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2
“嘿,同桌,糖好吃嗎?”
課間,桑原湊過來笑嘻嘻地詢問,傅知淮才猛地想起那堆糖果……
他頓了一下,繼續寫公式:“我沒吃。”
“啊?”桑原理解不能:“送你糖你都不吃嗎?蠻好吃的呀,有檸檬味兒、草莓味兒……我最喜歡荔枝的。”
他這對誰都十分充沛的熱情态度,才讓傅知淮無法理解。他停筆,微微皺眉看過來:“為什麽給我糖。”
“為什麽?這是個值得思考的問題……”
桑原故作高深地沉吟許久,最後還是在傅知淮冷淡的目光中老實地解釋:“好吧,就因為我想跟你交朋友。你想,咱倆是同桌,那肯定得比別人都要好才對啊。”
“沒有這個道理。”
“有,我說有那就肯定有。好同桌,你不想跟我交朋友也行,咱倆這樣說說話就挺好。”
桑原側頭枕在胳膊上看他寫題,嘴裏不知什麽時候又含了顆糖,甜蜜的桃子味讓他說話的語氣都黏軟了些:
“糖麽,不要還我。你不想吃也行,反正別還我……送出去的東西再拿回來,那也太沒面子了。而且還是那麽甜那麽好吃的糖……”
晚上回到家裏,傅知淮就面對着那罐糖果安靜地寫作業。寫累了,他就停下來盯着那些小小圓圓、五顏六色的糖粒發呆。
田月進來給他放衣服,瞥到那糖罐罐,問了句:“知淮,你什麽時候喜歡吃糖了?”
傅知淮瞬間別開視線,低頭看作業本:“沒有。同學給的。”
“女孩子啊。”田月笑了笑,對這種事早已習慣,但還是忍不住提醒:“你長得好嘛,有女孩喜歡也不奇怪。但人家喜歡是人家的事,你可別給我分心,更別禍害人小姑娘!這高中三年最是關鍵,要在這個時候胡搞,以後會後悔一輩子的……”
她念叨着退了出去,沒多久又端進來杯熱牛奶:“作業寫完趕緊睡,啊。”
傅知淮點點頭,筆尖停在某道題目旁邊,半天沒動。
等聽到隔壁卧室的說話聲消失,電視的聲音也小了,他才緩緩放松緊繃的身體,伸手從罐子裏摸了顆糖出來。
剝開糖紙,這顆是淡淡的黃色,應該是檸檬味。傅知淮把糖丢進嘴裏,清淡的酸鹹味讓人瞬間精神。沒過多久,外面的酸味都融化幹淨,糖心的甜才緩緩蔓延開。
修長的兩指抵開褶皺的糖紙,緩緩延展、鋪平,又把它夾進一本很厚的書裏。
傅知淮吸着涼氣慢慢趴在書桌上,側頭看着那個糖罐子,擡指敲了敲。
一場春雨之後又是接連好幾天的大太陽,溫度也慢慢轉暖。學生們大都脫下了臃腫的毛衣秋褲,換上輕便春裝,每天積極到校早讀的人也更多了。
早上,桑原舉着手抓餅剛進教室門,就被提前來監督早讀的班主任抓了個正着。最後只能蹲在教室外面,哭唧唧地寫檢讨。
傅知淮跟幾個同學打掃完清潔區回來,提着掃帚從他面前走過,被拽了拽褲角:“老傅老傅。”
老傅面無表情地低頭看他,桑原仰着臉,抓耳撓腮地問:“檢讨怎麽寫?五百字也太多了,我要死。”
“桑原兒!不好好寫檢讨,還在這說小話?!”班主任徐文章聽到聲音,又竄出來把桑原罵了頓:“我看看你憋到上課能憋出幾個字!寫不出來,今天一天都給我蹲在這!傅知淮,進去上課。”
桑原沒有跟老師頂嘴的膽子,愁眉苦臉地垂下腦袋,繼續在紙上畫小人。
十幾分鐘後,一張紙片從窗口輕輕飄出來落在他腳邊。
桑原還以為誰随手扔垃圾,擡頭一看,坐在窗邊的劉小胖在沖他擠眉弄眼。桑原瞬間懂了,感動地抛過去個飛吻。
他撿起紙片,放在膝蓋上輕輕打開。嘿,劉小胖這字寫得還挺好,鐵畫銀鈎的,肯定是練過書法。
桑原順暢地把這份檢讨謄到自己紙上,連小人都來不及擦就蹦起來去找班主任:“老師,老師,我寫完了!”
