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對于賀征的疑問,沐青霜只雲淡風輕地回了句“既有客登門,換身衣衫有什麽稀奇”,便不再理他,腳步匆匆地回了自己院子。
大丫鬟桃紅早已為她備好了熱水,也照她的吩咐早早為她取出相應的衣衫首飾候着。
她簡單沐洗後,利落地換上杏紅流波绫齊腰襦裙,戴上賀征送的銀镯與指環,神色平靜地坐到銅鏡前。
她特地回來沐浴換衫,自是為着今夜的送行祈福。
桃紅站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替她梳頭,忽然想起什麽似地,輕聲詢問:“大小姐,要不,咱們換別的首飾?”
“做什麽要換?”沐青霜淺淺揚唇,“以往爹和大哥出征前,我也……”
話說一半,她突然哽住,杏眸驀地潋滟了水光,旋即猝不及防地掉下一顆狼狽的淚珠。
這幾日她待賀征并無任何怨怼為難,與他碰面時的态度與對待兄長沐青演別無二致,仿佛當真說放下就放下,從此就做家人、做異姓兄妹相處。
兄嫂及家中衆人都說,小霸王這回是真長大了,豁達通透得叫人刮目相看。
但桃紅不比別人,近身照顧沐青霜十幾年,可以說比任何人都更了解她。
甚至,比沐青霜還了解沐青霜。
沐青霜擡起手背壓住突然酸燙的雙眼,深深吐納着胸腔內驟然淤積的郁氣。
銀镯上的雪青色纏絲冷豔張揚地襯着她的蜜色肌膚,芙蓉石福氣小葫蘆與銀絲流蘇無助輕晃。
哪有這麽容易就放下?哪裏就真的一點怨尤也無?
可她是循化沐家大小姐,自小被視作沐家二十萬明部府兵的下任少帥栽培,雖平日胡鬧些,也知道在大事上不能胡攪蠻纏。
所有道理全是明明白白的,她都懂;心裏的難過也是真真切切的,她只能受着。
“紅姐,我能怎麽辦呢?撒潑打滾嗷嗷哭一通,然後提刀剁了他的腿不讓走?”她揉去眼底殘淚,無奈一笑,“雖然我很想。”
行伍之人今日不知明日事,她不願讓賀征帶着愧疚與不安奔赴前線,只能用平和的姿态将兩人之間的恩怨糾葛化于無形。
天還沒塌,她扛得過去的,一定扛得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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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衆人一道步出沐家的牌坊。
賀征去往衙門指定的集合地點,沐青演則帶着大家前往循化城西郊。
“小頭頭,你怎麽把阿黃也領來了?”向筠好笑地揉了揉沐青霓的腦袋。
沐青霓嘻嘻笑着晃了晃腦袋:“阿黃也要見見世面的。”
她身旁站着一只足有她肩膀高的大黃狗,一身燦燦金黃的毛油光水滑,簡直威風又俊朗。
是了,一只狗子,居然給人以“俊朗”的觀感,真是荒唐。
站在沐青霜身後的令子都小聲笑道:“循化沐家真是了不得。”
“犬傑地靈,犬傑地靈。”齊嗣源拊掌笑望着那只被沐青霓攥着頭頂毛發的大黃犬,發自肺腑地贊嘆。
阿黃循聲扭頭看向這兩個陌生少年,并未像尋常同類那樣發出吠叫或低咆,只是警惕地弓身,以狀似打量、評估的冷淡眼神與這兩人對峙片刻。
沐青霓見狀,圓乎乎的小爪子拍了拍它的頭:“阿黃,是客人。”
阿黃安靜地又看了他倆一會兒,冷漠地撇開了頭,漸漸恢複慵懶從容的姿态,舉步跟着沐青霓往前走。
“這大兄弟了不得啊……”齊嗣源啧啧稱奇,邊走便用手肘拐了拐令子都,“你覺不覺得,他方才的神情很眼熟?”
