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天子之怒
許霁川晚上做了個夢,夢到太子殿下将他寫的那篇論文交給了太傅,太傅因為論文裏的激進見解一怒之下向陛下告了黑狀,太子殿下被免去了太子之位。
太子殿下進了東宮之後,一看到他就火冒三丈,放出一條黑色的大狼狗來咬他……
許霁川被那條大狼狗追了一夜,筋疲力盡的時候醒了,他起身拿起桌子上的茶壺,直接就就着壺嘴使勁給嘴裏灌水,喝了半壺水之後他才心下稍定。
這會子外面的天還很黑,最多到卯時。許霁川想起夢裏那只兇殘的大狗……哦,不,想起太子的悲慘遭遇,心裏默默安慰自己:“夢都是反的,夢都是反的。”
許霁川起的早,吃了早飯就去學堂了,到學堂的時候竟然連小王爺都沒來。
他完全看不進去書,于是就練起字來。不一會兒,小王爺就進來了。
小王爺雖然一貫是唇角帶笑春分拂面的樣子,但是從他飛揚的眉梢和精心收拾過的服飾裏就可以看出他今天心情格外好。
小王爺這麽篤定這次一定能攪黃太子的大朝會嗎?
許霁川不知道該說太子氣定神閑還是該說太子沒心沒肺,今天可以說就是決定他能否參加大朝會的日子,大朝會很有可能會影響到他的太子之位,然而太子殿下好像沒事人一樣,今天又是最後一個到教室的。
不過,好歹這次比太傅進來的早些。
太傅進來的時候臉非常臭,許霁川心裏有些忐忑,千萬不要是太子的那篇論文的問題。
太傅走到正中央的時候,目光掃視了一圈屋子,衆人被他威嚴的目光看着,更加忐忑了。
太傅緩緩開口道:“太子殿下,您的論文臣已經看了,看完之後非常慚愧,沒有教好太子是臣的失職,臣今天一早已經将太子殿下的論文和臣的請罪奏疏一起上呈給了陛下,等待陛下聖裁。”
許霁川心裏咯噔一聲。他悄悄地去看太子,卻沒想到太子殿下也在看他,殿下捕捉到他的目光之後,給了他一個莫測的笑容。
太子這個笑是……什麽意思?許霁川心裏好像有十五個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
對于太傅說的話,太子沒有任何表态,并不為自己辯解些什麽。
接下來太傅的點評只是挑了陸昇的重點點評。太傅很少誇人,但陸昇是個意外,陸昇和太傅雖然很少交流,但是他倆在很多方面很像,很多理念非常一致,所以太傅非常欣賞他。這次的論文仍然是只誇了陸昇的。
其他人的論文也提了幾句,讓許霁川詫異的是,小王爺竟然沒有抄他的論文,而是自己寫的。
那當時為什麽要大費周章地去翻他的論文呢?
太子殿下的論文威力顯然是巨大的,他們下了太傅的課就有陛下身邊的小黃門來通報,說陛下已經在正廳等候多時了,請所有人都過去。
許霁川暗自心驚,他現在可以确定太子應該是自己寫了論文,沒有用他的。
因為他的論文雖然觀點有些激進,但是好歹也不出以民為本的窠臼,陛下就算是看到,也不會這麽激動,早朝一下就來東宮興師問罪,他很好奇太子到底寫了什麽,讓太傅和陛下這麽生氣!
進了東宮的正殿兼明殿,聖上已經坐在榻上等着他們了,衆人趕忙行禮,陛下卻遲遲沒讓他們免禮起來。
許霁川跪在第三排,他偷偷擡起頭看了看聖上,聖上面如寒霜,右手裏拿着一本奏疏,不斷的拍打着左手。
梁元帝沉默了一會兒,就道:“都起來吧。”
大家都起來了,站在正中間。
梁元帝讓旁邊的公公給太傅賜坐,太傅坐下了之後,突然!梁元帝臉色一變,将奏疏狠狠地扔了下來,砸在太子的額角上,喝道:“你自己看看!!!”
梁元帝手裏的奏折淩空飛來,太子殿下不躲不閃,額頭生生地受了一奏折,那奏折雖然重量很輕,但是封面卻是木質的,四方四正的,木頭角砸在頭上很痛,但是太子竟然面不改色,聽到陛下的吼聲,沉默地彎下身子去撿地上的奏折。
一般人直面天子的雷霆之怒,肯定會忐忑慌張,但太子卻非常鎮定,足見此人心志的強大,平時那副不求上進的作态又是為什麽?
韬光養晦?看着也不像啊……
許霁川發現離太子越近越看不懂太子……
太子撿起來之後依着陛下所說,緩緩打開奏疏開始看,許霁川在他的右側方,剛好能看到奏章的內容。
奏章的內容是太子德行有虧,平日裏不學無術,竟然連作業都讓伴讀代寫,朝野上下議論紛紛。接着又在奏章上将太子上課看話本的舊事重提,最後寫太子如此頑劣,難當衆皇子楷模,若讓太子參加大朝會,恐朝野上下人心波動,影響朝廷的顏面!
