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在赫山講武堂的最後一年,十六歲的沐青霜每每躺在學舍的床上,身體因為白日裏的實訓疲憊到極點,腦子總也停不下來。
一閉上眼,就會想象出許多與賀征重逢的場面。
剛開始,她想,或許二十年三十年後才能再相見吧?那時的她與他都已人到中年,各自有該了不同的人生,也有了比年少時更加疏闊豁達的胸懷。那樣的話,她與他就能相視一笑,把酒言歡,雲淡風輕憶起少年事。
後來,她漸漸開始生出後知後覺的憤怒。她又想,或許十年後再重逢會更好。二十五六歲正是當打之年,她就能有力氣拎着長刀追着他砍上半條街,用最髒最髒的話來罵他,将離別時沒來得及出口的惡氣狠狠砸他臉上。
過了一段時間,那種憤怒又變成了委屈與不甘。她在心中惡狠狠地想,将來定要尋到個世間最好的兒郎。成親時發給賀征的請柬她要親手寫,用金粉丹砂做墨,來一段比傳世辭賦還要華麗的邀請詞。婚禮當日紅妝十裏、錦繡繞街,她就用自己最好最好的模樣,牽着最好最好的兒郎,走到賀征的面前。
可很久以後的某個夜晚,她閉上眼,看到自己白發蒼蒼,穿過洶湧的人海與同樣白發蒼蒼的賀征擦肩而過,輕聲說一句,“賀二哥,許久不見,別來無恙”,然後,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漸行漸遠。
十六歲那年的少女心事,就是這樣兜兜轉轉,陰晴不定,喜怒無常。
離開講武堂回來接掌暗部府兵的這四年,她在山中的日子多些。每日練兵、布防、巡山,有時追追兔子獵獵大雁,沉靜平和、踏實充盈,漸漸便很少再有這些念頭了。
有時她也會想起賀征,想起總角稚齡到清澈年少時的相識相伴。心底卻只是遺憾一嘆,帶着淺淺的酸軟與柔暖,末了對月輕笑,邀青山同醉同眠。
到了此刻,沐青霜看着家門口臺階下這個有些陌生的賀征,她發現自己心中十分平靜。
沒有任何起伏,只是平靜。
她想她是真的放下了。
絕不是十五歲那年月夜分別時在嘴上說的放下,而是在漫長時光浸潤下,看了幾回青山白頭,經了無數花開花落後,在心裏放下了。
沐青霜眼底帶起淡淡的笑,輕輕擡手示意:“賀二哥,請。”
平靜有禮,仿佛面對一個遠方來客。
賀征眼中那點欣悅的光亮瞬間熄滅,薄唇緊抿,看上去莫名有些倔強,又有點委屈。
他在原地站了片刻,才冷冷瞥了令子都一眼,拾階而上。
不知為何,沐青霜突然有點想笑。
這樣的賀征,似乎比方才多了一絲年少時的影子。
“嫂,有什麽事進屋說,”沐青霜轉頭看着向筠,輕聲道,“父兄不在,家中事自該由我與你分擔,不必因為憂心我的傷勢就瞞着。”
沐青霜很清楚,向筠掌沐家事多年,性子和善大方,行事利落穩妥,絕不是什麽柔善可欺、扛不住場面的人。今日她竟哭了,還方寸大亂地出昏招叫來了令子都幫忙擋人,那必定是出了大事無疑。
向筠見瞞不住,便點了點頭。
“頭頭,你帶人去請街坊鄰裏都散了,”沐青霜又回頭對沐青霓眨眨眼,“是請,不是轟。”
被一眼看穿的沐青霓無趣地撇撇嘴:“好吧。”
“子都,若你不急着回營,就一起進來喝茶。”沐青霜口中說得客氣,眼神卻帶着淡淡的威壓。
這顯然是對朋友的态度。
令子都當年接受了沐青演的點将進了利州軍後,被分配在循化營,駐地就在循化城西郊。
這幾年沐青霜在金鳳山裏的時間多些,兩人并不常見面。但有幾回令子都奉命剿山匪時,沐青霜曾策應過他,勉強也算有過并肩同袍之誼。偶爾沐青霜從金鳳山回來時,也會叫人請令子都回來吃飯喝酒、閑敘近況。
四年下來,兩人之間的交情雖稱不上如何親密,但總算比當年在赫山求學時要熟悉多了。
正踏上最後一階石階的賀征頓了頓,腳步重重的。
令子都撣了撣衣擺,輕笑着走上臺階,語氣熟稔:“既是請人喝茶,眼神就不要那麽兇。”
“待會兒再跟你算賬。”沐青霜冷哼着瞪了他一眼,握住了向筠伸來的手。
