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化石風波
一片漆黑中,許霁川覺得他像是被擠在岩石的縫隙裏,四面八方的石塊壓得他不能動彈,連呼吸仿佛也不順暢了。
他每呼吸一口空氣,連肺都是疼的。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有人在不停叫他,“許霁川,許霁川!!!”
許霁川一陣暈眩,他忍住不适,将眼睛努力睜開了一條縫隙,隐隐撞撞中有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在他的眼睛上徘徊不去。
他想說話,努力張開嘴卻什麽也說不出來。周圍嘈雜的聲響,潮汐一般拍打着他的耳膜。
許霁川的意識能感覺到周圍的動靜,但他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開口回應。
有人将他的嘴掰開,一個冰冷的器皿抵上了他的嘴唇,接着一股帶着藥腥味的苦藥就被灌進了他的嘴巴裏。
許霁川強忍着不适将這苦藥喝了進去。過了一會兒,約莫有半個時辰,他覺得自己的手好像能動了,呼吸也順暢了不少,眼睛雖然酸澀,但是好歹也能睜開了。
他睜開眼睛看到陸昇坐在他的床頭看書,這家夥明明在看書,卻好像額頭上長了眼睛似得,他一醒來就發現了,說:“醒了。”
許霁川想要說話,卻發現自己只能發出氣音,嗓子完全啞了。
陸昇說:“你中了一種叫做化石藥的毒,據說是來自四川唐門。因中毒者中毒之後口不能言,肌肉僵硬,身如頑石而得名。中毒者中毒以後,兩個時辰內不能動,但兩個時辰之後自然解開。可若是兩個時辰之內強行沖開□□,重則從此以後失聲,雙腿殘疾,輕則嗓子一個月不能發聲,身體半個月不能下地,一個月不能行走。你……唉!!”陸昇無比惋惜。
聽到陸昇的話,許霁川的心都涼了。他當時只想着要贏了卑鄙下作的小王爺,從來沒想過後果這麽嚴重,那他是要變成一個殘疾的啞巴了嗎?
陸昇慢悠悠地将書放在案幾上,喝了一口水,說:“太醫剛剛來看過了,他說你還好,中毒較輕,一個月不說話,在床上躺半個月也就好了。”
許霁川:“……”說話能不能不這麽大喘氣。
許霁川有理由懷疑陸昇是故意的,這小子肯定是看他現在癱在床上,沒辦法揍他才敢這樣說話。
陸昇老神在在地喝了一口茶,覺得不錯,眉毛動了動,又連着喝了兩口,才慢吞吞地問許霁川:“你睡了三個時辰,要不要喝水。”
許霁川的頭也不能動,他只好眨眨眼睛表示自己喝水。
陸昇簡單粗暴地掰開他的嘴巴,也不管燙不燙就直接給他灌進去了,活像大理寺的刑官給犯人灌辣椒水。
因為許霁川的喉嚨撕裂了,他吞咽的時候有些疼,因此吞咽速度比較慢,有些水就沿着他的唇角流了出來,将他的枕頭都濡濕了。
粗心的陸大人沒工夫管這個,灌完之後,他自覺完成了太子“體貼小心照顧許霁川”的命令,拿起書自顧自看起來。
許霁川:“……”
是太子讓陸昇來照顧他的嗎?太子的腦子是不是壞掉了?陸昇這個書呆,如何會照顧人?多說一個字好像要剮他一刀肉似的。
誰來告訴他,他暈倒後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小王爺在比賽的時候下毒害他,後來怎麽處理了?太子呢,現在幹啥去了?
但陸昇津津有味地看着《大學》,完全體會不到許霁川心癢難耐的好奇,他愉悅地看着書,好像已經同他親愛的孔聖人雙宿雙飛了。
許霁川現在渾身不能動,又不能說話,心裏又記挂着諸多事情,難受地百爪撓心。
仿佛是老天爺聽到了他的禱告,過了一會兒,門響了,有人逆着光走過來,是冬淩。
和木讷書呆陸昇一比,冬淩簡直是善解人意的解語花。
他一走進來,就問:“陸大人,許大人好些了沒?”
