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夏季長休結束後,赫山講武堂又恢複了往昔的熱鬧。
複課當日,講武堂主事官對初夏時那場考選做了簡單的複盤總結,勉勵表現出色的學子,也指出各班當時在戰略、戰術上的疏忽與不足。
之後又當衆宣布那場考選的結果,順帶提了各班在人員上的變動。
甲班周筱晗等三人接受汾陽郡主點将,已轉入軍籍去了欽州;賀征與齊嗣源以武卒身份入進上陽邑鐘離瑛将軍麾下,前往滢江最前線。如此一來,甲班便只剩十六人。
乙班也有一人被汾陽郡主點将,另有二人因家中變故,遺憾中止了在講武堂的學業,因而乙班餘十七人。
丁班二十人的家中多是從中原退到利州避難的外來豪強,家中真正根基與布局重心實則仍在中原,他們到赫山講武堂求學不過是權宜之計。夏季長休期間,這班有七人接受家中安排,中止學業揮別赫山講武堂,前往欽州朔南王府親自督辦的庠學深造,待将來反攻鎬京重建新朝後,或許就會成為朝中肱骨文臣。
五個班裏只有丙班與戊班在人員上完全沒有變動,“講武堂首屆學子一百零一人”是再也湊不齊了。
如此物是人非的局面,傷感在所難免。
不過這群少年少女本就是被作為武将栽培的,心性做派上以示弱服軟為恥,誰也不肯将唏噓感慨輕易挂在嘴上,日子該怎麽過還怎麽過。
每逢課休時,仁智院內依然被鬧得塵土飛揚,四處充斥着嬉笑打鬧的歡聲;夫子們所授的武經、兵法還是不那麽受歡迎,總有人在課上昏昏欲睡;教頭們的實訓仍舊有各種叫人啼笑皆非的獎懲。
一切仿佛都和以前一樣,可誰都知道,有些事已大大不同。
好在赫山講武堂學制為三年,留下的人也将在明年秋季之前完成學業,各奔前程。
再是睹景傷情,也只最後一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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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最後一年,講武堂大大削減了紙上談兵的武經、兵法課程,更加側重實訓。
這種實訓不同與之前兩年那般細分科目,而是盡可能給出最極端的假拟戰場環境,使學子們将所學的戰略、戰術與十八般武藝全都綜而總之,盡全力去學以致用。
此時前線戰場已漸漸突破拉鋸對峙的僵局,但凡關注前線動向的人都能隐約察覺到,渡江反攻的最後決戰大約已為期不遠,至多不過再等兩三年而已。
誰都想得到,那必定将是二十年來最激烈的一場血戰,必定會付出二十年來最最慘烈的代價,才能徹底擺脫亡國之殇,驅逐入侵者,重拾錦繡山河。
為了盡快替前線準備好可獨當一面的儲備将官,也為了最大限度将這些璞玉打磨成器,講武堂提請軍府協助與各方商洽,三不五時将從前線退到利州養傷休整的各路大軍請到赫山,與學子們鬥智鬥勇。
這些人可不像汾陽郡主在初夏時派來的那些新兵,全都是飽經戰場烽煙,在血與火中砥砺出來的國之利刃。
他們最清楚前線戰場上會面對什麽樣的敵人、需要什麽樣的将官,對講武堂這些尚未真正見過大場面的稚嫩學子們來說,就是天底下最好的磨刀石。
他們盡心盡力地模仿着僞大盛朝各位将領的習慣打法,不惜将大半個赫山攪得雞犬不寧,盡可能讓學子們在最短時間內積累最多的實戰經驗。
如此砥砺半年下來,這群年輕人受益良多,同時也呈現出一種出人意料的新趨勢。
那就是從前一枝獨秀的甲班,整體上對後面四個班再無絕對優勢。
好在甲班還有個令子都扛大旗穩坐榜首,林秋霞緊随其後、長期在第二的位置不可撼動,總算為甲班守住了些許昔日輝煌。
而以往不太被夫子們看好的丁班、戊班則有不少人異軍突起,戰績排名迅速蹿升,很快就進入了各軍主事者的視野。
這其中引發最大關注的,是紀君正與敬慧儀。
