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1
晚自習的時候,外面淅淅瀝瀝下起了小雨。很多學生都停下筆望望窗外,然後互相抱怨說自己沒帶傘。
傅知淮也沒帶傘,但他并不着急,繼續安安靜靜地寫題。課間,跟他住同一個小區的張薇磨蹭着來到桌前,手裏拿了把透明雨傘:
“傅知淮,你沒帶傘,放學一起走嗎?”
“不用,謝謝。”
雖然男生回答得很有禮貌,張薇還是立刻就紅了臉。她回頭求助似的望望幾個好友,站在那裏不知如何是好。
班花周韻嬌塗着指甲油,斜斜地瞥過來,嗤了一聲。
“還有事嗎。”傅知淮放下筆擡頭看了她一眼,清俊的面部輪廓在燈光下顯得有點不近人情。
“沒有……”張薇攥着傘把,低下頭回到座位。
剛坐下,她就把傘塞到桌子底下,把臉埋進胳膊肘裏低低地啜泣着。朋友們各自安慰幾句,這就又上課了。
晚上的最後一節自習,學生們大都有些躁動,低着頭叽叽喳喳地說話。班長清了好幾次嗓子也不管用,剛惱怒地站起來說要記名字,就見教室門被輕輕推開,一個腦袋探進來,臉上笑眯眯的:“欸,這麽安靜啊?”
外面有誰笑罵了句什麽,那腦袋正要扭過去回嘴,班長忙皺眉問:“同學,你有事嗎?”
“啊,沒事沒事。”來人慢慢探進半個身體,目光在教室裏環顧一圈:“明天我轉要轉到你們班了,先來看一眼學習氛圍怎麽樣……”
外面的聲音拆臺道:“哎呦,得了吧桑大少爺,你這虛僞得我都看不下去了。”
桑原沉着臉踹了那人一腳,回過頭來,又是張不大正經的笑臉:“我就是提前跟大家問個好……哎那個位置,是我的嗎?”
班長随着他手指的方向轉頭,愣愣地說:“是啊。”
“挺好,我很喜歡。”桑原滿意地點點頭,沖大家擺擺手,眉飛色舞地說:“明天見啊各位。”
說罷,他就像來時一樣,拉上門,和同伴很快地消失在走廊裏。
沒過多久,外面突然傳來幾聲不斷回蕩的嚷嚷:“媽的,什麽破學校……這聲控燈害死老子!”
班長無奈地搖頭坐下:“什麽人啊這是……”
晚自習的這場鬧劇就像個沒頭沒尾的夢,大多數人還沒反應過來就已匆匆結束。大家繼續埋頭于題海之中,偶爾還要愁一愁窗外的雨,心思便被塞得滿當當,再顧不上其他事。
細雨綿延下到第二天,學校操場邊的梧桐樹挨了整夜淋漓雨水,葉片浸得油綠,又撲簌簌往下掉。
桑原踩過幾片落葉,拖着沉甸甸的書包踏上教學樓的臺階,沒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石遠恩兩手插兜站在高處望着他,一開口,正是昨天拆臺的男聲:
“少爺,才幾步就扛不住啦?您幹脆坐飛機直接降落到二樓算了。”
“怪、怪我?”桑原扶着牆氣喘籲籲:“什麽破學校,高二就這麽多書。我來這上……上學還是練舉重來了我?”
“得了,您自己身嬌體弱,別把鍋甩給別人。”石遠恩輕松又竄上幾個臺階:“來啊,小原子,來追我啊。”
他語氣蕩漾得要飄上天,聽得桑原兩眼冒火,蹭蹭往上爬:“姓石的你想死是不是?站住,你給我站住!”
兩人幼稚地追趕打鬧着上了二樓,可惜教室一左一右,只能在樓梯口分道揚镳。石遠恩倚在教室門邊沖桑原扮鬼臉,結果一轉頭遇上自己暗戀的英語課代表,臉瞬間漲得通紅:“呃!早,早啊!”
桑原捂着肚子笑話他,自己一扭頭,也不小心撞上了誰的肩膀。淡淡的洗衣粉味道飄過來,還怪好聞的。桑原退開幾步:“不好意思啊兄弟,我沒注……”
人家根本不理他,一手插在褲兜裏,一手捧着書低頭走進教室。桑原挑挑眉頭,去看他頭頂的牌子——巧了,也是七班的!
他拖着書包颠颠地跟進去,在教室狹窄的過道之間拐幾個彎,坐下——更巧了,同桌!
雖然新同桌不太有禮貌的樣子,但桑原還是決定要寬容、大度地對待他。畢竟,誰知道以後他們會不會成為朋友呢?
