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驿站
“廠督,這是前兩日的信件,請您過目。”剛剛下馬的檔頭一身風塵,路上少有停歇接連換了四匹馬,如今他連說話都很難保持住氣息平穩。
慕良從額前将披散的頭發撸至後邊,就着一盞燭燈拆開了信封。
信上的字體有些小,剛剛醒來的他眯着眼才能看清。但當看完全部的消息之後,他猛地睜開了雙眼。
“立刻人馬追尋蘭沁酥!”
檔頭喘着氣問道,“那派多少人馬合适?”
“空餘的人手都抽過去。”他扔了紙站起來,“日夜兼程,路上不得停歇!另外再調京城裏的錦衣衛保護皇太妃和蘭家,在我趕到之前,絕不能有半點閃失。”
如果不是娘娘的信,他也不知道皇帝居然把半塊虎符給了蘭沁酥。可他不知道,不代表之前和蘭沁酥深入接觸了三年多的樓月吟也不知道。
按照他斬草除根的性格,既然沒有第一時間除掉蘭沁酥必然另有所圖。
什麽秋後問斬,這發配瓊州怕才是樓月吟一開始就打好的主意。既能在遠離京城的地方朝蘭沁酥下手,又能拿回蘭家的免死金牌,之後的日子裏,蘭家只要再有任何把柄在他手裏,立刻就能借題發揮。
手上用力,慕良胸口微微起伏。
這麽多年,他居然一點都不知道樓月吟是三皇子的人。
表面上和蘭沁酥大皇子合作,不只是騙取兩人的信任,更是側面把自己推到了三皇子的陣營中。這招瞞天過海之後的坐享其成,樓月吟倒是耍的好手段!難怪前幾年都那般低調,原來私底下手早就伸的那麽長了。
不過是離京兩個月,整個世界宛如翻天覆地一般。慕良垂下眼睑,手指緊緊的扣緊桌面,指甲泛白。
被人下蠱,妹妹流放,蘭家沒落。
慕良都無法想象娘娘會是如何的傷心欲絕。
他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離開之前女子溫柔的笑顏浮現在腦海之中。
——“娘娘……您不喜歡京城嗎?”
——“京城有什麽好的。我不喜歡這皇宮,也不喜歡這京城。母親走了,拴着我的羁絆又少了層,我留戀這個地方做什麽。”
——“慕良,好好的活着就好,其他的我不在乎。”
可是……在這個地方,哪怕是如此簡單的要求,也難以實現。
好好的活着,太難了。
慕良轉身拿起一旁的外衣大步走了出去,身後的檔頭又驚又疑,“廠督,這麽晚了您去哪兒?”
慕良不做停留,“備馬,立刻出發。”
那人看了看漆黑的天色,喘了兩口氣,随後快速的跟上。
……
慕良猜想的沒錯,幾乎是和蘭沁酥同一時間從京城出發的,還有樓月吟派去的殺手。
“問得出來,問不出來,都處理幹淨,別留下什麽殘渣。”紅衣半退的妖媚男子癡癡的勾勒面前的一副仕女圖,畫上女子臻首低垂,素手撫琴,有鳥雀栖息于身後的檐上,一派的歲月靜好。
“可惜了,可惜了。”樓月吟啪的合起扇子輕輕搖頭,“若不是蘭沁酥必須死,能收了這一對兒姐妹,可是無邊的豔福啊。”
旁邊立着的舒察德有些驚疑,“幹爹,您之前不是還對那蘭沁酥頗為歡喜嗎?咱們把她偷偷抓回來也是一樣的,用不着非要殺了……”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原先看着畫的人現在正轉頭似笑非笑的看着他,“我的好兒子,你操心的事情可是越來越多了啊。”
舒察德心中一禀,低頭後退了兩步,“不敢、兒子不敢。”
“呵,”樓月吟冷笑一聲,用扇子挑起了畫卷拎至半空中,“怎麽,我看起來就這麽像愛美人不愛江山的主嗎?”
執扇的手腕微傾,那畫卷就擦着扇子滑落在地,接觸地毯時發出悶悶的聲響。
蘭沁酥是美的合他的心意,可留着終究是個麻煩。
慕良不日就要回京,憑他的能耐,只要蘭沁酥不死就一定能把她找出來,藏到哪兒都是瞞不住他的。
“雖然只要拿到虎符,就算她活着也不會對我有什麽妨礙,”樓月吟俯視着腳下的那畫卷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薄唇輕輕的吐出狠戾的話來,“可我……就是想她死。”
這陰森森的語氣讓舒察德不自覺的抖了抖,他低頭彎了腰,“是,幹爹。”
“這蘭家唯一的保命符也沒了,啧啧啧,以後要是一個不小心,那得多可憐。”他卷着垂在胸前的一縷長發繞在指尖把玩,話鋒一轉,語氣頗為疑惑的問道,“你說,什麽樣的美人兒,居然能看得上慕良那筐骨架子?像我這般的傾城容貌,居然都視之不見,這到底是為什麽?”
舒察德抽了抽嘴角,“必定是她眼瞎。”
“胡說,那人兒的眼睛,可漂亮的很呢。”
“您是想……”舒察德有些糾結該如何措辭,“見見皇太妃?”
