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2.4
傅知淮把手藏在桌子底下的陰影裏,止不住地發顫。他甚至想咬咬牙,現在就跟桑原說出分手這兩個字。
但還是不忍心。
在他對面,桑原的眉眼被昏黃燈光映得很溫柔;溫柔得誰要是去打擾破壞,便會自先感覺到愧疚。
他捧着臉,很認真地盯着傅知淮看:“怎麽了?老傅,你哪裏不舒服嗎?”
“沒事。”傅知淮仍想敷衍,桑原卻已不想再聽這兩個字。他眉頭緊皺,語氣認真地說:“你不要再說這個詞了,可以嗎?我想聽你好好跟我說話。”
“沒什麽可說的。”
“傅知淮!”認識這麽久以來,桑原還是頭一次在他面前這麽煩躁。他手掌按着桌子,骨節繃得發白,眼裏卻還是哀哀的請求:“我求你,心裏有事就告訴我好不好?我不喜歡這樣,真的……我們不應該鬧矛盾。”
“但是,真的沒有任何問題。”傅知淮平靜地給他倒茶:“不要亂想,原原。”
桑原被他這不溫不火的态度激出滿肚子的毛燥,再也無法忍受,丢下筷子,站起來俯視着那雙怎麽也看不透的黑眼睛:“那行。是我最近想太多,我的問題,我跟你說對不起行嗎?”
他說罷轉身就走,把傅知淮一個人丟下,坐在那裏半晌都沒有動彈。
但是,等到傅知淮獨自回家的時候,身後不遠不近的地方又跟了個小尾巴。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着,傅知淮沒有回頭,桑原也不出聲,任由路燈把自己的影子拖到傅知淮腳邊。
桑原想不明白,他們倆到底為什麽會搞成現在這個樣子。糊裏糊塗的,簡直一團糟。
周一體育課,下課時喬娟把桑原和馮致知帶到辦公室,跟他們說了件事。
其實也不難猜,能叫他倆一起來的事,絕對是跟街舞有關。喬娟說:“這學期,市裏幾個比較有名的街舞工作室準備集合起來,從學生裏選出幾個拔尖的去參加省裏的比賽。你們兩個是我這裏的種子選手,可別給我丢人啊。”
“咋可能呢。”馮致知拍着桑原肩膀:“是吧,桑原。桑原?”
“啊?”桑原回過神,眨眨眼睛,呆愣地點頭:“是。”
喬娟意味深長地看着他,最後也沒多說什麽,花了點時間先各自給他們選好練習用的曲子,便把倆小孩趕回教室上課。
現在除去學習,桑原身上又壓上了另一個重任,把他原本就不充裕的業務時間徹底壓榨得一丁點都擠不出來。
比賽的事他誰也沒告訴,擱在心裏任由它讓自己煎熬到徹夜難眠。就像為了發洩似的,桑原經常大半夜跑到小區中心的公園裏,塞着耳機一直練習到淩晨,再趁姐姐沒醒,偷偷溜回家裏沒事人一樣洗澡換衣服。
有段時間,他當真覺得自己修煉出了鋼筋鐵骨,心好像也因此變硬了。這麽久傅知淮見面也沒什麽,冷戰又不是什麽難挨的事情……
可事實上,他還是有因為想着傅知淮而心情焦躁的時候,難受得狠了,還做出過拿拳頭砸牆的蠢事。
這般日夜不休地度過準備期,終于到了各個工作室齊聚一堂選拔學生的時候。
馮致知比較興奮,很早就到了,跟幾個其他學校的學生聊得熱火朝天。沒多久,老師們也都陸續來齊。
學生們挨個上場又下場,沒多久就流水般刷下了一大撥人。馮致知握着水杯,緊張得手心微微有點出汗。他目不轉睛地盯着臺上,暗暗比較對方與自己的差異,忽然感覺到肩膀一沉,喬娟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貼着他耳際,壓低嗓子焦急地問:“桑原呢?你看到他沒有?”
馮致知一愣,下意識左右環顧,這才猛地想起沒看到那位祖宗。
“……”
桑原倚在牆角,抖着手把幾顆白色小藥片丢進嘴裏,沒喝水,直接幹吞下去。他臉色白得有點不對頭,早上出門時差點被桑珠兒攔住,還好跑得夠快。
“桑原!都什麽時候了,你躲這裏幹什麽!”馮致知聽了喬娟吩咐,急急忙忙地出來找人,誰知剛下樓梯就正好逮住了。他握住桑原手腕就把人朝上拉,桑原啞着嗓子說:“大哥,我要被你晃吐了……”
有個藥瓶從他口袋裏掉出來,骨碌骨碌朝下滾。馮致知抽空回頭看了眼:“那是什麽?”
