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2.8
“你說……”桑原愣了下,摸摸自己的耳朵,又傻傻地望着他:“你,你幹嘛……我剛聽錯了,對嗎?”
“我們分手。”傅知淮攥着那個盒子:“沒聽錯。我就是要跟你分開的意思。”
“別開玩笑行嗎?這樣一點也不有意思啊老傅。”桑原蒼白地笑笑,動作僵硬地來抓他的手:“今天你過生日,咱們能開心點嗎?不要說這種話……”
傅知淮按住他的肩膀,直直地看着他:“桑原,你聽我說,我們走到這裏已經夠了。我寒假就要離開這裏去x市……”
“為什麽?給我個原因行不行?”令人心痛的淚水從桑原臉上不斷落下,他也不擦,就那樣可憐地望着傅知淮的眼睛:“我,我是不是哪裏讓你不高興了?你別這樣吓我傅知淮……我哪裏不好,你直接跟我說行嗎?”
“跟你沒有關系,是我自己的原因。”傅知淮咬咬牙,板着臉對他露出冷酷的表情:“我不再喜歡你,不想再跟你玩下去了。”
“那你他媽跟我談個狗屁的戀愛?!”有那麽幾秒鐘,桑原表情兇狠得像是要揍他,卻又強逼着自己放下拳頭,眼圈通紅地看着他,笑了:“天吶,玩?傅知淮,你真可以,真牛逼啊。你一直在跟我玩是吧?你開心嗎?高興嗎?你是不是覺得我跟個傻子似的,特他媽有意思?”
“……”
附近有幾個行人扭頭看過來,傅知淮說:“桑原,你冷靜一點可以嗎?”
“你他媽把一腔喜歡喂了狗之後還能冷靜啊!操,傅知淮你完了我跟你說……老子從小到大還沒恨過誰,你是第一個……第一個!”桑原嘴上說着狠話,看向他的目光裏,卻仍只有不可置信和惶惑。
冬夜裏寒風凜冽。桑原罵罵咧咧沖着他發了通火,又小心地來牽他的手指:“傅知淮……我不想分手,真的不想。我只想跟你過一輩子。你把那句話收回去好不好?”
明明眼淚還在不停地掉,嘴角卻還非要別扭的揚起,好像只要笑就能解決問題似的。
傅知淮簡直不知道自己該拿什麽表情來面對這樣一個桑原。他就像是突然被遺棄後還試圖回到主人身邊的小狗,可憐地湊近,向傷害自己的人露出柔軟肚皮,以為這樣就能得到憐愛。
“你不是說你希望我以後天天快樂嗎?傅知淮,你猜我那個時候許了什麽願望?”桑原不敢真的碰到他的手,最後只畏畏縮縮地捏住一點點袖角:“我只想以後每天都跟你呆在一起,這樣我就特別特別快樂了。傅知淮,我知道你也不想分開,你把那句話收回去行嗎?你別丢下我……”
他最後一句話隐隐帶着哭腔,簡直是親手把自己摔進了塵埃裏,卑微到不能再卑微。
只要再猶豫一秒,傅知淮都毫不懷疑,自己會立刻抱住桑原把人帶回家裏去。可他擡頭便望見二樓窗口投下來的燈光,那是如此真實可捉摸的明亮。
而倘若他現在握住桑原的手,此後要走的就是另一條曲折黑暗、一眼不到頭的道路了。
傅知淮自認,他還沒有那個勇氣。
“我喜歡上了另一個人。”他聽到自己用幹澀的聲音編着謊話,看到桑原不可置信地擡起頭,眼中一顆熱燙的淚珠倏然滾落,恰恰砸在他心尖上,生疼。
“騙子……”桑原再也繃不住任何笑容,看着他,崩潰地哽咽出聲,整張臉都扭曲到醜陋的程度:“傅知淮!你是想我死嗎?你說這些話,做這些事……真的不會後悔嗎?”
“你死不死,和我有關系嗎?”傅知淮顫抖着伸手,輕輕掩住他的眼睛:“你放心。我跟你分手,絕不後悔。”
石遠恩來找桑原喝酒。
他小舅自失戀後就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學校也不去,被誰罵都是一副木然的死樣子,看着就心焦。
作為情傷累累的過來人,石遠恩認為自己有那麽一點義務來拯救拯救桑原。他把酒藏在書包裏,跟桑珠兒打過招呼,便徑直上樓,沒有去桑原房間,而是去了頂層的小閣樓。
果不其然,他剛推開門,就收獲了一個躺屍的可憐小舅。石遠恩把書包放下,俯身推他:“起來喝酒啦,桑原,桑原!醒醒。聽我的,這一頓喝完,保證你明天醒過來連傅狗是何許人也都忘得一幹二淨!”