徐文章狐疑地接過他的檢讨,掃了幾眼,眉頭舒展:“行,檢讨得挺誠懇。去吧,趕緊上位看書去。”
“老師。”桑原看着他,非常大膽地又問了句:“嗯……我的手抓餅呢?”
徐文章一愣,啧道:“扔了!難不成我還留着自己吃啊?上位上位,趕緊的。”
桑原看了眼他嘴邊的餅渣渣,沒有說話,若有所思地回到座位上。
傅知淮翻着書,側頭看了他一眼。桑原邊拿出課本邊自言自語地念叨:“好餓啊我的天,等會去買個面包啃啃算了。我恨這破學校,手抓餅都不讓吃……”
注意到同桌的目光,他有些疑惑地看過來:“怎麽了老傅?你也餓了?行吧,下課我去超市,給你也帶個面包回來。”
“不吃。”傅知淮冷冷地說完,就見桑原從口袋裏摸出張紙,喜滋滋地說:
“哎,我真得謝謝劉小胖。說起來他字寫得還挺好。正好等會去問問他要不要吃東西……老傅你又看我幹啥?冷嗖嗖的,我怕。”
傅知淮沒有理他。這一個上午,傅知淮都拒絕跟他說話。
桑原感覺莫名其妙,但還是好心地給他帶了盒芒果餡小蛋糕回來。傅知淮不要,他就趁着放學人都快走完時,偷偷塞進了對方裝滿書的桌屜裏。
下午,小蛋糕又放回了桑原桌子上。
他有點惱怒地把蛋糕扔了,一個勁盯着傅知淮看:“老傅你又跟我別扭什麽啊,有話好好說不行嗎?”
傅知淮很久沒說話,桑原冷哼一聲,偏過身體也不再理會他。兩人的第一次冷戰由此開始。
月底,到了考試這兩天,又滴滴答答下了幾場雨。雖然雨不大,但天氣一直陰沉沉的,很影響心情。
桑原倚在教室門口跟石遠恩聊天,說到周末要去參加的婚宴,都是一臉不耐煩的樣子。
石遠恩叼着根煙,校服外套松垮垮地敞着,一看就不是什麽好學生。在五中這兩年,他的惡名也早就傳開了。
有來往的七班同學打量他,他就斜着眼瞪回去,擰着眉頭跟桑原說:
“你們班人怎麽這麽無聊呢?沒見過帥哥?你們那個誰,傅什麽來着,不是還號稱是五中有史以來最帥校草麽?哎媽,可酸死我了。”
桑原才來了幾個星期,并不知道傅知淮還有這麽個令人牙酸的中二稱號,想想也挺逗,剛要笑,正主就拿着書面無表情地走近。
他瞬間冷臉,嘁道:“也就一般般而已。帥哥還是三中多。”
石遠恩暧昧地眨眨眼:“那是。我看啊,你的魂現在就還被三中那誰勾着呢,是吧?”
