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千草谷中
初夏,陽光還不灼熱。
千草谷中,草綠色漫山遍野地鋪着,莺啼燕舞,追逐着落花。
一片廣闊的谷地平原一隅,一個紅一綠兩個小身影。
“綠兒,認識不能太死板,不然生活豈不無聊。你看,這詩: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若是理解成:藤是枯的,樹是老的,水是流動的,道是古的。就太直白,不好玩了。應該帶着感情去想,便會頓覺‘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的悲壯之感油然而生。”
“紅兒,我現在心情很好啊,幹嘛去感受那悲壯之感?況且,那本質就是枯藤、老樹、流水,為什麽不看本質,去想一些虛無的東西?”
“我的意思是讓你感受一下作者的心情。”
“我又不認識他,幹嘛要感受他的心情。你跟他很熟嗎?”
“綠兒……”
“好啦好啦,其實我早懂啦,逗你玩呢!”
“…………”
“不信嗎,我解釋給你聽,比方說: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是不是該理解為:含冤流放,遇赦歸來,順江而下的暢快心情。”
紅兒愣愣地點頭,半晌沒反應。
“不過,紅兒啊,我還是覺得這些跟你我沒什麽關系。”小聲說着,小手在空中招了招,小雁盤旋着飛下來,落在他懷裏。自顧自地玩起來。
小紅回過神來,艱難地咽了口唾液,看着小綠和小雁,不說話了。良久,疾步向不遠處的樹下跑去,邊跑邊道:“爹爹,你還是把綠兒的夫子請回來吧,我對作為學生的綠兒真心無能為力……”
“哎,當初是誰自告奮勇地趕走了夫子,還信誓旦旦地說綠兒就交給你了。”樹下的蘇雩不鹹不淡。
“這麽說還是我的錯了。”紅兒忿忿不平。
而小綠依舊自得其樂。
晌午時分。
秦懷竹和伊浩仁坐在圓桌邊,等着開飯,左等右等,就是不見蘇雩的影子。雖然,那人随意慣了,不過,吃飯倒是沒虧待自己過,都這個點了,怎麽還沒到?
伊浩仁不樂意了,“他愛來不來,我要吃了。”
“等等,再等等。小屁孩你們爹爹呢?怎麽還不來?”
“我們一起回來的,剛剛還在院子裏,我去叫。”小綠乖巧地跑去。
須臾,卻是哭哭啼啼地回來:“秦叔叔,你去看看爹爹,怎麽叫都不醒。”
秦懷竹匆匆忙忙地往外跑。
伊浩仁微微皺了眉,若有所思,不過,也慢吞吞跟過去。
剛踏進隔壁的小院,便見綠樹下,躺椅上,合目沉睡的蘇雩,陽光灑下,臉色卻是透明的蒼白。
秦懷竹快步走近,捉了蘇雩的手腕,把脈。本來還抱着慶幸心态的秦懷竹,臉色頓時暗下來。
這那裏是睡着了,根本是暈死過去了。
天近向晚,蘇雩才慢慢轉醒,睜眼看着高高的木雕房梁,有些反應不過來,不是在樹下曬太陽嗎?怎麽回屋了?