令子都憋着笑點點頭,假作不經意地擡手撓臉,擋在自己唇畔,小聲道:“跟阿征一模一樣。”
走在前頭的沐青霜回頭橫了他倆一眼,兩人齊齊心虛地清了清嗓子,各自将臉扭向兩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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循化火舞是祈福、祭祀的盛會,慣例是官民同樂,沒有太多拘束。
今夜主角兒是即将入營的熱血兒女們,禱祝祈福後,循化城守與沐青演分別作了莊嚴豪邁的勉勵之詞。
賀征一身戎裝列隊在祈福臺下的陣列中,明明裝束與旁人別無二致,遠遠站在後頭旁觀者中的沐青霜卻一眼就認出了他。
那個筆挺如參天白楊的身影,是她少女心事裏深刻隽永的夢,即便隔着人很人海,她也不會錯辨。
随着祈福臺上慷慨激昂的陳詞模模糊糊傳到她耳中,她的心跳漸漸開始紊亂。
她打小就是個奇怪的姑娘,對待越是重要的事,越是後知後覺。就譬如當年她的母親病逝,她到母親頭七那日才隐隐有些難過,之後的兩年偶爾恍惚落淚,到第三年,才徹底回過神來,不可抑制地發狂痛哭,瘋得将家人都吓壞了。
如今她已是十五六歲的大姑娘,根子上的許多事似仍沒多大改變。
明明早就知道賀征即将離開,也千百遍地說服了自己,他沒有錯,她該無怨無尤,平靜地送他心無挂礙地離開。
這十日來她都做得很好,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深信——她豁達通透地放下了對賀征的執念。
可直到這一刻,她才逐漸清晰地體味到某種刻骨淋漓的痛意,終于有些回過神,想起這是多麽殘忍的割舍與訣別。
她終于想起,此去別後,她與這個少年将不知何日才會重逢。
甚至……若天不遂人願,或許此生都不會再重逢。
戰場上的刀光箭雨從不認人,不會因為那是賀征就避着他走。若然不幸,她可能連替他收屍的機會都不會有!
沐青霜擡起頭不想讓眼淚落下,最終發現這是徒勞。于是她狼狽轉身,撥開人群,悄然走向還空無一人的篝火堆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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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青霜獨自躲在火堆後的樹影下,背靠樹幹席地而坐,抱住屈起的雙膝,大口大口地深深吸氣,緩解着心中乍起的絞割般遽痛。
好半晌後,她終于有些緩過氣來,握拳揉去眼底的霧氣,怔怔擡手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呼嚕呼嚕毛,氣不着。”她小聲對自己說。
沒事的,沒事的。這是賀征自己選的路,他沒有錯。
道理她都懂,她不怨。不怨的。
“沐青霜,你怎麽了?”
沐青霜猛地擡頭,見鬼似地瞪着不知何時來到自己面前的令子都。
令子都見她似是被自己驚到,歉意地笑笑,随意在她旁邊尋了塊石頭坐下,彎腰看着她。
“跟個兔子似地,轉頭就跑沒影了,”他平日裏待人就溫和,此刻的語氣更是輕柔和煦如三月春風,“怎麽?沐小将軍也有經不住離愁別緒的時候?”
被勘破心事的沐青霜有些惱羞成怒,順手從背後的地上摸了塊小石子朝他丢去:“你管得倒寬!”
饒是天色已黑,令子都仍舊耳聰目明,輕易就躲開了這偷襲:“你這小姑娘真是……難過就難過,我又不笑你。”
沐青霜瞪了他一會兒,見他似乎沒有落井下石的嘲笑之意,這才抿了紅唇扭頭看向火堆。
祈福臺那頭的儀式已了,此刻衆人陸續聚往篝火堆這頭,熱熱鬧鬧勸起了壯行酒。
令子都笑笑,起身去火堆另一頭找人要了一壇子酒和兩個空碗來。
“喏,解千愁。”他将一個空碗遞給她。
沐青霜輕嗤一聲,還是接下了他遞來的碗:“謝了。”
兩人在樹影下席地對座,隔着火堆,遠離的人群,對飲那壇子酒,有來有往地聊些閑話,漸漸沖淡了沐青霜心頭那股驟起的痛與怨。
“從前你總來我們班找阿征,大夥兒都說你傾慕他,”令子都以手背抹去唇邊酒漬,笑道,“你倆也是毛病兮兮的,就說一句‘他是你二哥’,會死是怎麽的?”
沐青霜剜他一眼,伸直了腿以腳尖踹了他兩下:“閉上你的鳥嘴!這什麽場合?開口閉口沒個吉利話!”
令子都驚覺失言,讪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由得她踹:“是是是,我嘴瓢了。”
不管怎麽說,令子都刻意的打岔使沐青霜心中緩和不少。于是她抱起身旁的酒壇子塞到他懷裏。
“你說錯話了,認罰不認罰?”沐青霜擡了下巴,兇霸霸地橫着他。
令子都抱着酒壇子站起來,認命地長嘆一口氣:“你這語氣,若我不認罰,怕是要被你一腳踹進火堆裏。”
“行,既認罰,一口氣喝完吧。”
令子都真想給她跪下:“這還有大半壇呢!一口氣?”