在極端拟真的假想戰場中,紀君正以靈活機變、出其不意的思路屢出奇策,數次以少勝多,采用各種叫人啼笑皆非又猝不及防的詭道之計,多次從經驗豐富的将領們手上奪取勝旗,被視為将來最有可能大放異彩的先鋒主将人選之一。
敬慧儀雖是平多勝少,但她從不冒進,一直穩紮穩打,防禦部署幾乎能做到滴水不漏,就這麽憑借超出同齡人一大截的沉穩缜密逐漸脫穎而出。凡她領軍從無敗績,各方皆嘆這是個不可多得的防守人才。
至于沐青霜,她的表現不功不過。
賀征走後她似乎收心不少,在學子間的排名雖也有所上升,卻并不如她的兩位好友那般引人注目,各州軍府也并未表現出想要延攬她的跡象。
好在她本來就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待,甚至巴不得不要引起各方注意。
這倒不是她大小姐任性狂妄、視功名前途如糞土,她的父兄與沐家親族也是樂見這般結果的。
畢竟循化沐家偏安利州數百年,一心只想守住這裏的山山水水,并無涉足中原朝堂的野望。
沐家人有自知之明,清楚自家雖在利州樹大根深、如魚得水,可沐家世代都沒有慣于在朝堂政鬥中游走的家風傳承,在中原也無勢力根基,若貿然涉足朝局中心,打算從即将建立的新朝分一杯羹,那無異于自尋死路。
這些道理沐青霜自小聽到大,心中多少有譜,是以來了講武堂後從不在學業上出什麽風頭。初夏那回意氣上頭與趙旻杠上,是她少有的一次失了分寸,小露鋒芒。
好在那次事情之後,汾陽郡主及朔南王府忙着平息戊班各家的不忿,并未對她過多留心。
如今她只想安安生生在講武堂混完最後一年,然後回家接掌二十萬沐家軍明部,擔起沐家大小姐因有的責任為父兄分憂,成為名副其實的沐小将軍。
就這樣,年輕人們各自盤算着自己的前程,在日複一日的磨練砥砺中,不知不覺沿着各自前路勇敢徐行,無聲蛻變,飛快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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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十一月中旬的冬季長休,沐青霜回到循化家中。
傍晚用飯時,大嫂向筠道:“十月底家中收到阿征托人從上陽邑帶回的報平安書信,随信還帶回了他這半年攢下的兵饷。”
沐青霜拿着筷子的手一頓,片刻後才揚了淡笑:“那挺好。”
“他這半年在鐘離瑛将軍麾下可不得了,”沐青演神色玩味地瞟了妹妹一眼,接口道,“四場戰役打下來,平地連跳數級,如今已是千夫長了。”
“哦。”沐青霜低下頭,拿筷子尖一粒粒刨着碗裏的米飯。
沐青演哼笑一聲,又道:“如今各州主事人都在可惜,說賀征這小子出山晚了些。若能早個兩三年上前線,憑他的能力,加上沣南賀氏的餘威,再趕上前幾年那兩場大戰,如今必定早就功勳累累、羽翼豐滿,怕是與鐘離瑛将軍都能比肩。”
不知為何,沐青霜總覺自家大哥話中有話,這讓她心中不大舒坦。
她“啪”地一聲将筷子拍在桌上:“大哥想說什麽?是,我挾小恩而自重,将個生來就該樹功立業的狼崽子強栓成了狗崽子,死活要将人圈在身邊,害他錯失先機。事情就這樣了,若将來有人替他不忿找咱們家麻煩,大哥将我綁了交出去謝罪就是!”
見她眼眶發紅,向筠不滿地橫了沐青演一記,還在桌下狠狠踩了他的腳尖。
“萱兒,你大哥回到家就将腦子扔地上的,這破德行外人不知,你還能不知麽?他在家就是破嘴一張,想到哪兒說到哪兒,根本不過腦子的,咱們根本不搭理他,啊?”她溫柔地對沐青霜道。
沐青演也向自家妹子賠笑道:“你這小姑娘,腦子裏哪兒那麽多彎彎繞?我這不是怕你不知阿征的近況,順嘴一提麽?誰說你有錯了?我妹子怎麽可能有錯?誰敢說我妹子不對我提刀給他剁成泥!”