賀征再度愣了愣,徐徐垂眸将自己伸到一半的手縮到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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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沐青霜被送回家的前一日,州府利城就來人傳話給向筠,說沐武岱在複國之戰中有臨陣脫逃之嫌,已被朔南王下令羁押候審,利州軍主帥印被暫時沒收,不日将有新的主官前來接手暫代利州軍政事務。
非但如此,同在前線的沐青演也被牽連,手中十萬兵馬暫交欽州軍副将敬慧儀代管,沐青演本人則被扣留在欽州朔南王府“做客”。
這消息對向筠來說宛如晴天霹靂,可她還沒亂了方寸,叮囑約束家中所有知情者秘而不宣,日常一應行事照舊。
向筠根本不相信自家公公會做出臨陣脫逃之事,心中認定這是朔南王府“兔死狗烹”的陰謀,打算讓人去金鳳山将沐青霜叫回來商量對策。
畢竟沐家世代從戎,沐武岱更是十六歲就領軍,雖不敢說百戰百勝,卻也是利州人人豎大拇指的“沐都督”。
哪知次日沐青霜就一身是傷地被賀征抱了回來。
這些年賀征與沐家從未斷過音訊,時常托人送回書信饷銀。那些信沐青霜不看,都是由向筠經手。
因中原戰事一直很激烈,賀征的處境顯然也并不是十分安穩,捎回來的信通常只有短短幾句,報平安、問候家中衆人,偶爾簡述兩句自己的近況。
與沐武岱、沐青演出征時捎回來的信沒什麽兩樣,就仿佛他真的也是一個出門在外的沐家兒郎。
因為這些信,雖他離開已有五年,向筠心裏依然将他看做一家人的。
本來向筠瞧見抱着沐青霜回來的人是賀征時,還想着既沐青霜受傷又昏迷,那至少可以與賀征先商量着。
哪知賀征就是那個被派來接手暫代利州軍政事務的人。
他非但奉命來接手暫代利州軍政事務,還要将循化的沐家主宅納入監管,如今沐家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名下府兵——想要踏出循化城半步都得需他首肯,若違令強闖,可就地格殺。
靜靜聽着向筠抹淚說完事情始末,沐青霜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嫂,我餓了。你幫我煮個馬蹄排骨粥好不好?廚房的人沒你煮得好。”
向筠知道她這是要将自己支走,便擦幹眼淚站起身來。
“瘋子都,你去幫我大嫂削馬蹄,好好練練你的刀功。”沐青霜又對令子都道。
若不是場合不對,令子都怕是要大笑着捶她。
令子都有些擔心地看了她一眼,見她态度堅決,便嘆息着點頭應下,随向筠一道退出了正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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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霜輕攏大氅窩在主座上,恍恍惚惚看了左手邊客座上的賀征。
她想象過無數種與他重逢的場景,卻沒有哪一種是今日這般情形。
“難怪大嫂那麽生氣,”她淡淡勾起唇角,眸底卻空空蕩蕩沒有笑意,“不管怎麽說你也吃了沐家十年米糧。如今這種種,怎麽看怎麽像白眼狼。”
賀征發惱似地站了起來:“大嫂在氣頭上不能信我也就罷了,你也不信我!”
“吼什麽?”沐青霜輕描淡寫掠他一眼,“大嫂将你打出去你都能受着,我才說你句白眼狼你就受不了?”
賀征喉頭滾了滾,默默坐了回去,嘀咕道:“受不了。”
“賀征,接手暫代利州軍、政這事,是趙誠銘指定交給你的,還是你自己要求的?”
