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夏景生解了定身的禁制, 男人松了口氣,不敢再輕舉妄動。
他臉色極差地吩咐手下:“把這兒的情況告訴苗姑!”
說着, 繼續盯着夏景生, 生怕他跑了。
夏景生一點也不緊張,他淡定地喝着茶水,沖祝波道:“給我再續些。”
祝波越看, 越覺得夏景生不簡單。
若換成尋常人,遇到這樣的情況,早就驚慌失措了.
可夏景生卻跟沒事人似的,該吃吃,該喝喝, 心态不是一般的好。
相比之下,來找茬的一夥人更顯焦躁, 領頭的男人來回踱步, 一臉糾結地看着夏景生。
在苗寨米糕上桌時分,一個身着傳統苗族服飾的女子進了屋。
原本焦躁不安的男人一下子鎮靜下來,他恭敬道:“苗姑,您來了。”
夏景生剛沏了一道茶, 這會兒好奇地擡眼,看向女子。
擡眼的瞬間, 他發現女人也正打量着自己。
兩張極為相似的臉出現在了同一時空, 夏景生驀地一怔,險些脫口喊出——娘。
好在他尚有一絲神志,只是捏緊了拳頭, 戒備地看着面前的女人。
女人有着一頭又長又直的黑發,臉上未施粉黛,卻有種冷冽的美。
“苗姑,這就是我說的人!”男人指着夏景生道。
夏景生與這女人實在長得太像了,讓人第一眼看去,便都以為他們是母子。
“你叫……什麽名字?”女人用蹩腳的漢話問道。
“夏景生。”
女人逐字念着他的名字,蹙眉道:“你不願意回寨子?”
夏景生十分敏銳,一個“回”字,多少也證明了他的身世與寨子有關。
果不其然,夏景生被勾起了興趣。
他直視苗姑冷清的眉目,改口道:“我改主意了。”
于是,夏景生跟着苗姑來到一個村落前。
與其他的寨子不同,眼前寨子裏所有的居民都身穿藏青色的民族服飾,
夏景生仔細觀察,發現這個寨子不似其他寨子一般,它地理位置偏僻,人員密度小。
人與人之間,情感态度十分漠然。
不知怎的,看着這些沉默的村民,夏景生總會想起苗姑的神情。
冷清中透着一絲疏離,不食人間煙火。
“你就在這兒住下,我會讓人将你的住處收拾出來。”苗姑這話說得硬生生的,全然沒有任何鋪墊。
夏景生倒也不介意,他四下裏看了看,這是苗式的傳統民居。
屋裏的陳設,一下子讓他想起了當日在外婆家的細節,如今一看,都是能對得上的。
苗家供奉的先祖的确是蚩尤,也有自己獨特的圖騰崇拜。
夏景生幾乎可以下結論,他一定能在這兒找到關于身世的答案。
夏景生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前廳熱鬧非凡。
一衆苗民正在讨論關于他的事情。
“他必定是彭月的兒子!”有人開口道,“當年彭月天賦極高,若不是她一意孤行要逃出寨子,必定是歷代苗姑中最出色的。”
此話一出,立馬有人呵斥道:“當着田姐的面,怎麽說話的!”
聽了這話,彭田倒沒有太大的感覺。
她與彭月是雙胞胎,從小便被拿來和姐姐比,她早已習慣,彭月處處比她優秀。
就像這麽多年過去了,即便彭月不想呆在寨子裏,瞞着衆人一走了之,也掩蓋不了彭月留給衆人的,光華四射的印象。
“田姐是厲害,可彭月更厲害,方才在祝波家,夏景生以一人之力對抗一群人,絲毫不落下風。”說話的男子,正是方才在祝波家向夏景生發難的男人。
他最直觀地感受到了夏景生的強,并且不得不承認,自己全然沒有招架的能力。
“大劫馬上就要來了,我覺得,還是找個能力強的人,來守護大家吧。”有人提議道。
一提到大劫,衆人都沉默下來。
最後,還是彭田開口道:“既然大家都認同能者居之,那便比試一番吧。”
如此,便是最公平的方法了。
彭田不想仗着年歲壓人,遂讓自個兒的大徒弟代為比試。
夏景生就是在這樣的契機下,見到樊燼的。
與寨中衆人不同,樊燼的皮膚很白,高高瘦瘦的,還戴了副西洋鏡,看起來像是讀過書的樣子。
他待夏景生的态度不冷不熱,接到苗姑的命令,他便徑直來找夏景生。
“比試?!”夏景生訝異道,“卻是為何?”