陸昇說:“挺好的,雖然不能說話,但是喝了一大碗水。”
冬淩看着許霁川有些濕了的枕頭,笑了笑沒說話出去了,不一會兒他手裏拿着一個毛巾走了進來。
他将許霁川的濕枕巾換了,把許霁川的頭小心翼翼地放在枕頭上,輕柔地幫許霁川捏了捏被角。
在被陸昇蹂躏過之後,許霁川要被冬淩感動哭了。
冬淩看着他說:“許大人,你摔倒在臺上之後太子殿下就急忙找了太醫來給你診治。你放心,再有一兩天你的肢體就能靈活運動了,雖說有一個月不能說話,但可以寫出來。太醫說,在床上修養半月後,你就可以行動如常了。”
許霁川眨眨眼表示感謝他。
冬淩笑道:“許大人客氣了。太子殿下一會兒就來看你,今天你被小王爺傷了之後,太子殿下已經将小王爺禁足在了自己的院子裏,這會子太子殿下去了陛下那裏為你讨公道去了。”
冬淩句句話不離太子殿下,無非就是為了給太子殿下收買人心,讓他記住太子殿下的好,以後為太子殿下披荊斬棘,鞍前馬後。但冬淩說話非常妥帖,很有分寸,雖然許霁川聽出了他的小心思,但仍覺得舒心。
冬淩點到為止,拿出個勺子一勺一勺給許霁川喂水,他的動作小心麻利,一點都沒有灑出來,邊喂邊道:“太醫說您的嗓子有些撕裂,多喝水可以緩解疼痛。”
沒一會兒,太子就來了,身後還跟着他的哥哥許延川。
太子看到他醒了,就問了兩句他現在的情況,冬淩一一回答了。
許延川比許霁川大六歲,一直拿弟弟當寶貝疙瘩,現在看他的寶貝弟弟直挺挺地躺在床上,心裏一陣心酸。
他走到許霁川的床邊,皺着眉看着弟弟,許霁川面部僵硬,但還是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手指讨好地努力去夠許延川的手。
許延川嘆了口氣,轉身對太子說:“殿下,那臣就将許霁川帶走了,等他身體好些了再送回東宮。”
太子殿下點點頭,說:“好好養傷。”
許家的車馬就在東華門外等着,許延川一路抱着許霁川走到東華門。
許霁川被陸昇那危言聳聽的話有些吓到了,雖然後來又了冬淩的安撫,但憂慮一直萦繞在他的心頭揮之不去,這會兒他被哥哥抱着,聽着哥哥穩定的心跳聲,他才覺得很安心。
上了馬車,許延川對着許霁川就一陣數落,“花奴,你太胡來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次差點就……”許延川不想說出那個讓自己心驚肉跳的不吉利的結果,就說,“母親知道後都吓壞了,差點暈過去。大家現在還沒告訴太奶奶,怕她擔心。”
許霁川做出個可憐兮兮的表情。
許延川看着他可憐巴巴的樣子,扣起手指在他的眉心敲了敲,說:“你呀,以後做事過過腦子,我們大家都要被你吓壞了。”
許霁川手指點點哥哥的手指,讨好的沖他笑笑。
許延川說:“表情不要那麽多,太醫說你養傷期間最好不要有太多的表情和動作,要多休息。累了吧,睡會兒。”
哥哥的懷抱裏暖烘烘的,平息了許霁川的惶惑不安,許霁川在一股幽蘭香中睡着了。
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掌燈的時候了。
他醒來之後就看到母親坐在他的床前,用手帕拭着淚,眼圈紅紅的,看來已經哭了好一會兒了。
許霁川沖她母親笑笑,她母親看到哭的更厲害了,有些哽咽道:“我的花奴六歲以後就沒有生病卧過床了。”
許霁川父親粗聲粗氣地說:“別笑了,難看死了。太醫說讓你盡量不要牽動肌肉。”
一個高大的身影從燈影中走到許霁川的床前,一座山一樣擋住了蠟燭的光線。
許霁川覺得挺新鮮,這樣躺着看父親,他很高大,讓人心安。
父親拍了拍母親的肩膀,溫聲道:“方才劉太醫不是說過嗎?花奴不會有事的,只是暫時不能走路,快別哭了,孩子看着也難受。”
母親轉過頭拭幹淚,将放在方桌上的紅木食盒打開,許霁川聞到了小米粥的香味。
尚書令大人将許霁川半抱起來,讓他半坐在床上,将枕頭墊在他的後背下面,許周氏說:“這是吳嬸專門熬的小米粥,太醫說你現在只能吃清淡的流質食物。”
