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破而後立
珑曦被侍衛一路押送回了宮中,雖未被禁足, 卻總有一隊侍衛跟随在她身後, 處處監視着她。
整個宮城被翻了個兒,但那些奴仆和侍衛們卻是一副了然如胸的模樣, 不以為意。
膳房裏燒菜的廚子,聽聞此事後, 一面剔着牙一面倚在牆上聊天:“聽說沒有?咱們宮裏新來了個大皇子,還發動宮變了。”
聊完之後, 便繼續幹活去了。
珑曦一整日都懸着心, 慕離卻始終未出現。她在青宮裏轉來轉去, 最終決定去找戚皇。
戚皇看上去并沒有病,甚至氣色比她都要好。他正用過膳, 躺在床榻上,睜眼看着珑曦, 臉色無比沉靜。
“慕離已經喚醒那禦世之壇了?”他直截了當的開口問道, “這下可好, 好, 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 珑曦總覺得他在咬牙切齒。
“你還真是心大啊。”珑曦用譏諷的語氣說道,“現在我已經知道自己身份了,你就不想對我說點什麽?”
戚皇一愣,看向珑曦的眼神帶着愧疚。
“你別這樣,珑曦, 我知道,是我虧欠你……”
“你的确是虧欠我,若不是你,我就不會跟自己的母親分開了!”
珑曦險些失控喊叫出聲。
“你可曾想過,為何你的那些皇子接二連三的夭折?因為上天在懲罰你,神靈在懲罰你。”
這話似讓戚皇感到痛苦,他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是我錯了,如果我能做什麽彌補這一切,我會去做的……我知道慕離怎麽看我,但我已經不在乎了,我只希望……你不要恨我。珑曦,朕活了這麽多年,但朕什麽都沒有,除了你這個女兒。”
他聲音在顫抖,珑曦聽在耳裏,莫名覺得古怪,戚皇生平從未用這種語氣對她說話,他似乎是在懇求她什麽。
“你到底想說什麽?”
他環顧四周,見周圍無人,便說道:“珑曦,你聽着,現如今,只有你能近慕離的身,你要設法除掉他。”
“什麽?”她吃了一驚,“他是你的親生兒子,你為何如此?”
“一直以來,他都是在利用你,他一直順從你,就是為了留在你身邊,就是為了報複所有人!”
“父皇,您又來了。”她嘆了口氣,“您又在玩挑撥離間的手段了。”
“珑曦,你要聽我的。”他語氣顫巍,“這戚國江山,斷不能落在慕離手上,若是他……”
“得了,我聽夠了。”珑曦打斷他的話,再一再二不再三,她不會再聽戚皇的任何鬼話了。
“你好自為之吧,我可能以後不會再來看你了。”她起身,面無表情,“都這時候了,你至少也得反思反思自己的過錯。”
她走出殿去,聽着屋外風卷過草地的聲音,莫名覺得這間富麗堂皇的宮室極其脆弱,似一陣風就能将它壓垮。
人老了,這殿房自然也老了。
當天下午,慕離便頒布一道诏令,下令廢除了龍丞苑,苑中一幹人等也都驅逐出境。民間的龍神寺廟也都一一拆除,支撐戚國千百年的龍神信仰,就此轟然倒塌。
“戚國不需要供奉神靈。”慕離對衆大臣說道,“護佑百姓是君主的職責,不必由那些所謂的神靈來摻和。”
珑曦聽了這消息,心中自然不是滋味,卻也無可奈何。
要當國君的人是慕離,他會按照自己心意,掃除一切礙眼之物,只怕沒人能阻擋得了。
這天兒,的确要變了。
從戚皇處回來時,珑曦整個下午都昏昏沉沉,便歪在床上睡着了。但黃昏時,她突然聽見有人在叫她,睜眼看時,天色晦暝。
“公主?”一個熟悉的聲音喊着她,像是崔璟的聲音。
她想要起身,但一雙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她聽見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有個人影走到桌旁,點上了燈。
果然是崔璟,他手捧一玉盒走了進來,又悄悄将門關上。
“你是怎麽回事?”她覺得好生納悶,她沒聽到通報聲,崔璟肯定是悄悄溜進來的。
崔璟拿起那玉盒子,雙手遞給珑曦。“臣是來給公主送東西的。”
什麽東西?她一覺醒來餓的半死,這盒子裏最好藏着一只燒雞。
“臣奉皇上之命,将傳國玉玺交給公主,并幫公主奪回國君之位。”
“傳國玉玺?”她舌頭都打了結,“給我幹嗎?”