桑原翻了個身,木然地望着不遠處一堆被自己撕碎的照片。
石遠恩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嘆口氣,老媽子似的把地上的照片渣都撿起來丢進垃圾桶,又抱着酒坐到桑原身邊:“行吧,你就當陪我喝?我跟餘熙又吵架了,好煩啊,唉。”
靜默一陣,桑原慢慢坐起來,靠在他身邊。
“怎麽說呢,感情啊,其實也就這麽回事……”石遠恩咬開瓶蓋,噸噸噸給他倒了大半杯白酒:“你這就是一時沒想開,我以前被拒絕的時候不也是麽?想想看,既然我現在能遇上餘熙,你呀,以後肯定也能再遇上你真正的天命之人……”
桑原拿起杯子一口氣把酒喝幹淨,聽石遠恩天南海北地瞎扯,一句話也不說。
等到能扯的話題都扯完了,石遠恩小心翼翼地瞅他一眼,壓低聲音又說:“那啥,我聽,我聽說傅知淮好像是後天十點的火車,是南站那邊……你,你……”
桑原沒說話,撈過瓶子又猛灌了幾口酒,繼續安安靜靜地發呆。石遠恩有點不知道怎麽辦,偷偷嘆了口氣,正要收拾酒瓶,就見桑原突然爬起來,踢開門朝洗手間跑去。
他一愣,慌慌張張地拍拍屁股跟上去,桑原卻已經把洗手間的門反鎖。裏面很快傳出嘔吐的聲音,沒多久,又響起嘩嘩沖水聲。
樓下的桑珠兒聽到動靜,揚聲問:“遠恩,怎麽了?”
“啊沒,沒事!我關門聲音大了點,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石遠恩回答畢,擡手敲了敲門:“桑原,我可聽見裏面沒動靜了啊,你幹嘛呢?”
橘黃燈光下,桑原撐着洗手池,對鏡子裏的自己很困倦地眨了眨眼睛,随即擡手抹掉嘴邊的血跡。
“沒幹嘛。”他嗓音嘶啞地小聲回答道。
今天不算太冷。傅知淮穿着修身長風衣站在車站外面,行李箱立在腳邊,只裝着幾件簡單衣物和書本。
田月已跟着傅俊才去了x市,他獨自在這邊辦退學轉學等一系列麻煩的手續,便耽誤了幾天。
今天為他送行的人還不少,班裏十幾個同學都來了。大家說着話,也沒怎麽冷場,最後俗套大都地說了幾句前程似錦,便各自離開。
張薇來晚了些,慢慢走近,看着他就紅了眼睛,像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還是傅知淮主動伸手,輕輕摟了她一下。
他們分開時,傅知淮從張薇肩頭上方看見了站在幾米之外的桑原。
桑原穿得很單薄,整個人看起來蒼白又消瘦,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與他對視。手腕上的墨藍絲巾随風輕飄,遮住了還沒好全的傷痕。
大概是察覺了傅知淮的僵硬,張薇好奇地扭頭看了眼,也僵住了。
“你……你去打個招呼嗎?”她知道兩個人分手的事,便小小聲提醒了一句。
傅知淮平靜地說:“不用。”
但他內心深處,分明有另一個聲音還在叫嚷。
它說,過去抱抱桑原吧,這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見面了。
它還質問傅知淮:你真的不後悔嗎?你願意桑原像喜歡你一樣喜歡另一個人嗎?你不想把他藏進懷裏,不想再去哄哄他嗎?
傅知淮皺着眉對張薇說:“我跟他沒有關系了。”
說罷,他逃避似的聊起了其他話題,不停地讓自己思考、說話,甚至把一句話無意識重複了好多遍。張薇都在詫異他為何突然之間這麽話唠,愣愣地望着他,不敢插嘴。
但他的目光還是試探着一次次去觸碰桑原,不能自控,無可奈何。
快要發車的時候,張薇鼓起勇氣最後握了一下他的手,大聲說:“傅知淮,你以後一定要過得非常幸福啊!”
傅知淮恍神,沒聽見她說什麽,只看到桑原慢慢朝這裏走過來了。他僵硬地站着,甚至微微擡手,做好了把人抱住的準備。
但是,桑原還沒走多遠就遲疑地停住了,好像在思量到底要不要來跟他說最後一句話。
傅知淮終于忍不住邁步朝他走過去。可幾個人在這時拉着行李箱慢悠悠地經過,傅知淮繞過他們,桑原已經不見了,好像剛才那都是他的幻覺似的。
他忙回頭問張薇:“剛才你看到桑原了嗎?”
張薇說:“看到了啊……”
提醒乘客上車的機械女音響起,沒有任何遲疑的時間了。
傅知淮茫然地站着,懷裏空落落,只擁住一陣風。
“來都來了,不去說句話啥的?”石遠恩系着圍巾,很不理解地看着自己沒出息的小舅。
桑原搖搖頭,眼中又迅速蓄起淚水。
石遠恩清清嗓子,半天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摸摸自己頭頂翹起的亂毛,試探着問:“唉……桑原,你,你不會以後都不準備談戀愛了吧?”
桑原點點頭。
“……真傷着了?”
“不是。”桑原眨眨眼睛,聽着火車在陣陣轟響聲中遠去,帶走了他酸甜如荔枝糖的整個少年時代。
“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