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親疏遠近
太後一席話說完,皇帝蹙眉不語。
見皇帝半晌沒說話,太後笑道:“陛下,哀家是想着東宮的課程一個人上也是上,兩個人上也是上,才說讓軒哥兒沾點太子的光好好上個課。哀家一個深宮婦人也不懂朝政上的彎彎繞繞,若是這樣有違祖制,就當哀家沒說,皇帝也不用為難了。”
梁元帝看着太後,笑道:“這有什麽,愛學習是好事,朕想着不如這樣,福王也和太子、景軒差不多,讓他也去東宮上課吧,這樣他們兄弟幾個也能多些相處的機會,互相促進。”
太後的笑有些凝固,但她的目的好歹是達成了,所以她笑道:“還是皇帝考慮的周到,景軒,還不謝恩?”
晉王妃和景軒一起謝恩了,皇帝勉勵了小王爺幾句,之後和衆人坐着拉了一會兒家常,李忠進來告訴皇帝大司馬在政事堂等着他,皇帝便向太後告辭了。
皇帝走了之後,太後就說:“哀家有些乏,都散了吧。”
衆人便告退了。
回去的路上,小書呆陸昇一本正經地勸太子殿下道:“太子殿下,陛下此番讓小王爺和你一起學習,是為了讓你有競争意識。您一定要好好學習,不要被小王爺比下去了。我會監督您的!”
太子爺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許霁川一個巨大的白眼翻地頭暈,他懷疑陸昇是不是一個七老八十的老學究借屍還魂在一個少年的身體裏,要不他怎麽比父親和大哥加在一起還要體統,整天挂在嘴邊的不是學習就是禮儀。
難為太子每天在他的之乎者也的緊箍咒下還能保持風度,且完全沒有表現出一點不耐煩的樣子。頭一次,許霁川對太子産生了由衷地欽佩。
許霁川雖然性格舒朗,但在高門大戶出生的他,并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孩,這次被太後召見,他也算隐隐明白了後宮的陣營,還有鐘華宮和東宮的關系。
太後雖然對太子和顏悅色,說的也是甜言蜜語,但是言語間全是給東宮的陷阱,看得出她不喜歡東宮,也不喜歡皇帝的各個嫔妃,尤其是皇後娘娘。
雖然她對晉王妃娘娘言語間不怎麽熱絡,對晉王的孩子也沒有像太子那麽甜言蜜語張口就來,但是話裏話外卻全都是在為他們謀福利。
許霁川雖然是個孩子,但是他也明白,今天太後提出讓小王爺和太子一起在東宮學習,其中的隐喻非同小可,太子的教育本來就是天子繼承人教育培養,教育的側重點自然和其他的皇子宗親的教育都不一樣,現下皇太後卻讓晉王和太子一起上課,她的想法簡直……細思極恐。
看太後今天對許皇後的态度,很難想象太後會在當年立後的時候為許皇後說話,難道這背後還有什麽不為人知的事?
不過最奇怪的還是皇上的态度,他竟然同意了太後的提議,雖然加上了福王,但讓宗親和太子在東宮一起學習聽上去還是很荒唐,許霁川能想象這道聖旨一簽發将會在朝堂上引起什麽樣的軒然大波。
“許霁川?許霁川?”陸昇的聲音将許霁川從沉思中拉了回來。
許霁川回過神:“什麽事?”
陸昇說:“你想什麽事呢,這麽入神?跟個呆子似的。”很難想象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大司空會有一個這麽耿直的孫子。
許霁川暗暗想到,說起呆和迂腐陸昇一出誰與争鋒,我對你甘拜下風。但他嘴上卻随口說道:“在想今天晚上吃什麽,我有些餓。”他的神情裏帶上了一些委屈,還用手摸摸肚子,看上去真是那麽回事。
陸昇也不是真正關心他想什麽,見他滿嘴跑馬車,也就不多嘴了。
太子看着許霁川,眼神中有一絲笑意,他道:“母後今天要過問孤的功課,陸昇的課業一向是最好的,就讓陸昇陪着孤去吧,你們兩個先回去吧。”
許霁川實在不想和後宮的人多接觸了,又費腦筋又傷神,聽到太子這樣說,沒有什麽異議欣然接受了。
李岱敖因為上次被太傅打板子的事情,他一直覺得在大家面前擡不起頭來,他這段時間很明顯感覺到太子對他的不待見,也就沒有多話。
他們三個伴讀裏面,太子最喜歡的就是小書呆陸昇了,陸昇這個人雖然唠叨了點,動不動就體統、禮教,但是辦事還是很牢靠的,而且課業很好,太傅提問太子很多都是陸昇幫太子應付的,太子平日裏寫策論,也是他拟好大綱給太子救急,所以太子會喜歡他也不奇怪。
許霁川自己因為不喜歡東宮,和太子又有小龃龉,所以平常盡量不往太子跟前湊,不知道這方法是不是奏效,但是太子确實是經常無視他,但是吃穿用度卻不會少了他,該有的獎勵他也會記着他,所以他在東宮的日子還算平順。
最不招太子待見的是李岱敖,李岱敖剛進東宮的時候,經常湊上去拍太子的馬屁,但是他自己本來是個被人恭維的主兒,恭維人的技術是在不怎麽樣,好幾次拍馬屁都拍到了馬腿上,惹怒了太子,所以太子爺很不待見他。
太子要去見他母後,用腳趾頭想也不會帶他們倆,許霁川很有自知之明,所以他接受起來完全沒有困難。但是李岱敖就沒有這麽豁達了,他看到太子和陸昇的背影,對許霁川說:“看來太子對我們倆都不待見啊,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東宮。”雖然他以前和許霁川有過龃龉,但是現在他倆貌似有了共同的目标,所以要合作也不是不可以。
許霁川反應了老半天才反應過來李岱敖是在給他說話,他一直不待見李岱敖,李岱敖也知道,所以即使是來了東宮,他們倆平時也沒有什麽交集。現在李岱敖竟然想和他合作?
