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如今的沐青霜畢竟已是名副其實的沐小将軍,雖因事發突然而憤怒悲傷,甚至心生無措,但她很快就鎮定下來了。
如今父兄都被扣在欽州,大嫂要忙着穩住一家上下,剩下的事,就得靠她了。
眼下朔南王府的民望如日中天,沐家若是硬碰硬,都不必趙誠銘親自出手,衆人的唾沫都能把沐家淹死。
還不是哭的時候,眼淚不能解決問題。得冷靜下來想法子。
沐青霜使勁揉了揉眼睛,将眼淚全都咽回心裏去。
“賀二哥,”她挪開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深吸一口氣,張着微紅杏眸看着大掌還按在自己頭頂的賀征,“我二十了。”
“嗯,我記得,”賀征疑惑地歪了歪頭,“怎麽了?”
“大哥都不敢這麽摸我腦袋了!”沐青霜沒好氣地揮開他的大掌。
這動作有點大,扯得她身上的幾道傷口齊齊劇痛,讓她的五官全皺成一團,嘶嘶直抽涼氣。
賀征見狀手足無措,想要伸手去扶她,又不确定她的傷到底在哪裏,一雙手伸出又縮回,好半晌都不知該放在哪裏。
沐青霜忍過那陣疼後,撐着椅子扶手站起身來:“這也快晌午了,先去吃飯吧。下午再叫上大嫂一道,咱們從長計議。”
“好,”賀征将手伸到她面前,“我扶着你些。”
其實桃紅就候在正廳外,只需沐青霜喊一聲便會進來扶,哪裏需用他親自扶。
不過沐青霜想了想,總覺這樣拂他面子不大好,便也沒與他矯情,只是避開他的手掌,将手搭在他的小臂上。
賀征喉頭滾了滾,薄唇微翕,最終蔫兒蔫兒地垂下長睫,沉默無言。
當年那個月夜,這姑娘趴在他背上咬他洩憤、哭着說絕不會等他時,他就知道,總有一天,他會沒有好下場的。
蒼天不會饒過誰,這姑娘更不會。
不過,至少她還肯信他對沐家絕無惡意,也仍舊肯将他當做家人……
慢慢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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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霜身上有傷,只能艱難邁着碎碎小步,忍着痛往飯廳一點點挪。
賀征倒也不催,就那麽以手臂撐着她,耐心地配合着她的步子。
好不容易挪到飯廳門口的臺階下,沐青霜停了腳步,微微側頭将臉湊近他些,以極低的氣音叮囑道:“在家裏孩子們面前不要提那些事。”
可以說,打從有循化城起,沐家就在這裏紮根繁衍,自然是人口衆多、親族龐大。
這周圍将近二十戶人都是沐家本家,親緣極近,關系和睦,因此本家的孩子大都是走到哪家就端哪家的碗,反正都是沐家米糧。
向筠對族中孩子一向寬和,無論親族中哪家的孩子過來,她都好吃好喝給哄得高高興興,在孩子們中極得人緣。這也使她家的飯廳總像在擺流水席,一頓便飯擺個三五桌是常事。
“嗯,我知道的。”賀征應下,抿了抿唇,顴骨乍然透紅。
沐青霜一擡眼就瞧見他臉上可疑的紅暈,忍不住蹙眉:“你臉紅個什麽勁?怕見生人?”
賀征離開五年,沐家新長起來的一茬孩子他幾乎都沒見過。
“誰怕見生人了,”賀征無奈地瞟她一眼,“天熱。”這姑娘突然歪頭湊近他說話,溫軟氣息悉數噴在他敏感的耳廓上,他不臉紅才出鬼了。
沐青霜擡頭,見鬼似的看了看遠處山頂的積雪:“這寒冬臘月的,你跟我說天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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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在飯桌前就位的沐青霓眼尖,遠遠瞧見沐青霜過來了,便拿筷子敲着碗揚聲笑着招呼道:“青霜姐,快!馬蹄排骨粥!嫂親自熬的,只有一小鍋,先到先得啊!”
裏頭傳來令子都無奈的笑音:“頭頭,不要拿筷子敲碗。你大嫂都說你多少回了,你怎麽……”
“瘋子都你給我收聲!啰裏巴嗦顯你有嘴啊?本家我是老大!我說可以敲碗就可以敲碗!”沐青霓騰地從凳子上站起來,豪邁地把手中的筷子一揮,“小的們,敲起來!”
飯廳裏頓時叮叮咣咣響起沸反盈天的敲碗聲,伴着皮孩子們得意又挑釁的笑。
賀征偷偷翻了個不滿的白眼,低聲問:“子都……常來?”