沐青霜紅着眼委屈了片刻,忽地噗嗤一笑:“要你剁?誰敢說我不對,我自個兒提刀去剁。”
這半年來她總不大願聽到關于賀征的消息,就是因為每次只要聽到,她就忍不住心緒不穩、委屈暴躁,事後想想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
見她緩和不少,向筠這才放下心,謹慎地觑着她的臉色,小心問道:“那,阿征托人送回來的信,你要看看麽?”
“嫂收着就行了,”沐青霜重新拿起筷子,垂眸淺笑,“我知道他人沒事就成,沒什麽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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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午飯後,沐青霜與沐青演這倆心大的直腸子兄妹迅速冰釋前嫌,勾肩搭背帶着沐清霓在中庭廊下打冰棱子玩兒。
沐青演拿着才打下來的一根冰棱子,偷偷塞了小半截到沐青霓後頸衣領處,凍得小家夥嗷嗷驚叫,捏起小拳頭追着他沿着院子跑了大半圈兒。
最後還是沐青霜出面“主持公道”,讓沐青霓捏着一把冰棱子丢到沐青演衣領裏,這才把小小姑娘哄得哈哈大笑。
玩鬧一通後,沐青霓來了瞌睡,揉着眼睛哼哼唧唧。
沐青演揮退家中丫鬟小厮,親自将她抱起來送回她家,沐青霜在旁跟着,兩兄妹就邊走邊低聲交談。
“萱兒,賀征捎平安書信回來,還将饷銀送回來,這些舉動是他的示好,讓咱們知道他記沐家的情,是在心中将咱們認作家人的,”沐青演感慨低嘆一聲,“可他今時已不同往日,将來也必定青雲直上。複國建朝後會是個什麽光景,誰也說不準。到時若他身處地位不同,或許又有不同心境與考量。有些事,你得是當真放下了才好啊。”
沐青霜低頭踢飛地上一顆裹着薄霜的小石子:“嗯,我明白的。放下了,沒等他。”
沐青演畢竟是個大老爺們兒,有些事也沒法與妹妹說得太細,見她有些低落,便趕忙換了個話題。
他扶着懷中小家夥昏昏欲睡的小腦袋,撇撇嘴:“朔南王想與咱們家結親的事,你知道麽?”
沐青霜瞪眼,将手中兩根冰棱子敲得叮咣響:“這什麽破事兒?!你與大嫂成親數年恩愛無間,這朔南王他老人家能不能好好做個人了?”
這二十年,有些中原退到利州避難的高門大戶帶來了不少前朝遺風,其中就有諸如“廣納後院人”這類叫利州人側目的習氣。
在利州的傳統習俗裏,無論出生門戶如何豪闊,成婚後只能有一位伴侶;若兩人情盡緣散,也須得和離之後再另行結親,斷斷沒有廣納後院人的說法。
“萱兒,在外頭可別這麽張嘴就來。如今局勢不比從前,若叫有心人聽到你在背後對朔南王言辭不敬,少不得要惹出風波。”
沐青演笑着對妹妹提點一番後,接着先前的話題道:“父親又不只有我一個孩子,你怎麽一聽人家有意結親,就覺得你大哥我是那個倒黴催的?”
沐青霜蹙眉,稍稍品了品他這話的意思,手中冰棱子掉地上了:“合着那個倒黴催的人,是我?!”