“要不怎麽叫罰?”沐青霜笑了。
兩人這麽一站起來,火堆旁的許多人自是瞧見了。
不知是沐家哪個膽大包天的小少年大笑起哄:“青霜姐,這可還沒到鑽林子的時候啊!”
“喲喲喲,青霜姐這不江湖,很不江湖。”
與她相熟的少年少女們紛紛起哄着圍過來。
“該罰!”
“來來來,你與這小哥一人一壇子。”
沐青霜笑罵:“再胡說八道瞎起哄,信不信我将你們全當成劈柴架火堆裏去!”
令子都沒見過這樣的架勢,見一群少年少女來勢洶洶,便将自己手中半壇子酒遞給沐青霜,自己去接那群人送來的滿滿一壇子。
“我認這壇好了。”
“好兒郎!知道顧着自家姑娘的都是好……”
起哄的話音未落,賀征撥開人群走過來,将那壇子酒接了,二話不說就仰脖子開灌。
硬生生将那壇子酒灌完後,賀征抹了抹臉,對令子都道:“嗣源找你過去喝酒。”
這撲朔迷離的一幕讓起哄的年輕人頓時無言,紛紛裝模作樣清着嗓子,互相傳遞着微妙眼色。
沐青霜故作鎮定地擺擺手,笑道:“行了行了,我賀二哥幫我認了那壇子,這壇子我也認了,你們快散了,再鬧我可要打人。”
既她發話,衆人便一哄而散,令子都也随賀征一起去找齊嗣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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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熱鬧鬧勸了好幾輪壯行酒後,大家都有了些醉意。
沐青霜喝得不少,便扶着額頭對大嫂向筠道:“嫂,我先回了。”
“要人送你不?”向筠關切道。
“不用,又不遠,我自個兒回。”
沐青霓帶着阿黃走過來,自告奮勇:“青霜姐,我叫阿黃馱你回去!”
“你可別為難它,”沐青霜晃了晃暈乎乎的腦袋,笑着捏了捏她的臉,“它馱得起你,可馱不起我。”
說完揮了揮手,徑自往家回了。
夏夜月華如練,滿城的人大都去了西郊,循化街頭靜谧安寧。
腳步略虛浮的沐青霜驀地停下,伸手撐住道旁的牆面,眼神銳利地回頭。
賀征披一身皓月清輝,靜靜停在她身後三五步遠的位置。
說不上來為什麽,沐青霜突然就委屈到不能自制地淚流滿面,腳下一軟,搖搖欲墜。
賀征慌忙迎上來扶住她,啞聲帶着深濃酒香:“我背你。”
沐青霜半點不客氣,立刻圈着他的脖子趴到他背上。
或許有些借酒撒瘋的意思,沐青霜在他背上越哭越兇,最後竟将淚漣漣的小臉一偏,狠狠咬住他頸側與肩相連的那處軟肉。
這一口咬得恨極惱極,理智全無,直到她嘗到了淡淡血腥味才松口。
賀征從頭到尾沒有吭聲,每一步走得極緩極穩。
“我不會等你的,絕對不會。”沐青霜哭着将臉埋進他的肩窩。
賀征似乎澀然一笑:“好。”
“等你将來得勝凱旋,便是哭着跪在我面前,我也不要你。”
賀征喉頭滾了滾,沒說話。
沐青霜擡手在他腦袋頂拍了一下,哭腔兇兇地質問:“你怎麽不說好?”
賀征對這個問題避而不答,只猶猶豫豫地顧左右而言他:“那你親手織的那條同心錦腰帶……”
“別緊張,那是織給家裏狗子咬着玩的,不會硬塞給你,”沐青霜口齒含混地冷笑,果然被他帶跑偏了。
之後,兩人都沒有再說話。
任誰都會說,這世間,有許多事都遠比小情小愛重要。
可是,年少時初次悸動的單純熱烈,一生只此一次,憑什麽就微不足道了呢?
中宵夜靜,一雙小兒女各自心中的苦澀無奈與忍痛割愛,依依不舍的眷戀,多日來極力壓抑的怨與惱,千回百轉的緣淺情深,只有月亮知道。
作者有話要說:抱歉,今天家裏有聚餐,又來了客人,寫得太慢,等會兒發紅包。
有些小夥伴可能沒有看文案,這裏再提醒一下,明天本文會入V,感謝大家一直以來的陪伴與愛護,但願接下來還能和你們每天相見。謝謝你們能喜歡這個故事,非常、非常感激你們陪伴它一路長成參天大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