樊燼蹙眉道:“我想與你切磋。”
夏景生對此并不異議,他既打算在寨子裏呆上一段時日查明真相,便既來之,則安之。
樊燼既然有比試的意願,夏景生也樂意奉陪。
樊燼暗自将夏景生的一舉一動看在眼裏,夏景生泡茶時的動作相當優雅,明明是十分簡陋的房間,夏景生給人的感覺,卻像是身處雅室之內。
“嘗嘗看。”夏景生将杯子遞給樊燼,輕笑一聲。
他笑起來更顯優雅從容,樊燼喉結滾動,忽然覺得非常口渴。
他将茶一口悶了,猶嫌不夠般把杯子往夏景生面前推了推。
夏景生失笑道:“茶需細品才能見真章,你這般心急,豈不平白浪費了一番滋味?”
樊燼被說得滿臉通紅,把杯子攥在手裏,拔高聲音道:“你管我!我就愛這樣喝!”
夏景生笑笑,不再與之争辯。
樊燼一雙眼睛總盯着夏景生,既希望夏景生能多說些話,又不願在夏景生面前失了面子。
天人交戰中,夏景生主動道:“樊先生?”
“嗯?”樊燼回過神來,睜大眼睛瞧着夏景生,不自在道,“叫我樊燼就行。”
“給我講講寨子的基本情況罷。”夏景生對這寨中的歷史感興趣,借機套樊燼的話。
據樊燼所說,這處寨子與別處不同,此寨屬于黑苗,村民日常穿着藏青色的苗服,頭戴黑色頭巾。
而彭田,在寨子裏是獨一無二的存在。
傳說有一位先知路過寨子,受到村民的熱情款待,心懷感恩,便為寨子未來的發展做出預測。
這一預測,便發現問題了。
寨子在那哪些年份會遭遇災禍,都被一一列出了。這些災禍,有些是天災,有些是人禍,預測只能看出事情大概的走向,卻無法知道事件最終的結果。
而苗姑便是守護寨子的關鍵角色。
衆人相信,苗姑有能力預知且規避吉兇,帶領寨子一次次戰勝災禍,而要做到這一點,苗姑是要付出代價的。
說到這時,樊燼頓了頓,夏景生瞧見了他臉上一閃而過的猶疑。
“什麽代價?”夏景生好奇道。
“終身不婚、不育。”樊燼回答。
夏景生一怔,對于風華正茂的女子來說,寂寞才是慢性的毒藥。
終身不婚、不育,就意味着不會有貼心的伴侶,也不會有可愛的孩子填補生活的空白。
将己身奉獻給整個寨子,這便是苗姑的偉大之處,因而寨中衆人對苗姑都十分尊重。
夏景生想起了彭田,那個冷清的女子,也在日複一日地守護着寨子,守護着自己的家。
“苗姑……是如何選出來的?”夏景生不解道。
此話一出,樊燼便知夏景生對“苗姑”這一角色無甚概念,搖頭道:“苗姑不是選出來的,而是由固定家族血脈繼承的。”
“固定家族血脈?”夏景生疑惑道。
“就是彭家。彭家的子孫,在堪輿法術上十分有天賦,常常能無師自通,寨中便默認,由彭家的子孫來守護寨子。”樊燼說。
彭家,夏景生心頭一咯噔。
他還記得,當日在陰間翻生死簿,他娘的生死簿上,分明寫着彭月,桂城人士。
如今一切都有了眉目,夏景生母親并不姓林,她姓彭,是桂城苗寨中的……
是什麽呢?
夏景生無法将彭月與冰冰冷冷的“苗姑”聯系在一起,他懷揣着滿腹疑問,試探着問道:“這些年,可有人不願當苗姑的?”
樊燼盯着夏景生看了一陣,笑道:“當然有,仔細想來,那人與你還有些關系。”
當樊燼說出彭月這個名字時,夏景生的心一下子揪緊了。
彭月從小便被寄予厚望,學習各種法術學問,她是彭家這一輩的長女,自然是苗姑的第一人選。
可彭月卻不願過這樣的生活,她想到外頭去看看。
當她第一次将這個想法說出來時,遭受了劇烈的反對,可長輩的斥責,并沒有讓彭月退縮,反倒讓她更向往外面的世界。
她一面“乖乖聽話”,試圖麻痹對手,另一面着手籌劃逃離。
這個計劃,她誰也沒有告訴。
終于,在一個深夜,她成功躲過守衛的視線,離開了寨子。
短短的三言兩語,夏景生卻聽得入神,他的心情被彭月的一舉一動所影響。
正當他聽得興起時,樊燼卻忽然止住了話頭。
夏景生蹙眉道:“她逃出去之後呢?”
樊燼搖頭道:“我也不知道,好些年沒聽說她的消息,或許她早就不在人世了。”
夏景生心下一咯噔,總覺得樊燼意有所指,今日這一番話,竟像是刻意說給他聽的。
“換做是我,無論多難,都會堅持下去。”樊燼說,“大家都說,彭月最有天賦,也是最适合當苗姑的人,我卻不那麽覺得。”樊燼說。
“她肩上沒有責任感和使命感,太過軟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