“請公主打開。”
那盒子是玉質的,盒蓋的鎖頭格外的精巧繁瑣,裏面則是一層又一層的木隔,最下一層盛着那所謂的傳國玉玺,放在厚厚的一層錦緞上。
珑曦熟悉這玉玺,上面還有她的牙印呢,是她七個月大時啃出來的。
“這是真正的傳國玉玺,只要它在你手上,戚國上下的軍隊就可憑你調遣。”
“別逗了,我又沒有皇室血脈,誰會聽我的?”
“所謂勝者王,敗者寇,但凡兵力在手,皆可成為天子。公主您雖然沒有皇室血脈,但您是龍族的人,是龍神之子。”
“可慕離他……他已經下令禁止民間供奉龍神了。”
“正因為如此,所以許多百姓才會對他心懷不滿,您想想,民間都供奉了幾百年的龍神,慕離突然下令廢除,自然會招致百姓們的怨言。”
明白了,崔璟是想讓她拿龍族的身份當噱頭。
“不錯,正所謂名正言順。慕離他是戚國皇子,您則是龍神之子,慕離有滿朝大臣的支持,而您,則有萬千百姓的支持。”
珑曦思索着崔璟的話,卻不懂他為何要這麽做——他一直驚嘆于慕離的才情,且毫不掩飾對他的欣賞,如今慕離有機會坐上皇位,他理應站在慕離那邊才對。
“你為什麽要這樣?”她忍不住問道,“為什麽幫我?”
“我之所以會幫公主,原因很簡單——公主你做了國君,您絕不會殺掉慕離。但如果慕離當了國君,他肯定不會放過您。”
她有些慌,“你覺得,慕離會殺了我?”
“他連自己的父親都不會放過,難道會放過您嗎?”崔璟反問道,“慕離他拉攏的那些大臣們,都是對龍神厭惡至極的,就算他想留下你,大臣們也不會答應——所謂要斬草除根啊。”
那些大臣們讨厭龍族,讨厭所謂的龍神,且一心想着将龍族的權勢從戚國剔除,這倒無可厚非。
“你最欣賞的學生一直都是慕離,如今他有機會當上國君了,你難道不應該替他高興嗎?”
聽見這話後,崔璟似乎有些難過。
“我欣賞慕離,但我何嘗不欣賞你?公主懷有良善之心,雖不谙世事,但總有長大的那天,我願意等公主長大,在我心裏,公主不遜于任何一個女子。”
她心裏一動,“不遜于你喜歡的那個女子嗎?”
“自然不遜于。”他笑了,“至少在爬樹這方面,您絕不遜于夕顏。”
原來是夕顏?這倒好,他們二人倒是年紀般配。
她想了又想,還是決定妥協了。
慕離想将戚國攪得天翻地覆,這并不是什麽好主意。戚國國力本就不強,被他一通清洗下來,只怕要元氣大傷。
若是她能奪回君位,至少可以撥亂反正,讓一切回到正軌。
這麽想着,她将手伸出去,便打算接過那傳國玉玺。
然而就在這時,青宮的門被打開來,珑曦轉頭看時,卻見慕離已攜侍衛來至此處。
“崔大人,這大晚上的,你怎麽逛到青宮來了?”
這是青宮,又不是青樓,來逛逛能怎麽着?
慕離輕笑一聲,又盯住崔璟放在珑曦肩上的手,語氣驟然一變:“這郎情妾意,又能如何啊?”
短短幾個時辰,他便如同換了個人,那身皇子的華服穿在他身上絲毫沒有不适感,越發襯的他清冷俊逸。
這倒沒錯,慕離才是正經的皇子,而她不過是個從山裏撿回來的野孩子。慕離身上的華貴和沉穩是與生俱來的,而她假裝都假裝不出。
簡直是呆雞和孔雀的區別。
珑曦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又轉到他的眉宇間,落在他微挑的唇處,他如今本該意氣風發,臉上卻微含怒氣。
就在昨日,珑曦還靠在他的肩上聽他念書,每當她困的要倒下去時,慕離便會用手指輕托住她的頭,并将她叫醒。
但當前這一幕,大概是她畢生最大的噩夢,慕離大概再也不會主動叫醒自己了。
崔璟見此,立即跪地請安,一個侍衛走上前來,将他全身搜了個遍,最後搜到了那玉玺,呈回給慕離。
“崔大人,你叫我說你什麽好?”慕離居然笑了,“你口口聲聲向我表忠心,但瞧你現在做的事。你倒是說說,我以後該怎麽信任你?”