許霁川好久都沒有和父母親近過了,現在雖然身體受傷了,但卻得到了父母無微不至的關心,心裏暖烘烘的。
他在家休息了三天,才覺得身子僵硬的程度大改了。
許霁川在床上躺了三天,這日許延川将他抱在花園裏透透氣,突然下人來報說,太後懿旨到了。
許延川想讓許霁川坐在輪椅上,将他推着去接旨,許霁川心念一轉,吩咐道:“找幾個武師弄一副擔架來,将我擡到正堂去。”他現在口不能言,只好寫出來,下人看了之後許霁川就讓哥哥将這張紙燒了,以防落人口實。
四個武師擡着擔架興師動衆地将許霁川擡去了正堂。
許上柱國正在接待宮裏來宣旨的公公,看到許霁川這幅樣子,倒也沒說什麽,只道了聲:“将小公子放到地上,手腳輕點。”
說着,就對旁邊來宣旨的公公道:“公公見笑了,這小子現在實在是不能動,只能這樣來接旨了。”
公公說:“既然小公子身子這樣不好,上柱國代接懿旨就行了。”
許上柱國拱手道:“太後千歲的懿旨豈敢怠慢。”
公公拱手道:“有心了。”
說罷,宣讀了太後的旨意,許上柱國和許霁川明日進宮見聖駕。
許上柱國給了宣旨的公公一錠金子就送走了他。
公公走了之後,許上柱國看到在擔架上躺着的怡然自得的許霁川,眉頭一抽,過去不輕不重地踢了他一腳,說:“你這個小鬼頭!”雖然語氣恨恨的,但是臉上卻沒有一絲生氣的表情。
許霁川看着他,狡黠的笑了。
第二天上午一大早,許上柱國就和許霁川進宮了,到鐘華宮的時候,陛下和太後都在,許霁川偷偷看了一眼,今天比和太子一起去的那次人還要多。
太子站在陛下身邊看到他進來給了他一個笑,小王爺站在太後身邊,垂着頭一副悔過的模樣。
晉王和晉王妃坐在太後的左邊,陛下坐在太後的右邊,妃嫔和皇室宗親坐滿了屋子。
許上柱國推着許霁川進去後,許上柱國對着皇帝和太後行了大禮,許霁川不能動,于是就拱了拱手。
陛下看着許上柱國,感覺挺高興,道:“愛卿,有日子沒見你啦,在家幹什麽呢。”
許上柱國說:“在家鍛煉身體,人老了,要注意養生。”
許霁川不贊同地看着爺爺,梁元帝看到說:“你們家的小許好像不同意你的說法啊,愛卿。”梁元帝接着問許霁川道,“你爺爺整日裏在家幹什麽呢?”
許霁川在紙上寫了兩個字舉起來給陛下看:“遛鳥。”
許上柱國皺眉看着許霁川,胡子一條一跳道:“怎麽啥話都敢在陛下面前說。”
陛下哈哈大笑,說:“許愛卿,你這個孫兒是個實誠人。”
許上柱國無奈笑道:“讓陛下見笑了。”
梁元帝問:“他現在還是不能說話嗎?”
許上柱國說:“回陛下,現在還不能說話。不過他的手現在能動,可以将自己想說的話寫出來。”
衆人去看許霁川,許霁川臉上挂着不喑世事沒心沒肺的笑容。
太後笑着對梁元帝道:“你看,他還笑呢,可見是真真沒放在心上。皇帝,這孩子招人喜歡,上次和太子來的時候哀家看着他就覺着喜歡。”
梁元帝也笑了,說:“是,這孩子有股子機靈勁兒。許愛卿,你有福氣,有這麽個好孫兒。”
許上柱國爽朗一笑,說:“陛下和太後娘娘太擡舉這小子了,這小子平日裏就愛拆臣的臺。每次出去闖了禍回來他爹要揍他,這小子就跑到他祖奶奶那裏去,有祖奶奶護着他,我們家誰都不敢惹他,簡直是家裏的混世魔王,想起就頭疼。”
太後聽了這話很有感觸,她說:“哀家很明白,人老了,看到這些小孫兒就格外喜歡,就算他闖了天大的禍,跑到奶奶這裏哭訴,奶奶看到他們哭就格外舍不得,少不得要幫他們的處理好的。你說對吧,許上柱國。”
許上柱國道:“太後娘娘所言極是,我家這小子上次将威遠候家小孫兒的頭打破了,我親自舔着這張老臉上門給威遠候賠禮道歉……唉,真是前世欠這小子的。”
太後聽着許上柱國說完,笑道:“這麽些年了,陛下也登基了,當年的那些老人走的走,散的散,留下的也都變得和以前不一樣了,也就是你,許上柱國還和年輕的時候一樣爽直、實在。今兒這話,句句說到了哀家的心坎上。那哀家今兒也舔着這張老臉為景軒求個情,許上柱國覺得如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