘。
她強忍淚意,拍拍阮十二的肩,鄭重叮囑:“既外頭有人不懷好意地盯着,若出了什麽差池被人看出破綻,你定要先顧着自己,否則我良心不安。”
新朝新氣象已近在咫尺,要好好活着,好好看看沒有戰火烽煙的錦繡山河。
那是你和你的同袍曾為之浴血的将來,你們比誰都更有資格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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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霜與賀征是乘馬車離開的,對此沐青霜很是詫異。
不過,更叫她疑惑的是,上了馬車後,賀征就橫身斜倚在車內的坐榻上,還煞有介事地拿一件天青錦大氅搭在自己身上。
沐青霜眉梢疑惑輕揚,無聲向外指了指車簾。
賀征點點頭。
于是沐青霜沒再多問,自覺抱着長刀端坐在一旁,易容過後的小臉嚴肅板正,活脫脫就是個少年護衛的模樣。
亥時人定,城門早已下鑰。
負責看守城門的仍舊是利州軍循化營的人,屬令子都管轄。只是關卡前的兩名衛哨旁邊卻多出個着朔南王府戎裝的人。
沐家馬車的車簾上都會挂一根燕尾翎,利州人都知道。
見是沐家的馬車,兩名衛哨士兵相互對視一眼,又看看身旁那個朔南王府的人,一時沒敢動彈。
那人手執長槍迎到馬車前來,向坐在車夫旁邊的護衛低聲問了一句“是哪位要出城?可有賀将軍手令”。
那護衛沒應聲,沉默地自外打起車簾。
見是賀征本人,那人愣了愣,趕忙行了禮:“賀将軍前日回循化城時是騎馬,如今出城卻改乘馬車,可是身體有恙?”
“冬日天寒,舊傷複發,”賀征淡掀眼簾看向他,“承蒙汾陽郡主關照,已請了名醫在欽州王府內等候。王府那頭沒派人通知你?”
“回賀将軍,王府那頭的信鴿昨日清晨就到了,只是末将沒想到賀将軍會星夜啓程。不耽誤您了,請。”
那人一邊說着,一邊不着痕跡地朝車內打量,見裏頭除了賀征之外就只另一名少年護衛,便恭敬地向賀征告了罪,安靜地将車簾放下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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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循化城後,馬車大搖大擺地走在官道上。
沐青霜背靠着車壁坐在長椅上,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坐榻上的賀征。
賀征将蓋在身上的大氅掀到一邊,規規矩矩坐正:“你……坐上來說吧?”
長椅的面上雖加了軟墊,但肯定不會比坐榻舒适的。
這一路去欽州百餘裏,自不可能“夕發朝至”,沐青霜也不與他矯情客氣,站起來踢掉鞋子上了軟榻,盤腿坐到了他對面。
她想問的事太多,一時竟不知要先提哪樁。
賀征無端端清了清嗓子,眼神莫名心虛。
“趙旻,先說趙旻的事,”沐青霜将雙臂環在胸前,橫眉冷對,“我家外頭都是趙旻的人?方才城門口的那人也是?”
“只有咱們家附近是趙旻的人,方才城門口那人是朔南王的親信。”
賀征不動聲色地觑了她一眼,見“咱們家”這個說法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忍不住就悄悄揚起了唇角。
“此次沐伯父那樁事雲裏霧裏,誰也說不出準話,朔南王拿着也難辦,所以對外才一直沒有聲張。”賀征接着道。
這二十年來,沐家雖未在最初就直接向中原戰場投入兵力,卻盡全力穩住了利州這後方基石,使利州持續為前線輸送糧草、戰馬甚至兵源,還收留了大量中原流民與豪紳避難,這是路人皆知的事。
眼下趙誠銘畢竟未正式登上龍座,如非鐵證如山就貿然出手動了沐家,終歸會給人一種“兔死狗烹”的印象。他還是要點面子名聲的,不至于這麽莽撞。
“我知道的事情将大哥扣在朔南王府是汾陽郡主的主意。渡江之戰後,趙誠銘收到沐伯父臨陣脫逃的消息,命人将沐伯父羁押在朔南王府,當時卻并沒有打算對大哥做什麽。大哥就提出要回利州。”
賀征頓了頓,與沐青霜四目相對。
沐青霜了然輕笑,扶額一聲長嘆:“傻子都知道,那時只要一放他回來,他八成就會帶兵反了朔南王府啊……”
自家親爹突然背着污名被關了起來,又不讓旁人探視,沐青演自然是要發瘋的。
那種時候,若沐青演回來振臂一呼,沐青霜肯定也是沉不住氣的。
“真是多謝汾陽郡主,救了沐青演也救了沐家,”沐青霜有些後怕地吐了一口氣,“可這和趙旻有什麽關系?”