他倒是很少直接表現出生氣,無論是斥責別人還是教訓別人,總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但崔璟不語,他将身子壓的更低,并未露出懼色。
“這不是他的過錯。”珑曦開口道,“若你想懲戒他,那我也有份。”
慕離冷瞥她一眼,珑曦被這眼神吓住,立即閉了嘴。
侍衛們将崔璟拿下了,他側身垂睫,看起來灰心喪氣。臨出宮門時,他轉頭看了慕離一眼,卻欲言又止。
片刻後,其餘人都紛紛退下了,慕離走到她面前,捏住他肩膀,冷聲問道:“你跟人密謀要陷害我?你是想讓我死?”
一日未見,他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竟是這個。
“我沒想過讓你死。”珑曦解釋,“崔璟他之所以這麽做,是不想讓你把朝堂攪得天翻地覆……”
“你還幫他說話?你在意他會不會有事,就是不在意我?”
她不知該怎麽解釋。
“你方才去找父皇談了,父皇跟你說了什麽?”他繼續逼問道,“他是不是讓你設計除掉我?”
“……我哪兒有這個膽子?”她佯裝鎮定,“我連雞都不敢殺,哪會殺您……”
“別給我耍嘴皮子。”他冷聲道,“他說這話只是在利用你,你難道看不出來?”
“他利用我,難道你就不是?”珑曦反駁道,“你之所以這麽順從我,小時候跪在我面前求我,不就是為了能留在這宮裏,然後韬光養晦,再伺機報複我,報複所有人嗎?”
她越是說,慕離臉色越是陰沉,捏住她肩膀的力道也越發的重。
“就算我報複了別人,但我何嘗報複過你?這十年裏,我是怎麽對你的,你心裏不清楚?”
“你一直瞞着我,你還指望我能相信你嗎?”
慕離似乎被問住了,這之後,二人半晌沒再說話。貍花貓跳到桌上,打翻了一個美人瓶,花瓣混雜着瓷片灑了一地。
“……我,實在不想待在這兒。”她語無倫次說道,“既然到了這個地步,我也沒理由繼續留下,你放我出宮去吧,我實在受夠這兒了。”
“也受夠我了嗎?”
珑曦不語。
“你不敢說?”他聲音愈發咄咄逼人,“都這麽久了,我求着你看我一眼,求你喜歡我,你卻何曾在意過我?”
她被鉗住的肩膀實在疼,幾乎要哭出來,慕離見她如此,只得将她放開,卻仿佛已經沒了耐性。
“當日你可以随口對崔璟說出‘喜歡’二字,對我就說不出?說到底,你根本就不想多看我一眼。”
說到這兒,他無力的一笑。
“罷了,我可算是受夠了,既然如此,咱們就再無瓜葛。”
珑曦先是一怔,遂心中泛起一陣苦澀,卻也僅限于此。
“那……你肯放我離開皇宮?”
“放你走?想都別想。”他語氣恢複成了漠然,“這輩子,你就老老實實待在這青宮裏吧,就算我不喜歡你,也不會把你送給別人的。”
“你打算囚禁我?”珑曦不悅道,“我可不是你養在籠子裏的鳥,你……”
“屈服于我,有什麽不好?”慕離打斷她的話,似是在嘲諷,“習慣就好。”
“實在對不住,我不知道‘屈服’這兩個字該怎麽寫。”
“你不會寫,沒關系,我可以教你。”他冷笑道,“公主,好好在你的金籠子裏待着吧,我說過了,你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說完,慕離徑自離開了,珑曦回過神的時候,門前已沒了他的身影,只剩幾個婢女站在那兒,詫異且驚懼的看着她。
看來到此為止了,也好。
慕離總算肯放過她了,她應當覺得慶幸。畢竟,這是她前半生最大的願望。
真好,從今以後,再也沒人惹她生氣了,也再沒人一直攪擾她了。被囚禁在青宮裏也無所謂,每天吃飽了就睡,如同被圈養的家畜一樣。
家畜且有被吃的價值,而她呢?
什麽龍神之子,都是胡扯。她這輩子只是一個被囚禁在青宮裏的廢物,也就如此了。
當天夜裏,她草草用過了晚膳,便洗漱歇息。臨睡前往外一瞧,只見外面又多了好幾層守衛,似乎要将整個青宮牢牢鎖住。
簡直吃飽了撐的。慕離有這閑工夫,還不如打發這些侍衛去掃廁所。她如今孤家寡人一個,還能跑了不成?