“也不算常來,只是我在家時偶爾會請他過來一道吃飯喝酒,哦對了,”沐青霜誠懇地望着他,“如今你既暫代利州軍政,他就歸你管。方才他跟你動手也是為着大嫂的請托,你不會為難他吧?他以往可是你最好的朋友。”
“不會為難他。”賀征屈服于她的眼神,從發酸的牙縫裏迸出這麽一句承諾來。
兩人正說着話,向筠從廚房過來,後頭跟着一排端着飯菜的丫頭小厮。
見是賀征扶着沐青霜,向筠愣了愣,餘怒未消地走到近前,眼紅紅地剜了賀征一記,将沐青霜搭在他小臂上的手牽走了。
“大嫂,我……”賀征打小就不是個嘴甜的人,面對向筠的怒氣,一時也不知該如何解釋。
沐青霜笑了笑,握緊了向筠的手:“嫂,有些事可能同你想的不一樣,你別怪賀二哥,他是回來護着咱們的。晚些我們私下談,先吃飯,別把小孩子們餓着了。”
向筠與沐青霜對視半晌後,最終選擇相信她的判斷,再看向賀征時雖還是板着臉,卻少了先前的憤怒與敵視。
“那先吃飯吧,有你愛吃的蒸肉蓮藕。”
她到底嘴硬心軟,先前那麽兇将賀征攔在外頭,卻還是沒忘了替歸家的游子備上一道他從前愛吃的菜。
賀征鼻子微酸,喉頭哽了團棉花似的:“多謝大嫂。”
向筠這會兒看着他心情頗為複雜,于是別別扭扭地撇開臉,一面牽着沐青霜上臺階,一面揚聲沖飯廳裏喊道:“頭頭你又領着他們敲碗!說多少回了!”
“嫂,你誤會了!不是我,我不是領的頭!真不是!”沐青霓立刻停手,縮着腦袋坐下來,小聲道,“小的們,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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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午飯坐了兩桌小孩子,沐青霜、向筠、賀征與令子都單獨坐了一桌。
沐青霜與向筠并坐在主位,賀征與令子都一左一右坐在兩旁,誰也沒開口說話,氣氛頗為沉悶。
好在沐家沒什麽食不言的規矩,旁邊兩桌小孩子在沐青霓的帶動下小聲地叽叽喳喳、嘻嘻哈哈,也沒誰注意到大人們這桌的突兀沉默。
因方才是沐青霜臨時開口說要吃馬蹄排骨粥,向筠準備得匆忙,便只熬了一小鍋。
好在天氣冷,好些個孩子都不太想喝粥,小厮挨個給三張桌上想喝粥的人分一分,倒也正好夠每人一碗。
沐青霜雖記得要在孩子們面前鎮定如常,但心中到底惦記着那麽大一樁事,當然不會有心思像平常那樣細看自己碗中的粥,只是恍兮惚兮地拿起勺子。
可她剛垂下眼準備進食,面前的一碗粥頓時就變成了三碗——
賀征與令子都不約而同地将自己那碗推到她面前。
沐青霜一愣:“你倆喂豬呢?”是什麽樣的錯覺讓這倆家夥以為,她需要三碗粥才能飽?
賀征還沒來得及張口,就聽令子都道:“你愛吃馬蹄,我這碗的馬蹄多些。”
令子都停了停,很給面子地又補充道:“賀将軍那碗也多。你選吧。”
向筠若有所思地左右看看,淡淡翻了個白眼沒吭聲。
沐青霜原本也沒覺得這是個多大的事,可令子都提了這麽個二選一的建議,就讓她很為難了。
兩人都是好心關照她,她選哪一碗都會讓另一個人下不來臺。
她想了想,若無其事地拿勺子從兩個碗裏分別撥出幾個馬蹄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二位将軍都是仗義之人,多謝啊。”
二人見狀,便将各自那碗粥又拿了回去。
賀征默默喝粥,面上看着無波無瀾,心中卻是千回百轉,抓心撓肝。
若是從前,沐青霜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換去他這碗,根本不會多看令子都那碗一眼。
方才挑馬蹄時還從令子都那碗裏多挑了一顆!
賀征暗暗磨了磨牙,想是不是有人偷偷往粥裏倒了白醋,酸得他胸腔都揪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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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過後,令子都必須得趕回西郊營地了。
沐青霜也不與他客套:“你該做什麽做什麽,旁的事別攪和,就當什麽都不知,明哲保身為上,別為着我家的事将自己搭進去了。”
她很清楚,私交是私交,公事是公事。令子都畢竟是利州軍循化營将軍,這是屬于官軍序列的,與她所率的沐家私兵完全不是一碼事。
眼下這風口浪尖上,若令子都為着與沐家的交情與義氣貿貿然有所動作,那無異于火燒澆油,再給趙誠銘多遞個把柄拿捏她父兄與沐家。
“好,沐都督與少帥不在,我自是聽你號令,”令子都輕聲道,“需用我時,叫人傳話就是。”
“我說半天你沒聽懂是不是?”沐青霜被他怄得險些上火,要不是身上有傷不便動彈,早就一腳給他踹過去了,“令子都你要記清楚,你是利州軍的循化營将軍,不是我沐家府兵!我從來就無權號令你!利州軍主帥是誰你就得聽誰的,這是為将者的本分!”
被訓個滿頭包,令子都自知理虧,只能“欸欸”應下。
待令子都走後,沐青霜在向筠的攙扶下,帶着賀征一起進了暖閣。
暖閣內燒了地龍,将地面厚厚的軟錦墊烘得軟和,沐青霜身上疼,索性叫人拿了小被子和軟枕進來就地躺下。
向筠與賀征坐在兩旁,三人便開始推敲事情的各處關節蹊跷,齊心合力商議接下來的應對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