“我最近有點焦慮,開了點藥吃。沒事。”桑原手心潮熱,出了一手濕冷的汗。馮致知把這話在腦子裏轉了圈,沒發覺哪裏不對:“哦,這樣。”
他們回到考核現場的時候,正好輪到某個在喬娟這裏學了兩年舞的小師弟。馮致知舉起拳頭,壓着嗓子小聲說:“加油——”
可惜,小師弟緊張過度,跳一半忘了動作。
接下來是個高馬尾的妹子上場,桑原擡眼一瞧,竟然是周韻嬌。她穿着寬大的T恤和運動褲,動作放得很開,不像是跟着音樂做動作,倒像那音樂在追逐着她似的。女孩臉上有種不同于在學校裏的酷勁兒,俯視底下的學生和老師,表情很嚣張。
底下有人吹口哨,周韻嬌沒有理會,直到音樂結束擺出pose,才慢悠悠朝那人比出中指。
一時間喝彩聲高得能掀翻屋頂,好幾個人都躍躍欲試地想朝臺上扔鞋子,被老師們笑着攔住了。
馮致知在桑原耳邊說:“我覺得她肯定能選上。”
桑原也有同樣的想法。今天在這裏看到周韻嬌,倒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驚喜。
又幾個人跳完,終于到馮致知上場了。桑原幫他拿着水杯,手指還止不住地微微顫抖。藥效還沒上來,他現在心裏毛燥燥的,說不出來的煩。
等到馮致知跳完,滿頭大汗地跑回來拿過水杯,才發現杯身已經被桑原出的汗沾濕了。他有點驚訝,喝着水不可思議地問:“不是吧,桑原,你還緊張這個?”
“沒有緊張。”桑原擰着眉頭,脫下外套擱在椅子上:“有點熱,我出去吹吹風,到了喊我一下。”
“OK。”
桑原趴在窗口邊,望着高樓底下螞蟻般的小人和柴火棍似的樹木,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進進退退,一會兒是“老傅”,一會兒是“傅知淮”。
磨蹭許久,他終于下定決心,咬着牙發出消息:
“如果我要去外省參加街舞比賽,到時候你在上課,你會去看我嗎?”
“桑原,到你了!”馮致知火急火燎地竄出來喊着:“快點快點快點……”
桑原把手機抛到他懷裏,低着頭走進舞蹈室,走進人群中心。
喬娟剛總結完上一個學生的優缺點,擡起頭,看到他纏着繃帶的兩只手,愣了。
兩周前喬娟親自挑選的音樂緩緩響起,桑原平靜地擡手蹭了蹭鼻尖,目光與她相接時,透出某種與過往全然不同的狠勁兒。
今天的風很大,傅知淮手裏拿着個洗好的蘋果走過窗邊,聽到玻璃被風刮得微微振動。口袋裏的手機響了一下,坐在沙發上的田月立刻擡起頭看着他。
傅知淮咬一口蘋果,拿出來看了眼,平靜地說:“流量提醒。”
田月還是擰着眉頭,目光轉回電視屏幕上,心思卻還全然黏在兒子身上:“我是怎麽也想不明白,你這次期中考試,到底是怎麽搞的?年紀十八名……你讓我怎麽見你們老師?”
“就是考砸了。”傅知淮在她身邊坐下。
“哎呦你說得倒輕松……高三第一次期中考,怎麽就考砸了呢?知淮,你是不是壓力太大了?累了?臭小子,你倒是跟我說說呀你!”
“還沒适應過來而已。”傅知淮找了個聽起來很像那麽回事的借口,田月卻半點也不信:“以前你再适應也掉不出前五,怎麽這回……知淮,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談戀愛,分心了?”
“……”傅知淮扭頭看着她,目光中盡是無奈。
“行行行,我相信你行了吧?去,回房間看書去……我現在讓你氣得腰疼我跟你說。哎呦真是,多久都沒考成這個樣子了……”
傅知淮啃着蘋果回到房間,随手反鎖上門,才把手機再次拿出來看。
桑原的那條短信,他逐字逐句看了好幾遍,都不知道該怎麽回複。那天跟桑珠兒見面後,他就感覺自己突然被人一盆冷水從美夢裏潑醒了。沒勇氣還擊,更沒勇氣再裝作無知無覺的樣子繼續睡去。
從跟桑原認識伊始,他就不斷地自我提醒要有分寸、不能太貪心……可最終還是忍不住一步步淪陷,栽倒在桑原懷裏。
他有時候覺得自己是個造夢的英雄,有時候又覺得自己是世上最最無恥可怕的混蛋。到現在,他也有點搞不清楚,自己到底該扮演哪個角色才最合适,才能把給桑原帶來的傷害降到最低。
左右思忖,直截了當未免也太殘忍。他最怕自己走後,桑原的傷口會一直血淋淋地新鮮着,不敢再試着喜歡,不敢再這樣熱忱地相信另一個人。
他希望桑原永遠是他們認識之初的那個樣子,周圍光芒環繞,被很多人愛着,也敢于去愛很多人。
就像生日那天的祝福,他希望桑原十八歲以後的每天,都要快樂。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一個腦抽小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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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蹭許久,他終于下定決心,咬着牙發出消息:
“……如果我是DJ你會愛我嗎?”
傅知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