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那十包旺仔牛奶糖還沒被消耗完,月考成績就在學校通告欄裏張貼公布。而桑原,也榮幸地成為了高二七班頭一個科科不及格的學生。
傅知淮被老師勒令幫桑原補習。于是從周一開始,桑原課間除了上廁所就再沒能踏出教室門。
“這道題老師講過……”傅知淮話還沒說完,桑原就嘆氣:“唉,我知道啊。明明平時都能做對,到考試的時候,它偏偏不肯再認我了。”
“貧嘴。”傅知淮語氣冷淡:“不要浪費我的時間,咳、咳咳……”
他這兩天有點感冒,咳嗽頭暈一樣沒少,說話都帶着鼻音,還要受累幫助後進生同桌,實在不容易。
桑原一聽他咳嗽就內疚得要命,雙手合十抵在頭頂:“老傅,傅哥,傅老師。我錯了,我會好好學習的。您別氣壞身體,我負不起那個責任啊。”
傅知淮拿筆杆敲敲他腦袋,眉間略有些疲憊神色,卻仍說:“看題。”
好學生桑原連連點頭,湊到他手邊盯着題目,發絲時不時蹭到傅知淮手腕,有點癢。
傅老師筆尖停頓,垂眼看他,望見兩片長而密的睫毛,還有底下渾圓水潤的黑眼珠。
明明是看着挺機靈的長相,怎麽偏生長了個又笨又呆的腦子?
桑原認認真真地盯着題目,眼角餘光瞥到傅知淮青筋微現的手背,不自覺又開始走神。
下午給老傅帶點藥吧?帶啥呢……
“嘶——靠!老傅你幹嘛!”桑原被筆杆敲了腦袋,擡頭看去,傅知淮神情嚴肅地望着他:“走神。”
中午吃過飯,傅知淮仍坐在桌邊準備看會兒書。随手從架子上抽了本,打開,書頁裏夾着玻璃糖紙,也不知道是哪天放進來的了。
那罐子裏的糖消耗得很慢。他每天吃一顆,到現在才吃了三分之一都不到。
想起糖,傅知淮擡眼看向桌面,這才猛然發現罐子不見了。他心裏一空,站起來朝外走:“媽,我桌上的罐子呢?”
今天輪到傅俊才洗碗,田月窩在沙發上看最近大熱的宮鬥劇。她看得入迷,傅知淮叫了好幾聲才反應過來,忙起身來到房間裏察看,随後輕松地笑了笑:
“哦,今天張姨來家裏玩,帶着她小兒子。那小孩看到你的糖,哭着要,我就給他了。我尋思着你又不愛吃糖,放那麽久也沒見少……”
眼見傅知淮皺起眉,她忙找補道:“那罐子是不是很要緊?要不媽再給你買一個?”
“不用。”傅知淮鮮少對母親這樣冷臉,但他心裏現在就是不痛快,一股子躁郁無處發洩,看誰都不順眼。
回房鎖上門,也懶得再看書。傅知淮把所有糖紙都翻出來,一共二十五張,全都折疊好塞進存錢罐裏,這樣才最安全。
做完這一切,他猛地仰倒在床上,随手扯過被角蓋着,把腦袋埋在枕頭底下睡着了。
“傅老師!”剛見傅知淮走進教室,桑原就蹦起來喜笑顏開地打招呼:“學生來孝敬你啦。”
傅知淮俯身把書包塞進桌屜,桑原已殷勤地給他倒好熱水、分好藥:“專門給你買的,治感冒賊有效!這些是一天三遍,都喝兩顆。枇杷膏,每次一勺你知道吧?對了,我讓阿姨給你炖了冰糖雪梨水,潤肺的,保溫杯裏就是。”
傅知淮中午的躁氣還未散盡,冷聲說:“你做什麽。”
“……想讓你早點好啊。”桑原很奇怪地說:“感冒那麽難受,你不想早點恢複嗎?”
一句“我生病關你什麽事”尚未出口,滿滿一勺川貝枇杷膏就填進傅知淮嘴裏,涼涼膩膩,甜得齁嗓子。
他擰着眉頭吞咽下去,桑原點點自己嘴角:“這裏還有。”
傅知淮很快舔了下嘴角,接過桑原遞來的白水喝幾口,甜味總算淡了些。
桑原輕輕吐口氣:“剩下的我就不喂了,你自己喝,再苦也得喝!還有那個雪梨水必須喝完啊,我監督着呢我。”
他這一本正經的模樣誰也唬不了,反而傻得有點……可愛。
傅知淮看着他的眼睛,一口氣把那堆花花綠綠的藥片全部咽下,才拿起杯子灌了口水:“喝完了。”
眼看他全程表情沒有絲毫變化,桑原都快傻眼了,木呆呆地問:“苦不苦?”
“不苦。”傅知淮看了眼那個黃色卡通小鴨的保溫杯,心想這玩意兒倒是與桑原的個人風格十分相符。他也不多說,擰開杯蓋幾口喝幹淨裏面甜滋滋的雪梨水,問:“你弄這些,多少錢。”
桑原愣了愣,搖頭:“不要錢的。”
傅知淮說:“沒有這個道理。”
“我說不要就不要。你還給我講題呢,高中家教一小時多少錢?”桑原歪理多得很,一邊反駁,一邊就把那些藥瓶藥盒收到傅知淮桌屜裏,只留下保溫杯塞進自己書包:“傅老師,明天還給你帶,怎麽樣?”