最後附上了一封傳說中從東宮流傳出來的論文。赫然正是許霁川給太子代寫的第一篇論文。
許霁川松了一口氣,幸好太子并沒有用這篇論文。
不用說這肯定是小王爺的手筆了,本來以為他會抄許霁川的論文,親自下場鬧一出太子殿下抄襲他作業論文的戲碼,沒想到他這麽狡猾,竟然将自己完全置身事外。
先是在朝堂上造勢,将論文流傳出去,等到輿論一起,安排禦史臺彈劾,從頭到尾自己都沒有露面,卻達到了目的,實在是條環環相扣的好計謀。
萬一許霁川當時沒有發覺,太子将這篇論文交上去,那後果不堪設想。
其實讓伴讀代寫作業這種事,在哪朝的太子身上都有,太子們平時課業很忙,因此作業時常由伴讀代寫或者潤色,這種現象很常見。
如果要細細追究的話,東宮的《禮則》裏是有課業要躬親的規定,但平常大家也都心照不宣地不追究,也就過去了。
長此以往,太子們也都不将這條禮則當回事,這麽細小的被所有人遺忘的點被揪出來彈劾東宮,很明顯就是有人故意針對東宮了。
許霁川心念轉了幾轉,梁元帝已經恨聲開罵了:“逆子,平常你頑劣了些,朕只念在你年幼少不更事,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算了,可是現在倒好,太傅每次留給你的課業你卻不當一回事,讓你的伴讀代寫,能耐大的很啊,會使喚人了!今天,朕上朝的時候提起讓你參加大朝會的事情,結果下面好多人反對,理由就是這樣一篇論文!下朝的時候朕就收到了禦史臺對東宮的彈劾還有太傅的請罪書和你的論文……朕!”陛下恨恨地指了指太子,氣的哆嗦,聲音有些啞,看來是氣的狠了,說:“你真給朕長臉!”
太子殿下看完了奏章,一臉委屈道:“父皇,這不是兒臣寫的論文啊!”
陛下都要氣笑了,道:“朕知道不是你寫的!這分明是你抄的!!!”
太子殿下兩條上挑的劍眉都要委屈得抱成一團了,他說:“父皇,兒臣真的沒見過這篇文章,兒臣……兒臣哪裏寫得出這麽好的文章。這……太傅!”太子殿下求助地看向太傅。
太傅對着皇帝行了禮,道:“陛下,容臣一觀。”
梁元帝都懶得說話,懶得動手,直接微微點頭示意,不去看那個惹人心煩的逆子。
太傅看完了奏章,對梁元帝拱了拱手,道:“陛下,您是不是還沒有看過太子的文章。”
梁元帝氣急敗壞道:“上朝的時候朝臣們就對東宮議論紛紛,下朝又收到禦史臺言官的彈劾東宮的奏疏和你的請罪書,阮愛卿,朕是最知道你的,肯定是這小子又做了什麽錯事才使得你給朕上書的,想來就是朝臣們說的這件事了。”
太傅面色有些尴尬,道:“陛下,您還是先看太子殿下的論文吧。”
旁邊的李忠适時将太子殿下的作業和阮毓的請罪奏疏呈給梁元帝。
約莫過了一小會,梁元帝将太子的課業輕放到旁邊的桌子上,喝了一口小幾上的茶,面色緩和,緩緩道:“這論文……是太子的?”
太傅面色凝重道:“是。正是因為太子寫出了這樣的論文,臣覺得有負陛下所托,故寫了請罪書向陛下告罪,希望陛下另外澤賢,臣覺得臣實在難以勝任教導太子的重任!”說罷,彎腰拱手向陛下行禮。
梁元帝又喝了一口茶,看來是剛才吼太子吼地有些渴了,他沉吟一會兒,道:“太子的論文有什麽不好嗎?”
太傅氣的臉都紅了,一涉及到學術,太傅就好似忘了他面前的是皇帝,他大聲道:“當然很不好!文章的立意也沒什麽大問題,就是這個行文用字,章法全無,堂堂太子殿下,有些字竟然用的是白字,文章半文半白,狗屁不通!!!”
說完之後,太傅覺得自己在皇帝面前說了髒話,有些不好意思。
皇帝笑道:“太子年幼,開蒙又晚,是以現在是這樣的水平,這更要太傅全力教導。何況太傅也說阿宴的立意沒有什麽問題,只是行文和字句的問題。古人雲,得意忘言。可見意比言更加重要,既然意有了,那阮愛卿受累,教阿宴朝廷公文行文之道,等太子以後入朝了,也不見笑于朝野。”只要不是德行有虧,這些作業上的小毛病陛下自然是不在意的。
阮毓摸着胡子沉吟了一會兒,道:“既然陛下這樣信任老臣,老臣自當萬死不辭。只是有一點……”
“愛卿但說無妨。”
“臣認為太子目前……并不适合參加大朝會,還請陛下收回成命,容臣再教導殿下兩年。”
陛下面沉如水地看着阮毓,最終還是答應了:“就依了愛卿所言吧。”
太子不滿道:“父皇……”
梁元帝看了他一眼,喝道:“閉嘴!此事就此罷了!!你跟着阮愛卿好好學習聖賢之道,切莫再貪玩,給朝野留有口柄了。”
阮毓又道:“雖然太子學術還欠缺火候,但是德行尚佳,此番朝堂裏卻以此莫須有的罪名如此彈劾太子,這個中原因還是東宮不穩的緣故,請陛下下诏安撫太子,平息朝堂流言,并讓太子主禮今年秋祭,以示親厚。”
梁元帝道:“阮愛卿此言有理,李忠,回去就讓尚書臺盡快拟旨吧。”
梁元帝看着太子倔強地站在中間,雖然臉上努力保持平靜,但那委屈的情緒仍然能窺見一斑,這是他年僅十三歲的兒子啊,今日卻無端被人如此冤枉,梁元帝心裏一疼,怒道:
“今天這樣誣陷太子的事情一定要徹查清楚,看看這個子虛烏有的論文到底是從哪裏流出來的,是誰要誣陷東宮,發現任何蛛絲馬跡,一查到底,絕不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