“可不就是你?”沐青演幸災樂禍地斜眼笑睨着她,“朔南王說了,他家小公子半年前在考選場上與你不打不相識,對你這位沐姑娘的烈烈風采見之難忘。回欽州朔南王府後,在王妃殿下面前念叨了好久……”
“停!我呸呸呸,”沐青霜反手捂了他的嘴,“你別惡心我成不成?那趙旻根子裏就是個人品糟爛的狗東西,想都不用想就知他沒打什麽好主意。爹那麽老奸巨……啊不,英明老辣,才不會搭理他們這茬呢。”
沐青演笑得滿眼贊同:“那是當然。咱們家姑娘好着呢,不必靠別家姓氏的煊赫來貼金。就那麽個烏糟糟的混賬小子,誰稀罕。”
“我覺得八成不是趙旻自己想提這茬,搞不好是朔南王自己想借兒女姻親收攏咱們家!”沐青霜忽然如醍醐灌頂一般開了竅。
“我小妹這半年可真不白給啊,長進真大,”沐青演欣慰長嘆一聲,擡眸看着遠處山岚,“從眼下的局勢看來,朔南王稱帝是早晚的事。前朝各路擁兵藩王與豪強裂土為政是前車之鑒,他自然會未雨綢缪。”
利州遠離中原又易守難攻,沐家手中既有歸屬官軍序列的利州軍,又有私屬沐家的明部府兵二十萬,再加上外人始終堪不破人數與真實戰力的暗部山林府兵,實在是任誰都得忌憚三分。
前朝時因利州偏遠,利州人一向也不出風頭不涉中原風雲,在各方勢力眼中就是個偏遠蠻荒、民風粗野之地,沒誰會格外将這個地方放在眼裏。
可這二十多年來,利州成了最穩定的大後方,要兵有兵、要糧有糧,還能收容那麽多流民與避難豪紳而不亂民生,各方勢力便是再妄自尊大,也能明白利州這地方是多麽不可小觑了。
沐青演小心地換了另一只手托着熟睡的沐青霓,輕聲道:“接下來這幾年,朔南王府必定會盡全力瓦解沐家手中兵權,利州軍與咱們家的明部府兵大約都落不到什麽好。父親已經應承了朔南王的另一個要求,開春後就會安排利州軍及咱們的明部府兵出利州道,分頭支援前線各軍。”
沐武岱既拒絕了朔南王結兒女姻親的要求,就不能再拒絕出兵的要求。否則朔南王府必定會認為沐家有不臣之心,鬧不好複國建新朝後,沐家就會成為第一個被打壓的出頭鳥。
“大哥放心,咱們家明部府兵二十萬,我帶得出去就帶得回來。”沐青霜鄭重承諾。
沐青演淡淡瞥她:“誰說明部府兵要給你了?”
“啊?”沐青霜有些傻眼。從小到大,家中對她的安排都是接掌這二十萬明部府兵啊。
“家中兩部府兵的歸屬要調個個兒,”沐青演對她道,“其實一直以來你都更擅山林戰,暗部府兵交給你才合适。前線許多戰役都是平原上的兩軍正面交鋒,說到底就是拿命去拼,你的長處根本施展不出來。”
“狗屁!”沐青霜氣得粗魯脫口,“你們就是覺得前線兇險,想把我放在安全的地方護着!我不是什麽瓷娃娃,沐小将軍扛得起沐家軍的旗,不需你拿命去換我!”
沐青演悶聲笑看着妹妹跳腳的模樣:“你想得倒美,誰拿命換你了?這是我與父親,還有家臣幕僚們一道推敲半年才做出的決定。你自小出入林子比我多,金鳳臺古道你閉着眼睛都能走……金鳳臺古道有多重要,你很清楚。所以萱兒,你責任重大。”
幾百年來,沐家人就靠着那早已被外人遺忘的金鳳臺古道,無數次與越山而來的紅發鬼國大軍周旋血戰,以少勝多,一次次将入侵者埋葬于深山密林之中,保下利州這數百年的安穩太平。
沐武岱與沐青演讓沐青霜接手這個重責,雖是存了些不願她上中原前線涉險的心思,卻也是當真覺得她比沐青演更适合山林戰。
沐青霜沉吟片刻後,無奈點頭:“行吧。這樣也好,不然我帶兵去中原的話,免不得要與朔南王府打交道,也尴尬。”
“其實呢,以朔南王妃對趙旻的愛重,說不得将來他會成為儲君,”沐青演擠眉弄眼沖她怪笑,“你當真不再考慮考慮?”