喝過藥,傅知淮感覺有點昏昏沉沉的,趴在桌上悶悶地嗯了聲。看桑原收拾書包,他突然想起來什麽,不知不覺就說了中午的事。
睡着之前,傅知淮好像看到桑原笑了笑,還聽到他輕聲說:“原來你喜歡吃那個糖啊?等感冒好了還給你買。”
傅知淮又嗯了一聲。
喝了一星期多的冰糖雪梨水,傅知淮的感冒總算好徹底了。
隔天,桑原就又給他帶了那種糖,裝在墨綠色的鐵皮盒子裏,晃一晃就嘩啦嘩啦響。
傅知淮握着筆杆,呆呆地問:“你怎麽又買這個?”
桑原一愣,想到那時候他不太清醒的、有點軟趴趴的樣子,便一下笑開了:“我想買啊,挺好吃的不是?”
他說着,把盒子放進傅知淮桌屜裏,很正經地叮囑:“就放這兒啊,咱倆一起吃,估計能吃很久。”
這段時間他偷偷從校外帶了不少零食,怕被老師和巡查學生發現,幹脆就直接塞傅知淮這裏,反正沒人會懷疑這位好學生。
傅知淮已經習慣了他這種類似松鼠往樹洞裏囤糧的行為。有時候上着課,他要用工具書,低頭一看,桌屜裏分門別類放着各種零食,比他的書本擺得還整齊,簡直可以開小賣部了。
桌屜裏堆積太多零食的後果,就是傅知淮自己的書擺不下。沒辦法,桑原只能把自己的桌屜劃出一半來裝傅知淮的書,中間用筆袋擋着,楚河漢界劃分得清清楚楚,以免拿錯。
“桑原,桑原。”
桑原低頭從傅知淮桌屜裏翻找話梅糖的時候,坐在前面的班長轉過身,推了推眼鏡,壓低聲音問他:“周末出去玩不?”
跟江燃打架那事已過去挺久,關于桑原性取向的讨論也早被其他新聞取代。大家對桑原的印象複原了,仍樂意叫他一起出去玩,大多數時候桑原也不會拒絕。
“這周末啊……”桑原歪着頭想了想,抱歉一笑:“不好意思,這周末我跟石狗恩要去外省探親。”
班長點點頭,也不介懷:“那下次約也行。你倆走挺近,一家的啊?”
“算是吧。”桑原不會算親戚關系,拿胳膊肘撞撞傅知淮:“老傅,我媽姐姐的姐姐的兒子,是我啥?”
“表哥。”
“天吶!石狗恩竟然是我哥!”桑原震驚地瞪大眼睛:“他一直喊我舅舅來着……他喊的時候我姨夫也不攔着,還看着我倆哈哈笑,真無語。”
說曹操曹操到,桑原的大外甥在走廊裏探頭探腦,看樣子是剛經歷過感情上的挫折,表情陰沉沉,要打人的樣子。
桑原一看就知道他又被女孩拒絕了,張開雙臂走過去:“來吧,表哥,不要害怕打擊。弟弟給你一個愛的湧抱。”
石遠恩瞅瞅他,低聲問:“小舅,你又瘋了?”
桑原一個趔趄,還沒來得及跟他解釋,就聽石遠恩又咬牙切齒地說:“傅知淮,你給老子出來。”
“……你找老傅幹嘛?”桑原不解地回過頭,跟傅知淮對視,習慣性笑了笑。傅知淮沒有表情地走過來,兩手插兜,用冷淡的語氣問:“有事?”
他個頭比石遠恩高,站得近了對比就更明顯,更別說這樣微微耷拉着眼皮看人的時候,格外有種輕蔑的感覺。
石遠恩仰臉瞪着他,憤怒地捶了拳教室門:“我來找你單挑。”
傅知淮用眼神詢問桑原:你這表哥腦子沒病吧?
桑原無辜聳肩:抽風是經常有的,但也不會這麽抽。
石遠恩又捶一拳門框,手都蹭破皮了,憤怒的表情也沒有絲毫動容:“傅知淮,敢不敢接受。一句話。”
“停停停,遠恩你先等等,把話說清楚,幹嘛找老傅單挑?他惹你了?”桑原把他朝後推了推,擋在兩人中間,擡手叉着腰,活似專業調解糾紛的居委會大媽:“來,有話先跟我說清楚。”
傅知淮覺着有點好笑,微微放松身體,倚在講臺邊看着這兄弟倆。
石遠恩咬着牙悲憤地說:“桑原,他搶了我女朋友!”
桑原回頭看了眼傅知淮,嘴裏說:“不能吧,咱老傅一直好好學習,哪兒有空找女朋友啊。”
“就是他。我跟餘熙告白,你猜她咋說?她說她就喜歡你們班傅知淮,別的誰也看不上。”
餘熙就是石遠恩班上的英語課代表,每天用兔子發繩紮個雙馬尾,一笑露出顆小虎牙。桑原印象裏她是個比較文靜內秀的姑娘,原來一顆心也系在傅知淮身上。
“唉,沒辦法,老傅長得太出衆了。人姑娘眼光真好。”桑原嘆氣搖頭:“可是遠恩,這也不怪老傅啊,你找他幹嘛?他能賠你一女朋友?”
石遠恩眼圈紅紅:“我就是……氣不過。第三個了,桑原,第三個了!”
他說罷惡狠狠瞪一眼傅知淮,兩手插兜轉身就走。桑原無奈地跟在後面勸了幾句,回來時,傅知淮已坐回位置上繼續看書,手裏一下下揉捏着張玻璃紙。
桑原一看就急了:“傅知淮——荔枝味兒,你說好不吃的!”
傅知淮含着滿嘴荔枝甜味,輕飄飄說了句:“拿的時候沒注意,不好意思。”
“你這個人間大禍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