“同學你好!我叫桑原,成績一般,但游戲打得還行。以後互相照顧啊。”桑原撐着臉笑眯眯地自我介紹完,新同桌就跟沒聽到一樣,沒給他半點反應,只專注地盯着面前的書。
媽的,這什麽書?能比老子還好看?桑原心中十分不服氣,湊近瞅了眼——
《初等數論》?聽都沒聽說過。不管好不好看,反正他是死都不會看。
桑原撇撇嘴,已經想見自己和這個書呆子同桌不可能有美好未來。他很快擺好自己的課本,便跑出去找石遠恩,試圖從別的方向發展自己的交際網。
十分鐘後,桑原因為自習時間在外面亂晃,被教導主任提進了辦公室。經歷了一頓叮哩當啷的批評教育,他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蔫巴了。
可怕,真的可怕。桑原趴在桌上郁悶地摳橡皮,心想,五中果然跟他以前呆的學校不一樣,真是嚴格得令人發指。
不能出去玩,也不想好好看書,桑原只能試着再逗逗旁邊這個大活人了。
他擡手敲了敲同桌的桌面:“嘿,同學。”
沒有反應。
桑原不會輕易氣餒,他從兜裏摸了顆糖出來,緩緩地遞過去。
同桌低頭瞥了眼,用胳膊肘把糖推回桑原的地界,表情沒有絲毫動容。
真是沒意思透了。桑原再次蔫巴地垂下腦袋,像是被雨打得軟趴趴伏在地上的葉子,沒半點精神氣。
過了會兒,班長挎着單肩包進來,路過桑原他們這桌,眼中有些驚訝,嘴上還是自然地打了個招呼:“早上好啊。”
“早上好!”軟趴葉子瞬間又來勁兒了。
這天上午,桑原認識了班裏很多人,主動來跟他打招呼的也不少。唯獨新同桌,明明跟他挨得最近,關系卻最疏遠。
桑原覺得,總是用語氣詞喊人家總歸是不大禮貌。至少他得知道一下,這拒人于千裏之外的奇男子,到底有個什麽名兒吧?
于是,趁着課間同桌去廁所的時候,桑原翻開他的書看了眼。
傅知淮,蠻溫柔的名字。就是人太冷,不怎麽配得上啊。
心裏頭還在愣愣地琢磨這名字,正主就站到了桌邊,居高臨下很不高興地看着他:“手拿開。”
正處在變聲期的少年,嗓音微微有些沙啞低沉,卻并不難聽。開口時,反而叫人心裏止不住“砰”地用力跳動一下。
桑原睜大眼望着他,呆愣幾秒終于反應過來,哆嗦着收回手:“沒,那個,我、我就是想跟你認識一下……”
“沒什麽好認識的。”傅知淮坐下,脊背挺得筆直。即使穿的是一身舊校服,他整個人也像發着光似的引人注目。
“嗯,是,是沒什麽。”桑原低頭摸了摸鼻子,搞不懂自己為何會這麽磕巴,嘴上還不自覺就順應了傅知淮的話。
就算他是喜歡男的,也不至于這麽随便,見到個好看的就愛上吧?
桑原自認還沒缺對象到那個程度,默默收回目光,終于想要認真學習一會兒了。
開學已經半個多月,傅俊才尋思着兒子怎麽也該考過試,便在飯桌上問了句:“知淮,最近考試沒有?”
傅知淮替母親盛飯,輕輕搖了搖頭:“還沒。一個月考一次。”
“哦……”傅俊才抿了口白酒,發覺出自己對兒子的不了解,有些尴尬地低頭吃菜,不再說話了。
田月脫掉圍裙,按着腰坐下,眉頭微微皺着:“老傅,我這腰疼的毛病又犯了。你啥時候不忙,陪我去醫院看看?”
傅俊才忙放下酒杯:“行行,吃完飯就去。”
他說罷,偷偷瞄了眼兒子,猶豫幾分鐘又問:“知淮,在學校沒、沒打架吧?”
傅知淮低頭扒飯,好一會兒才說:“沒有。”
“那就好。”傅俊才長長松了口氣,酒氣有點上頭,說話都暈乎乎的:“現在、現在跟初中不一樣,五中規矩嚴得很!不能再惹出啥事兒來。”
田月翻了個白眼,啧道:“你當兒子跟你一樣莽撞?更別說知淮啥時候随便招惹別人過?個大老爺們,嘴這麽碎呢你。”
罵完丈夫,她又殷切地叮囑兒子:“知淮,記住媽說的。在學校你只管好好學習,交朋友呢,也要交愛學習的知道吧?可別跟那些有錢人家的壞孩子玩!那都是無心學習,憑關系才進五中的……”
傅知淮輕輕點了下頭,起身把碗筷放進廚房:“我飽了。你們慢吃。”
“才吃一碗啊?這麽點怎麽行,你長身體……”
母親的唠叨聲被隔絕在門外,傅知淮安靜地坐在桌邊,想起書包裏還沒看完的《笑面人》,便俯身到床邊,把書包拎起來,打開。
一堆亮閃閃的糖果沖他微笑,玻璃紙包裝,燈光折射下,顏色比彩虹還要絢爛。
傅知淮愣了一下,想起今天轉學來的那個男生,額角青筋微跳。他伸手把糖果都抓出來,剛要丢進垃圾桶,想想又找了個空的玻璃罐裝進去,準備下午還回去。
看了會兒書,傅知淮慢慢有點犯困,倚在床邊不知不覺睡了過去。
迷迷糊糊之中,他好像聽到父母出門的聲音,但不太真切。做了個斷斷續續毫無邏輯的夢,再次睜開眼,窗邊的鬧鐘已指向兩點二十。
按照五中春夏季作息時間,下午是兩點半準時上課。
傅知淮猛地從床上坐起,沖進衛生間洗了把臉,又回卧室拽上書包,就急急忙忙朝外跑。
噔噔的腳步聲迅速消失在樓道裏,屋子裏徹底安靜下來。
窗外雨過天晴。幾縷柔軟的陽光從窗簾縫透進屋裏,照着桌上的玻璃罐,裏頭裝滿了一罐彩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