但在三更天的時候,她聽見一陣古怪的聲音從床邊傳了來,她立即睜開眼睛,卻見到幾個黑漆漆的人影正站在床頭。
她被吓了一跳,立即想要施法驅趕。但那些人手一揮,用一條散着螢光的繩子捆住了她,她突然覺得四肢無力,頭昏昏沉沉起來。
“公主贖罪。”這聲音極其陌生,但還算禮貌,“我們奉了巫九胥長老的命令,特地帶公主前往蒼鸾峰一聚。”
“這是什麽玩意兒?”
“公主且不要掙紮,這繩子上浸了毒,會暫時創傷您的身子。您越是掙紮,毒滲入的越快,只會讓您吃苦頭。”
她連鞋都沒穿,便被蒙住雙眼,捆住雙手雙腳拖了出去。
許久後,她遠遠聽見青宮裏傳來一聲叫喊:“不好了,公主逃走了——”
那婢女怕不是個智障,若她是蓄意逃走,會連鞋都不穿嗎?
她雙眼被蒙住,看不見周圍的事物,但隐約覺得自己被丢上了一輛馬車。
這馬車駛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後,突然停止了。她被人揪下馬車,臉上的黑綢也被拿了下來。
她定睛看時,發現自己已身處蒼鸾峰之上,對面便是那禦世之壇,那石盤周旁已經黑壓壓的聚集着龍丞苑的衆人,似乎等候多時。
再一看時,周圍竟堆滿了戚國侍衛的屍體。他們似乎是在次看守這禦世之壇的,卻被人用法術統統斃命了。
“這是你們幹的?”珑曦驚愕道,“你們為什麽殺這些侍衛?”
“公主,且饒恕老夫。”這是巫九胥的聲音,他走至珑曦面前,彎身施了禮,“老夫用此等手段強行将公主帶來此處,也是迫不得已。”
“大晚上的,你們連衣裳也不讓我穿好,就把我弄到這兒來了?”她不悅道,“街上耍流氓的也沒你們這麽心急啊。”
“我們是來接公主離開的。”巫九胥對于她的話無動無衷,“請公主随同我們離開戚國,離開這北原大地,到別處去,另謀生計。”
另謀生計?好好的一群龍神後裔,倒跟群四處流竄的民雜工一樣。
“那你們帶我來這兒幹什麽?”
“在臨走之前,我們打算毀掉整個戚國,今夜過後,戚國将不複存在。”巫九胥說的煞有介事,“慕離下令禁止叫戚國供奉龍神,如此一來,戚國的百姓就背叛了我們,像這種背叛龍神的國度,豈有留下的道理?”
“恕我直言……你是不是有病?”珑曦忍不住問道,是慕離下令禁止供奉龍神,跟戚國萬千百姓有何關系?
“公主有所不知,這禦世之壇,可禦世,也可毀世,只要我龍丞苑的衆弟子一齊對那禦世之壇施法,就可将大地撕裂開一個空洞,可吞噬掉整個戚國!滅掉這群敢對龍神不敬的凡人!”
珑曦還想辯解些什麽,但巫九胥已經帶領衆弟子走向禦世之壇。衆人一齊圍成環狀,口中喃喃自語着,開始施法。
眼看那石盤上開始漾起紅光,珑曦情急之下,只得咬破舌尖,勉強使自己集中精力,硬生生的撐破了那繩索。
随即,她起身從侍衛屍體上撿起一柄劍,反手朝巫九胥刺了過去。巫九胥正施法,卻驀地聽見一陣劍氣聲破空而來,大驚失色。
他正欲轉身擋下那柄劍,肩上卻已被珑曦狠拍了一掌。随即他輕飄飄的飛了出去,又狼狽的滾落在地上。
其餘徒衆見珑曦如此,紛紛停止施法,将她團團圍住。珑曦在地上站定,看着他們,毫無懼色。
“你們想以卵擊石?”她冷笑道,“小時候你們尚且打不過我,更何況現在呢。”
“老夫這是為了龍族,為了我們龍族榮耀。從古至今,沒人敢羞辱我們龍族,也沒人敢試圖淩駕于我龍族之上!”
巫九胥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行為的不妥,叫嚷的聲嘶力竭,“公主,您卻為何阻止我?”