“沐青演你清醒一點!你我一母同胞血濃于水啊!撺掇我為了個儲君妃子的名頭去同人渣成親,你的良心不會痛嗎?”沐青霜笑鬧着搖他肩膀。
沐清霓被鬧醒了,迷迷瞪瞪擡起小腦袋在兩人中間來回看了片刻,突然猛吸一口氣,對着沐青演大喊:“沐青演你清醒一點!”
她什麽都不知道,只知道跟着青霜姐一起吼就對了。
沐青演沒好氣地捏住她的鼻子:“你個小兔崽子,我白抱你這麽半天了!大哥的名字你也叫得?!”
“青霜姐叫得,我就叫得。”沐清霓打了個呵欠,重新将小腦袋靠進沐青演的肩窩。
沐青演輕拍了她一下,突然想起一事,扭頭又問沐青霜:“對了,你與你那個鄰班同窗令子都可有交情?”
“交情一般般吧,算是友好,但沒深交。”沐青霜見他問得認真,便是斂了笑鬧,答得一本正經。
沐青演點點頭,又問:“這半年講武堂的實訓,你倆搭過班子沒有?他人品如何?”
“搭過兩回,一次我做他副将,一次他做我副将,還湊活,我倆意見相左時都好商量,沒鬧過架。至于人品麽,我瞧着他還行,”沐青霜烏眸滴溜溜一轉,“大哥想用他?”
“對,開春後我就去講武堂點他的将,若是他肯應,那便重用他與你互為犄角之勢,”沐青演道,“爹說了,趙誠銘那老狐貍,将來肯定會變着法子将爹和我頻繁調出利州道。屆時得有個相對可靠的人替你照應點明面上的動靜。”
如今令子都是赫山講武堂的新任榜首,能力自不待言,沐家父子早就留心他了。
“嗯,也好,不然你和爹去中原時,若這外頭有人搞事,背面山上再殺過來紅發鬼,那我可就完犢子喽。”沐青霜兩手一攤,笑得皮皮的。
沐青演拿後腳跟輕踢她的腳尖:“你盼點自己好行不行?這麽布局只是以防萬一,胡說八道觸什麽黴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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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之後,随着新一屆的學子入駐講武堂,首屆學子們也陸陸續續謀到各自前程,結束學業踏上艱險卻又光榮的征途。
紀君正與敬慧儀被朔南王趙誠銘親自點去了欽州軍,而令子都拒絕了趙絮延攬,接受了沐青演的點将進了利州軍。
沐青霜并未像他們那樣提前結束學業,反倒安安分分留到秋天,是首屆一百零一人裏為數不多在赫山待滿三年的人。
在此期間,受印從珂委托,她多次帶領同屆同窗們為新一屆生員做假拟敵方,為他們充當第一塊磨刀石。
立秋時,沐青霜等人正式通過各項考核,完成在赫山講武堂的學業,揮別師長,各奔前程。
他們中的有些人或許還會有機會并肩執戈,同袍對敵;而有些人,或許此生不會再見。
臨走之前的那晚,首屆學子攏共剩餘不足五十人,不分甲乙丙丁戊哪一班,也不管從前是否交情親厚,大家圍坐在校場外的河邊,通宵對飲,縱聲高歌高歌。
他們對月舉盞,齊聲高唱“驅逐敵寇,複我河山;國之氣象,在我少年”。
他們對着月下青山與河流嘶吼出心中願景,想象着自己将來的模樣。
他們在秋夜穹窿之下高聲起誓,要扛起長刀去劈開亂世的陰霾,以少年熱血去掙回個國泰民安、萬世太平。
他們抱頭痛哭,互道珍重,彼此勉勵着要“戰無不勝、長命百歲”。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沒心沒肺的恣意,這是他們最後的少年時。
待到天明,他們就是大人了。
若他年有緣再相逢,或許大家都不能一眼認出彼此的模樣。
可是,只要能一起活着看到複國後的盛世繁花,紅塵煙火,那便是他們想要的,最好的将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