樓月吟抿唇笑了,“不急,進屋之前還得把看門狗給處理了才行。”他兀自點頭,“果然見美人兒,就是得付出點代價才顯得珍貴啊。”
舒察德咽了口唾沫,這蘭家姐妹可真造孽,妹妹被玩死了就輪到了姐姐,不知道那蘭沁禾又能熬到什麽時候。
……
慕良勒住了缰繩,眯着眼睛望了望前方。這幾日不間斷的趕路,只要再有兩天就可以抵達京城了。
因着沒有停下來落腳,他就在馬背上把思緒捋了遍。
純妃不能殺,必須先将解蠱的方子問出來,不過倒是可以先解決掉樓月吟。
原先慕良覺得有自己看着,就算三皇子再無能也不會出什麽岔子,可如今娘娘不喜歡這皇宮,那他也不打算在裏面待下去了。
蘭沁酥發配,樓月吟實則是三皇子的人。這讓原本阻止慕良站隊大皇子的因素全部消失,在這個情況下,扶持謙虛善于用人的大皇子,對大明、對他和娘娘來說,都是件好事。
慕良不由得慶幸,還好自己沒有下手太快在行軍的路上把大皇子解決掉。
只是樓月吟此人不僅長得像只狐貍,做事也像極了狐貍的狡猾宛如有九條命加身,輕易不會倒下,他必須計劃周密又出其不意才能萬無一失。
正沉思着,突然前方傳來噠噠的馬蹄聲,草屑塵土揚飛之間,一着飛魚服的錦衣衛翻身下馬,他神情有些慌亂,跪在慕良面前抱拳,“廠督,南方傳來消息,蘭沁酥于運城被殺。”
慕良睜眼,原本扶着馬背的手用力,“之前派去的人馬呢?!”
那人低頭,“去遲了一步,只拾到蘭沁酥的遺物。”
慕良深呼吸了兩口,已經不敢想象娘娘聽到這個消息,該是如何的傷心欲絕。他沉下聲來,“那屍體呢。”
“被……被林中的野獸啃食的只剩下骨頭,屬下就在當地找了個地方埋了。”他見慕良面色不善,又急忙道,“不過屬下将剩餘的遺物都帶回來了。”
慕良掃向一旁的小箱子,兀自走過去蹲下來打開。
裏面除了一條破破爛爛的囚服只有一個小包裹。
他打開看了一眼,立馬認出了兩套首飾是娘娘的,不過更加讓他心情複雜的,是一塊帶着絡子的紅色平安符。
這個東西慕良也有,是當年娘娘從金山寺回來的時候給他的。
那平安符的邊角有些圓潤,一看就是被人常常摩挲而導致的。慕良心裏暗嘆了一口氣,将東西重新放好後起身上馬。
“今晚不歇息,全速趕往京城。”
“是!”
從前那個嚣張到讓他都十分惱火的女人,最後連個全屍都沒有留下。
人命啊,還真是賤呢。
……
“嘶——”琴弦突然繃斷,蘭沁禾捂着被彈出血痕的手指輕輕的倒吸了口涼氣。
“主子,您沒事吧?”蓮兒擔憂的看向蘭沁禾,取了傷藥給她細細塗抹,一邊道,“奴婢把這琴送回蘭府修一下。”
聽出了小姑娘的小心翼翼,蘭沁禾釋然的笑道,“無事。斷了,就不彈了。”這唯一的一把琴的琴弦斷了,她也沒錢修了。
“這怎麽行,您那麽喜歡彈琴的。”蓮兒噘嘴,“奴婢知道,您不想讓老爺和公子費心。那奴婢就去找平喜,就是個修琴的錢,他肯定有的。”
“你別老是欺負他。”蘭沁禾好笑的看了眼蓮兒,意有所指道,“雖說你比他高了半級,可這整個宮中,就是妃嫔見了他也都客客氣氣的。”
“那怎麽了,往日那些妃嫔見了奴婢也都客客氣氣的啊。”
蘭沁禾搖搖頭,還是個小姑娘呢。
看着面前斷了弦的琴,不知為何她一直有些心悸,心口隐隐的脹痛,整個人都有些坐立不安。
從小到大,蘭沁禾很少有過這種感覺,她不知道如何形容,仿佛失去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對了主子,奴婢聽僚徽大人說,千歲爺再過三四天就能回來了,到時候就有人給您做主了!”
蓮兒的聲音把蘭沁禾的思緒拉了回來,她愣了愣後無奈道,“做什麽主,說的好像哀家被冤枉了似的。”
蓮兒瞪大了眼睛,“您這還沒受委屈啊!”
“酥酥這誅九族的大罪,皇上已是輕罰了許多,哪有什麽冤枉,倒不如說是天大的好運氣了。”她嘆了口氣,至于純姐姐一事,則另當別論,知道對方能聽到自己的話,所以她如今不少事情都是通過筆墨傳達。
不過慕良回來确實是件好事,這兩個月京城大變,積壓了不少事情需要他處理,若是遲遲不歸,恐生變故。
況且……她也着實想他了。想抱着他,想把這些日子的苦悶心情都散散掉,這兩個月,也就慕良回來算是值得開心的好事了。
這般懷着期待的心情等了幾天,當風塵仆仆的九千歲站在蘭沁禾面前的時候,她卻笑不出來了。
“慕良……”
“你手裏的箱子,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