“為何?你自己到閻王跟前琢磨去吧。”
其餘弟子聽了這話,似乎也怒起,遂飛身上前,齊齊向她攻擊,但僅過了數十招,衆人便紛紛被她的烈焰灼傷,再無反擊之力。
“還是這麽廢物啊。”她抹掉自己嘴角的血,方才衆人一齊用法力圍攻她,她免不了受些傷,“你們練了這麽多年的法術,倒成了三腳貓功夫了。”
巫九胥本就重傷未愈,又遭此重創,已是命不久矣。他仍要掙紮起身,但珑曦走過去,一腳踩在他肩上。
“不過有幾個百姓供奉你們,你們還真就把自己當成神明了?”她嘲諷道,“龍神能有你們這樣的後裔,恐怕是它的恥辱。”
“公主……我們是您的族人……”巫九胥看着她,口中鮮血汩汩而下,“除了我們,您在這世上沒有親信……”
“就你們?你們也配?”
說完,她一劍刺下去,巫九胥抽搐了幾下,瞳孔放大,再也不動。
她松了口氣,正想拔出劍時,巫九胥的屍身卻如同洩了氣的球,軟趴趴的癟了下去,仿佛被壓成了一片紙。
她擡頭看向周圍,見其餘弟子們仍倒地不起,在确認他們氣絕後,她才無力的将劍丢下。
這之後,她坐在地上好一會兒,看着遍地的屍體,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一陣風過來,濃郁的血腥氣彌散在空氣中,她覺得惡心,立即捂住了嘴。就在此時,一隊侍衛沿着山路沖了上來,見到遍地血流成河的模樣,不禁駭然。
她擡頭,一眼便看見了人群中的慕離。他從侍衛中間走出,皺眉打量着這一幕。珑曦見他眼神森肅,莫名畏懼起來。
“珑曦,過來。”慕離說了一句,“離懸崖遠些。”
侍衛們見慕離打算上前去,立即攔住了他。
“大皇子,切莫過去,是她殺了這兒的人。”侍衛們勸阻道,“她神志不清,只怕會加害于您。”
這場面的确容易叫人誤解,死人不能言語,這些侍衛的死,估計都要算到她頭上。
侍衛們見她意識渙散,便打算上前擒住她,她卻吃力的撿起長劍,伸手一揮,威脅他們不準靠近。
“退後,誰敢過來,我就跳下去。”
她喘着氣,面無表情,心中卻惶恐。
她真的殺了人,而且是自己的族人。
這算什麽,她做這事是為了誰?就算她救了整個戚國的人,也救不了自己。從自己身份被揭露那一刻開始,她就注定沒什麽好下場。
她坐在地上,回顧着這一切,心灰意冷,但慕離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珑曦,別害怕,過來。”他朝珑曦伸出手,語氣淡然,卻格外叫人安心,“咱們回去,我聽你解釋。”
“我不回去。”她搖頭,已經哭出聲來,“你說你要把我關起來,你說你受夠我了……”
“我不會,是我錯了,別哭。”他語氣繼續放輕,“我那時不該跟你說重話——我吓到你了,是我的錯,你別怪我,好不好?”
這聲音柔和缱绻,就如平時在自己耳邊絮語的聲音一般。
“只要你跟我回去,你想做什麽都好,就像之前一樣。”
她盯住慕離的眼睛,那眼神再熟悉不過。慕離從前總用這種眼神盯着她看,原本她不解其意,如今想想,這眼神無非是眷戀和鐘愛罷了。
這世上,似乎只有慕離會無限度的包容她。
她生平第一次開始懷念慕離的懷抱,開始想念他的聲音。她想抱着慕離,對着他哭一場,擺脫這些亂七八糟的爛事。
罷了,就算慕離之前試圖利用她也好,她認了。有什麽賬他們可以日後再算,但此刻她就想待在慕離身邊。
她搖搖晃晃的起身,丢下劍,打算朝慕離走過去。但腳還沒等邁開,腳踝上卻一緊,已經被一只手攥住了。
她轉頭看時,見到了巫九胥怨毒的眼神,他整個人攀附在下方的懸崖壁上,如一條漆黑的蛇。
這之後,珑曦腳下一空,整個人栽下了懸崖。
被算計了。
在墜下的那一瞬間,她突然想起在乞巧節那日遇上的小卦師,當時那小卦師信誓旦旦的說道——“姑娘,我看見你死了,你的屍體躺在一個山谷中,血腥味很濃。”
他大概就是指的此刻吧,看來這次是真的。
作者:【場景轉換完畢,暫時開啓江湖副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