回頭,倒是看到堵了一屋子的人。紅兒綠兒爬在床沿望着他,稚嫩的小臉上,眼眶紅紅的。而秦懷竹站在旁邊,倒是難得的一臉深沉,盯着他的目光一片愁雲慘淡。後面還有探頭探腦的伊浩仁。
不喜歡被這樣看着,蘇雩撐了床,打算坐起來,卻不料眼前泛黑,一陣暈眩,不由自主地倒回去。
“爹爹……”兩個小孩爬上床扯住他的袖子。
“你……你別逞強了。”秦懷竹的聲音有些顫抖,語氣不似平常那樣輕佻,“好好休息吧。”說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站在門邊的伊浩仁想攔住他,卻在看到他壓抑的情緒時,放下了伸出去的手,轉身向床邊走去。
蘇雩見伊浩仁走過來,低頭對兩個小孩道:“爹爹就是多睡了會兒,沒什麽事。紅兒,帶綠兒出去玩吧。”
紅兒猶豫着,最後,還是拉了綠兒出去。
“別跟我說,你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伊浩仁目光似有若無地掃向蘇雩,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
“自然是知道。”蘇雩坐起來,閑閑地望向窗外。
伊浩仁看着蘇雩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就來氣:“既然知道,為什麽不告訴秦懷竹?你知道他一下午有多擔心自責嗎?不停地說:若是早一點發現就好了……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
蘇雩撤回目光,看向伊浩仁:“你是心疼阿竹嗎?看來你對他也不是毫無感覺嘛。”
“別岔開話題。跟他有什麽關系。我只是看在你是我弟弟的份上,随便關心一下而已,別以為我對你有多少好感。”伊浩仁不由放大了聲音。
蘇雩有一瞬間的茫然:“原來,你知道我是你弟啊。”說起哥哥,不禁又神游天外起來,也不知道沒有自己在那礙事。京師的那個哥哥是不是拿回了他曾經的幸福。本來不想放手的,可似乎沒有抓住的必要性了。他這一生從不曾屈服于任何人任何事,可此時此刻卻不得不屈服于必死的命運,所以還是考慮現實比較好。“那既然,你認我這個弟弟,那小紅他們就拜托你和阿竹照顧了。”
“別急着甩鍋,你先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還能是什麽,自然之力第一選擇本就是他,我只要動一下還回去的念頭,便輕而易舉地做到了。只是不曾想自然之力的反噬卻沒有停止。其實,倒也無所謂,這反噬不痛不癢的,只是嗜睡罷了。比‘鎖功散’的疼舒服多了。我要睡了,哥哥去找阿竹玩吧!別打擾我。”
“死孩子,我關心你啊,知不知道好歹。”
盛夏的光穿透天幕,将清城籠罩在熱氣騰騰的氛圍中。
翻天覆地的變化裏,曾經那寂寥寧靜的雪晴村杳無音信。連記憶也無法挽留。
一年前姬良臣出征時,盛荊的百姓不曾想過,他們沉寂六年的國主還有再奮起的一天。也不曾想過,盛荊的國土能再擴張将近一半的面積,并且帶回他們傳奇一樣的蘇丞相。而姬良臣也似乎從無所作為變成了力挽狂瀾重鑄高峰的明君。這一年看似波瀾不驚,又暗流洶湧的對外抵禦擴張戰争終于拉下了帷幕。而在這其中蘇相成了最大的功臣,他在齊越卧薪嘗膽五年,終于收獲了這撥雲見日得勝歸來的一天。百姓都贊揚他的“忍辱負重勞苦功高”,他們終于又見到了當年那個卓爾不群驚才絕豔風華無雙的蘇相。而蘇雩就像從來不曾存在一般,散成霧,吹成風,羽化成空。這美妙的誤讀啊!
當然,這些身外之物,贊譽或诽謗,流芳百世或遺臭萬年于當事人而言都是無足輕重的。因為,姬良臣正對着蘇雩留下的信發愁,思考着是不是能去千草谷一趟探望一探。只是,他離職了兩個月才回來,這樣玩忽職守會不會不太好。況且前幾次都有國師浩仁或将軍秦字幫他坐鎮。現在國師被秦游醫擄走了,秦字又被派去征伐不軌的小國。姬良臣兀自思索着……
一道溫潤的聲音傳來:“良臣就走一趟吧,京師有我呢,不必擔心。小雩匆匆離開,我也不放心。”
“你病才剛好,怎麽能再勞心勞力。”
“無妨,只是需要你裝個病,反正你稱病幾天不上朝也是常有的事,想來大臣應該不會大驚小怪。”
“可是母後那邊這幾天似乎有異動,我怕……”
“沒關系,我現在又重新擁有自然之力,應該能應付過來。你放心吧。”
“那我争取五天內回來,還好千草谷不遠。”說着有些迫不及待地溜出宮,只有幾名暗衛跟随。
姬良臣趕來千草谷時,正見衆人在房檐下一臉哀戚的樣子,小孩們也不見往日的活潑。
他急切地向前,正要開口,秦懷竹攔住了他,一起在房檐下駐足。
窗內傳來伊浩仁氣急敗壞的聲音,“我不管你了,反正要死的是你不是我。我也不像你這麽偉大,自己躲這兒等死。”
“我沒躲我告訴他們了……”
“是啊,你只是沒說病情而已……”
姬良臣聽着他們的對話,一路上忐忑不安的心,這會兒反而平靜了。無論怎樣他都會陪着他的。
只是,還不等他們見面寒暄一句,一批人馬風風火火地将他們所在地小院包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