賀征眸心沉了沉,語氣透出點淡淡戾氣:“朔南王并不想就此置沐家于死地,汾陽郡主也想保全沐家。但趙旻似乎不這麽想。”
趙誠銘同意了由賀征回來暫代利州、監管沐家;趙絮扣下盛怒中的沐青演,避免了他被怒氣蒙蔽理智貿然起兵造反,這都是在給沐家留餘地。
而趙旻卻暗中派了人跟進循化,意圖不明。
“他或許是想暗中挑動什麽事,讓沐家沉不住氣做點什麽出格的事,這樣一來,若最後三司會審下來沐伯父的罪名坐不實,他便可以拿循化這頭的事做文章,”賀征補充道,“你這性子本來就是激不得的,我怕你要上了人家的套,就一直沒讓你知道。”
對他的分析,沐青霜是認同的,不過她有另一個疑問:“那你為何一直沒告訴我,趙旻也攪和在這事裏?”
賀征抿唇撇開臉,瞪着車壁上的花紋,滿身寫着“我不是很想說”。
沐青霜倏地傾身靠近,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說!”
賀征以餘光淡淡瞥了撇揪住自己衣領的纖細手指,耳廓被她忽然靠近的氣息染了個透骨紅。
好半晌後,他才用一種酸不拉幾的語氣道:“聽說,我只是聽說啊,不一定是真的。”
“管你蒸的煮的,再磨磨唧唧我打人了啊!”沐青霜咬牙切齒地威脅道。
“據說,趙旻放過話,只要你答應……,他願幫着保沐家。”
不知為何,賀征說話間莫名吞了幾個字。
沐青霜放開他,疑惑地皺眉:“答應什麽?”
“答應……他的求親。”這四個字賀征說得飛快,仿佛生怕被她聽清楚了似的。
沐青霜眉頭皺得更緊,若有所思地拿手指輕點着自己的下巴,緩緩靠向身後的車壁。
見她似乎認真在考慮這個可行性,賀征急得簡直要上火:“他是什麽人你不知道嗎?!這有什麽好考慮的!”
沐青霜當然不是在考慮“要不要答應趙旻”這種荒唐的事,她只是在思索趙旻的動機而已。
眼見賀征急得跟什麽似的,她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忿忿的惡意,擡眸冷笑:“沐家人的婚事向來由着自己的心意,連我爹我大哥都不會管我要選誰。所以,我要不要考慮別人的求親,關你什麽事?賀二哥。”
這一聲泾渭分明的“賀二哥”,渾似一把冰刀将賀征的胸腔捅個對穿。又冷又疼。
他低垂的長睫顫了幾顫,沉默地調整着自己的呼吸。
沐青霜看着他那副受傷不敢叫疼的模樣,卻并沒有太多“大仇得報”的解氣之感。
氣氛陷入一種古怪的沉默。
良久後,沐青霜突然伸長腿踢了踢他。
賀征一個激靈,猛地擡起頭:“嗯?”耳尖悄悄開始發燙,慢慢燙向脖頸。
好在沐青霜是垂着眼簾的,并沒有看到他這副模樣:“先前你對城門口那人說你舊傷複發,不是真的吧?”
“不是,怎麽會。”賀征應得很快。
沐青霜“哦”了一聲,沒再與他說話,兀自靠着車壁閉目養神,腦中想着許多事。
馬蹄噠噠踏在官道上,一路向夜色更深處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