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2.5
臺上響起另一段音樂,遠遠地傳進桑原耳中。他埋頭靠坐在牆角,手裏緊緊攥着半空的礦泉水瓶,大滴大滴的汗水從皮膚上滾落,從陰影裏掉下來,像是在哭。
馮致知猶豫地站在拐角處不知該不該靠近,過了一會兒,喬娟走過來拍了拍他肩膀:“給我吧。”
馮致知把手裏的繃帶遞給她,喬娟慢慢走到桑原身邊坐下,舉起他的手,把沾着血污的髒繃帶拆除掉。
桑原沒有反抗,礦泉水瓶當啷掉下,一路滾到樓梯最底層。他低頭死盯着放在膝蓋上的手機,屏幕黑着,不知在等誰的消息。
少年蒼白枯瘦的手掌微蜷在喬娟面前,指甲邊沿參差不齊,有的地方甚至露出淡粉的嫩肉;骨節處有各種難看的擦傷咬傷,血絲還在朝外滲透。
喬娟不知道他為什麽把自己搞成這個樣子,也不去問,細細地用新繃帶重新包紮好這雙手,才揉揉他的腦袋,有點無奈地說:“不管遇到什麽情況,都別做出傷害自己身體的事,好嗎?”
“嗯。”桑原敷衍地應了一聲,目光甚至沒從手機屏幕上挪開半秒。
喬娟把表示通過選拔的絲巾系到他手腕上:“再休息一會兒,就回家去吧。你自己可以嗎?”
這次桑原只是點了點頭,連話都懶得說了。
輕緩的腳步聲緩緩遠去,桑原蜷坐在牆角,等到身體都微微發麻,手機屏幕終于亮起。
“好。”
傅知淮說好。
桑原翹起嘴角笑了一下,眼淚突然就掉下來,怎麽也擦不幹淨。他默念了好幾遍這條回複,低頭時看到自己手腕上的絲巾,便湊近親了一口。
天氣越來越冷,桑原卻起床越來越早。他每天固定沿着小區晨跑兩圈,每頓飯都吃得很少,課餘時間全都被拿來練舞,簡直跟瘋子沒有兩樣。
桑珠兒差點忍不住想罵他,然後找喬娟取消他的資格,可看到弟弟日漸瘦削的臉,就又于心不忍了。
……桑原都已經堅持了這麽久,突然毀掉他之前所有的努力,未免太過冷血。于是,她再心疼也只能看着,再想辦法哄這臭小子多吃點東西,以免哪天真的瘦成柴火棍。
有一次桑珠兒也想到了傅知淮,可她最終沒有去聯系他。如果傅知淮真的關心桑原,那從一開始就輪不到她來操心。
桑珠兒甚至有些後悔之前去找傅知淮,那男孩顯然比她想象得還要冷酷。她不該随意插手別人的感情,可看着親弟弟被随意擺弄,又怎麽都咽不下那口氣。
立冬這天,離家多日的姐夫終于回來了,還帶了新鮮的鹿肉給桑珠兒補身體。
冷清的宅子再度熱鬧起來,桑珠兒坐在沙發上,看男人傻乎乎地貼在自己肚皮前發呆,被逗得咯咯直笑:“你能聽出來個什麽呀?”
“怎麽聽不出來。”姐夫一本正經地說:“寶寶跟我說話呢,可乖了。”
再有四個多月就能跟大家見面的新生命無疑令人期待,吃飯時,桑原也趴到姐姐面前,試圖跟未來要喊自己舅舅的小家夥打招呼。
他的焦躁症狀這些天好了很多,眼睛亮亮地跟小寶寶說話,除了瘦一些,好像跟以前也沒太大差別。桑珠兒愛憐地摸摸他的臉:“累了嗎?累的話下午休息休息,出去逛逛也行啊。”
“不累。”桑原坐在她身邊:“下午……說好了去喬老師那裏,跟周韻嬌合舞的。估計晚上不回來吃飯了。”
“嗳,好吧。”桑珠兒說:“那中午要多吃點好吃的,這樣才有力氣跳舞嘛。”
“知道了,姐。”桑原對她微笑,神态間有點懶洋洋的乖巧。
這次冷戰讓桑原搞懂了一件事:傅知淮這人是真的話很少。只要你不主動去跟他說話,就算是世界末日、地球上只剩你們兩個人,他也絕對不會先來找你。
桑原本來也決定要狠一次,非要傅知淮主動來搭話不可。可他根本做不到傅知淮那樣,沒忍兩天就快把自己憋壞了。物極必反,忍耐太久的後遺症是,他走在路上看到坨形狀奇特點的狗屎,都恨不得拍下來給傅知淮分享。
去舞蹈室的路途中,桑原随手拍了朵天空中有點像愛心形狀的白雲發給傅知淮:“老傅!你看這朵雲,像不像我喜歡你的形狀?”
搞個屁的冷戰,他就是要天天和傅知淮膩歪。山不來就他,他還可以自己去就山。
過了十來分鐘,傅知淮回複:“我在忙。”
“那你忙完可不可以來找我?”