許霁川自然不會同意。他是想離開東宮沒錯,但是他也不會選擇這樣一個愚蠢的同夥。而且李岱敖這個人,人品低劣,萬一到時候他們東窗事發,這個蠢貨來反咬他一口,那就很麻煩了。
所以許霁川很堅決地拒絕了李岱敖,他說:“東宮有什麽不好,連小王爺都對東宮的老師青眼有加,我為什麽要離開?”
李岱敖看許霁川一副将東宮當成香饽饽的樣子,恨鐵不成鋼道:“你真以為小王爺為了阮毓那個老頑固要來東宮?他是……”李岱敖想到了什麽,及時住嘴了。
許霁川不動聲色道:“小王爺不是為了太傅那是為了什麽?”
李岱敖自知失言,只好含糊其詞道:“沒什麽,你不想合作就算了,反正我是一定會離開東宮的。”
許霁川說:“你就因為太子今天不帶你去寶華殿就要離開東宮?這有什麽,太子不帶我們去,正好還可以早點回東宮去吃飯,我聽到玉茶姐姐說,今天小廚房做了新點心,這會子還能趕得上吃熱的!”
看着許霁川這個草包提到吃喝就兩眼發光的樣子,李岱敖暗自不恥,真不知道平南候府中到底是有多窮,怎麽這個許霁川這麽沒見過世面,一個點心也能高興成這樣?而且他一點政治敏銳度都沒有,簡直就是個混吃等死的草包,李岱敖有些膨脹道:“你懂什麽,他只帶着陸昇一個人去寶華殿,親疏遠近一看便知,而且平日裏他對陸昇也比對我們好,憑什麽我們要替他賣命?”
許霁川不解道:“我也沒給他賣命啊?”
李岱敖一口鮮血卡在心頭,看着許霁川那個蠢樣兒,真是孺子不可教也,幸好許霁川頭上有個大哥,不然他們平南候到他這一輩非要門庭倒塌不可。和這個蠢貨真是沒什麽好說的了,李岱敖一甩袖子走了。
許霁川看着李岱敖氣急敗壞的背影,沉思起來,李岱敖早就知道小王爺會來東宮還是今天太後說了以後就猜到小王爺來東宮的目的?
反正他肯定是知道點什麽的。自從李家支持了武家幹涉封後之後,今上就非常不待見李家,周家鑽了空子趁勢而上,加上和晉王聯姻,現在俨然已經成為了門閥之首,李家感到局勢改變,見風使舵現在是唯周家馬首是瞻,尤其是李岱敖經常和周家的三公子一起玩,所以他知道點什麽也不奇怪。
許霁川最好奇的是,李岱敖是怎麽被選為伴讀的,是聖上定下來的亦或是有心人推薦?如果是聖心獨裁,選這麽一個蠢貨做伴讀,那……聖上的考量許霁川實在猜不出來,但是如果是有心人推薦,那這目的就很值得商榷了。
太子對李岱敖的疏遠是因為他察覺了什麽還是單純不喜歡李岱敖這個人?但不管怎樣,小王爺要來東宮絕對是要起事端的,到底要不要提醒太子殿下?
若是提醒,現在他還不能摸透太子的想法,萬一太子想借這個機會将他和李岱敖同時趕出東宮,那可太好做文章了,而且一不小心李家和他們許家還會因此交惡;若是不提醒吧,萬一太子殿下被小王爺擺了一道,他自己心裏也過意不去,說實話,太子殿下雖然不重用他,但是也從來沒有苛責虧待過他……
到底說還是不說,許霁川陷入兩難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