傅知淮從二人身邊經過,眉頭微皺,腳步不停,風一樣掠過去了。
“是你媽個頭。”桑原暴躁地橫他一眼,轉身要進教室。石遠恩的媽早丢下他跟人跑了,他也不介意桑原這麽罵,伸手把人拉住:“少爺,是我嘴賤行了吧。站住,還沒打預備呢,再聊五塊錢的。”
桑原伸手,木然地說:“錢,先拿來。”
石遠恩笑罵了句,從褲兜裏摸出張五十拍給他,桑原滿意地放進口袋,随口說:“可以,請老傅喝水的錢有了。”
“噗,你叫誰呢?”石遠恩擺出個驚愕的表情:“老、傅?就剛咱倆說的那個?你跟他關系這麽好了?”
“好個屁!”桑原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紅了臉,一轉身竄進教室,石遠恩喊都喊不住。
等會就要考試,傅知淮也不看書了,安安靜靜地收拾書本文具。桑原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扭頭趴在胳膊上裝睡,腦子裏嗡嗡地想着剛才石遠恩的話,怎麽也平靜不下來。
三中那誰……三中還能有誰?一個大王八!
監考老師已經進班,開始拆分卷子。傅知淮看了眼桑原,剛要伸手敲敲他的桌面,就見這人自己爬起來,懶洋洋地坐好了。
桑原眼角紅紅,察覺他的動作,瞥過來一眼,沒說話。
這幼稚的、無厘頭的冷戰,已經持續快半個月了。
傅知淮攥緊手裏的簽字筆,既覺得生活和以前沒什麽不同,又為那些糖果在他舌尖殘留的甜味感到微微惱怒。
桑原這個人,看起來就是他媽嘴裏那“有錢人家的壞孩子”,可傅知淮卻還是清晰地察覺出,這個人并不壞。
非但不壞,還和他以前認識的人都不怎麽一樣。桑原就像是随時散發着光和熱的小太陽,走到哪裏,哪裏就變得格外溫暖——是那種讓人無法抵抗的溫暖。
傅知淮接過前面遞來的試卷,低低嘆了口氣。
等這場試考完,他就主動跟桑原說句話吧。畢竟是同桌,總不可能一直冷戰到畢業。
今天上午考的是文綜,一場考完,再複習會兒下午的科目,就可以放學了。
兩個半小時的考試結束,教室裏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嘆聲,不少人都聚在一起讨論剛才沒把握的題目。傅知淮慢慢地收拾着文具,拉上書包拉鏈,一擡頭,周韻嬌捧着臉坐在他對面,笑吟吟地問:“傅知淮,你歷史最後一道大題寫了嗎?”
今天考的歷史題目老師都提前預告過,只要背熟了就不會出錯。傅知淮不知這種題有什麽讨論的必要,看了她一眼才說:“寫了。”
“唉……”周韻嬌眨巴着眼睛:“我本來背得很熟,可寫的時候就是想不起來,最後也沒寫完整,估計得扣幾分了。你記性這麽好,肯定不會犯我這種錯,是吧?”
傅知淮越來越搞不懂她為什麽跑來自己這裏說廢話,有點不耐煩地皺眉,語氣敷衍:“是啊。”
周韻嬌臉色一僵,勉強笑了兩聲,悻悻地起身走了。
待她離開,傅知淮終于扭頭看向桑原,可對方這時正戴着耳機聽歌,看樣子不太想被打擾。
傅知淮轉着筆猶豫,不知道自己突然的舉動會不會讓桑原生氣。
“桑原,桑原啊!”劉小胖一條腿跪在凳子上,直起上半身努力朝這邊揮手:“外面有人找你哦!”
桑原摘下耳機線,煩躁地站起來朝窗外看去。下一秒,他整張臉都漲得通紅,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說點什麽,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他丢下手機,大步跑出教室:“操……你怎麽來了?!”
那人的到來引起班裏班外一陣喧嚣,傅知淮擡眼望去,隐約看見了走廊裏瘦高的身影。對方身穿三中統一的淺藍襯衣和黑西褲,手裏搭着外套,微微斜倚在窗邊跟桑原說話,笑聲溫柔清朗,好似春風。
傅知淮垂下眼睛,繼續無聊地轉着筆,打消了主動跟桑原示好的念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