很久沒有回複。
桑原識趣地不再打擾他,把手機放回兜裏,盯着車窗外那朵雲看。車子開出一段,他還扭頭朝回望,可惜那朵愛心雲已經緩緩散開了。
每次合舞周韻嬌都來得很早,桑原到的時候,她對着視頻正跳到中間的部分。
他沒有作聲,放下背包慢慢走近,很快跟她的動作合到一起。
這個舞從音樂到動作,都是老師們下了很大功夫專門為比賽一步步編出來的,之前選拔出的學生都按一男一女分好組,各自練習,到報名時再最終決定到底是哪一組上臺。
桑原和周韻嬌剛分組的時候搭配得非常差。因為他們倆各自表現得太亮眼,風格又不怎麽相似,合到一起的時候,就顯得有點奇怪,很不融洽。
本來桑原還擔心周韻嬌會不願意跟他互相配合,沒想到,後來還是女孩主動跟他讨論要改變風格的事。
從那天之後,他們建立起了桑原之前在五中時都沒能成功建立的友誼,配合得也越來越好。
随着周韻嬌的節奏跳完一遍,兩人擊了個掌,坐下來短暫休息。周韻嬌喝着水,有點含糊地說:“我敢肯定,最後上臺的絕對是咱倆。”
“是嗎?”桑原驚訝地看着她:“真巧,我也這麽覺着。”
周韻嬌一愣,拍着他的肩膀大笑起來。笑完,她又從書包裏扒拉出作業來寫,邊寫邊感慨:“唉,我們現在作業是越來越多了……還是三中好啊,我想去三中。”
“三中作業少,放學早,老師管得也不嚴……但每天都有人打架,挺亂的。”桑原說:“你在五中還挺自由的啊,留長頭發穿裙子塗指甲油……老師好像也沒罵過你?”
“因為我媽專門跟老師商量過啦,說我要學街舞,就得這麽打扮。學校出節目搞比賽還用得上我,也就不怎麽管了。我呀,沒有這些東西可是活不下去的,嘻嘻。”周韻嬌晃了晃自己塗着淺粉色甲油的手指,沖着桑原歪頭一笑,語氣突然又變得正經:“這次比賽我們一定要拿名次!到下學期,我媽估計就要停我的街舞課了。”
“哎?但是大學也有街舞社團吧?”
“才不要。”周韻嬌看着自己纖長白皙的手指,眼神有點飄忽:“讀大學以後,我才不要整天累死累活的練舞……肯定要找個人好好談戀愛才對啊!”
桑原聽她說着,突然想到一個問題。
傅知淮到時候會去哪所大學呢?他有那個能力跟着去嗎?還是曲線救國,選擇同一座城市裏,自己比較有把握的另一所學校?
陪着周韻嬌寫完作業,兩人又練習了幾遍,一起改進了些不太令人滿意的細節,便有其他小組的人來了。
馮致知個大傻子絲毫沒有競争意識,不顧搭檔的白眼,捧着花生酥盒子就跑來找桑原,說是他父母回趟老家又帶來的。
道過謝,桑原跟周韻嬌分食了一塊,繼續專心練舞。
舞室裏的人慢慢變多,又慢慢變少。周韻嬌喝幹淨最後一滴水,披上外套,紮起汗濕的頭發,招呼道:“走了,桑原,出去吃點東西再回來接着練吧?”
“行啊。”桑原揉着酸痛的肩膀跟她一起出門,夜風吹透滿身的汗,冷得他們瑟瑟發抖。
他們說着話走下樓,周韻嬌手臂随意地勾着桑原脖子,半趴在他肩上笑得肚子疼:“哎你真是……太有意思了,真的。我以前怎麽沒發現呢?虧了,真的虧了。”
“我以前也沒發現你這麽逗啊。”桑原笑着擡頭,一眼望見站在幾米之外的傅知淮。他愣了愣,側頭看向周韻嬌,第一反應竟然以為傅知淮是來找她的。
周韻嬌也愣,兩人呆望許久,傅知淮已經走近了。他目光晦暗不明,落在兩人身體接觸的地方,眼裏有駭人的光亮。
氣氛尴尬。周韻嬌哆嗦了一下,收回手主動開口:“你……你來找誰啊?”
“找他。”傅知淮說着,已拽住桑原胳膊,轉身大步大步向前走,把周韻嬌一個人撂在原地。
“你……你幹嘛?不忙了?松手!丟她一個人不好……”桑原跟得踉踉跄跄,試圖掰開那只手,可傅知淮用了很大的力氣,讓他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斷了。
“怎麽回事這是……”人潮隔開了他們兩人和周韻嬌,桑原終于放棄回頭看,郁悶地推推傅知淮:“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性取向,吃哪瓶子幹醋啊?”
傅知淮松開手:“我沒吃醋。”
“沒有嗎?我快被酸死了。”桑原嘴角止不住地上揚,傅知淮停下來轉身看着他:“沒有。因為沒什麽好吃醋的。”
他的目光清明冷靜,與很久之前在樓道裏那次的确不同。桑原的笑有點僵硬,攥着手掌,不知道該怎麽把話再說下去了。
他心裏有種很糟糕的預感,但遲遲沒有說出來跟傅知淮驗證。
只要傅知淮不主動開口,他就會固執地任由那個預感在心裏發黴腐爛,繼續裝作什麽也沒察覺的樣子。
就像傅知淮絕不會主動來找他一樣,他也絕不會去問傅知淮,你是不是想跟我分手?
他不要分手,不要傅知淮離開。絕不要。
作者有話要說: 震驚!這章竟然沒有成功分手……
下一章也沒有。
估計得到下下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