這個答案對她很重要。
若是前者,那麽賀征就已是趙誠銘的人;若是後者……
賀征與她四目相接,嗓音輕啞:“我自己要求的。”
“多謝賀二哥。”沐青霜長籲了一口氣,閉了閉眼。
若是旁的人來接手此事,沐家主宅此刻怕是已被重兵包圍。
“趙誠銘肯同意将這事交給你,想來是問你要了代價的吧。你用什麽跟他換的?”她望着賀征,多少是感激的。
這幾年她雖從不看賀征捎回來的信,卻也從大哥大嫂口中聽得不少關于他的消息。
他不但逐漸收攏沣南賀氏當年舊部與臣屬,也憑着自己在中原戰場的赫赫功勳得到了不少人的擁戴,前路璀璨可期。
這樣的賀征,原本沒必要攪和到利州這攤子渾水中來;他主動向趙誠銘要求來接手暫代利州,是為了保護沐家。
“也沒……”見沐青霜橫了自己一眼,賀征急急收住敷衍之詞,清了清嗓子,垂眸應得規規矩矩,“只是答應他,将來論功行賞時,我只領食邑,無封地。”
沐青霜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地問:“趙誠銘的意思是,要你将沐家人就地圈禁?”
“我接到的令只是暫時監管,眼下沐伯父的事并無确鑿定論,事情尚有餘地,”賀征抿了抿唇,偷偷摸摸觑了她一眼,“咱們家最好不要輕舉妄動。”
沐青霜緊緊攏着身上的桃花色大氅,腦子像小石磨一樣轉得飛快,并未留心到他口中黏黏糊糊的那句“咱們家”。
“我父親與大哥會被扣到何時?幾時會開審?由誰審?”
與向筠一樣,她絕不相信自己父親會臨陣脫逃。還是在複國之戰這樣緊要的關頭!
可她方才冷靜下來,幾乎立刻就意識到,這消息若是在眼下這關頭傳了出去,舉國上下必定群情激奮,父親與沐家都将被千夫所指、萬人唾棄。
哪怕将來審出她父親是清白的,只怕沐家也再洗不幹淨這盆污水。
“事情尚存疑點,待收複鎬京、初定新朝建制後,就會盡快開啓三司會審。”賀征應道。
沐青霜暗暗咬牙,極力壓制着那股打從心底不斷上蹿的寒意:“前線眼下是何形勢?什麽時候能收複鎬京?”
“主力已渡江,僞盛朝皇帝宗政晖已逃出鎬京,對方呈潰敗之勢,預計開春後就可收複江左三州及鎬京,最遲明年夏天就能開審。”
賀征擡眸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她在害怕什麽,嗓音放得又輕又緩:“我已與汾陽郡主達成共識,盡全力将消息壓下,在三司會審之前這消息不會被外界知曉。”
五年不見,賀征不止樣貌、氣質成熟許多,嗓音也不再是從前那般冷漠疏淡的少年氣。
在時光的發酵下,他的嗓音已如窖藏多年的佳釀般醇厚,帶着一點沙啞。
低沉徐緩的語調,字字極盡溫柔呵護,使人心安。
“嗯,那就好,”沐青霜緩慢地吐出一口濁氣,隐隐有了點顫抖哭腔,“父親與大哥如今……還好嗎?”
“大哥只是被牽連,扣在欽州朔南王府,汾陽郡主安排了人照應,不會讓他受欺負。至于沐伯父,雖被羁押在獄中,但我已安排了可靠的人進去,你不必擔心。”
沐青霜仰起頭,以手背壓在自己的眼上,死死蓋住那即将洶湧的淚意。
“你為沐家做的一切,我記下了。真的……多謝你,賀二哥。”
當年賀征走之前,她還大言不慚對他道,若他将來在中原遭人欺辱,循化沐家可做他後盾。
真是世事難料,到頭來,卻是他在這風雨飄搖的當口站出來護住沐家。
“不要再謝了,你說過,這也是我家,”賀征站起身走到她面前站定,伸手輕輕撫摸她的頭頂,“萱兒,別哭。有我在。”
呼嚕呼嚕毛,吓不着。
一切都會好的。不要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