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文措一步一步漫無目的地走着。
四周無休止的聲浪洶湧而來,車輪聲、吆喝聲、孩子們放學歡快的說話聲,鱗次栉比的高樓與古老的街巷相聚擁擠,紅塵浮華,世界之大,文措卻覺得好像丢失了方向。
文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漸漸如同北極的風景,變得凝固,眼前一切都變得無比明亮,明亮到文措覺得刺眼。
耳畔裏是陸遠斟酌再三的回應和撫慰:“文措,你聽話,現在我是真的走不開。”語氣裏像在安撫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通過電話文措也能感覺到陸遠的焦頭爛額,文措看着遠方,問他:“你在醫院嗎?在她身邊嗎?”
陸遠沉默了片刻回答:“我剛到,馬上就進去了。”
“現在叫你別進去可以嗎?”
等待陸遠回複的過程是漫長的。文措明明穿了很厚的棉衣,卻還是感覺到寒風絲絲鑽入衣內,侵入骨髓。文措默不作聲,只是安心等待,最後等來陸遠一聲喟嘆:“文措,別任性。”
文措覺得這輩子最懂事的時刻大約就是這一刻了。她将手插/進口袋,聳了聳肩,用故作輕松的語氣說:“好吧。”
思緒飄渺,塵埃喧嚣,文措想起上次陸遠說的話,她抿着唇,卻阻不住嘴角的苦澀:“陸遠,這次你去了,回來還是以前的陸遠嗎?”
文措等這個答案等了好幾秒,就在她準備挂斷電話的那一剎那,陸遠低聲問:“我想要的那個文措,還在嗎?”
文措笑了笑,沒有回答就挂斷了電話。
她一個人江北最老舊的街頭。這裏沒有新建的設施,沒有昂貴的裝飾。只有熟悉的鄉音和擁擠的人潮。穿梭在人群裏,文措想,她是不能哭的。所以她沒有哭。
陸遠做出的這個選擇,是不是代表就如同江珊說的,也許陸遠對她是有喜歡,但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過激行為,因為她的特別。換一個女孩也一樣可以。
萬裏的死時隔三年又一次沖擊了文措的內心,沒想到的是,萬裏這一次沒能比上陸遠那麽輕描淡寫的一句“別任性”。人的感情會随着時間變淡,也會随着時間加深。
就像歌裏唱的,不能喜歡太多。不管是喜歡的東西還是人。
因為對一樣東西喜歡的太多,就會難過。
來來往往許多人,與文措擦肩而過,文措站在原地,這畫面像極了電影。孤獨又寂寞。文措定定看着馬路對面那個破舊到有些髒的面館。一直忍着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對面面館小到只能放進兩張桌,鍋爐和竈臺都擺在路面上,和江北所有最普通的食攤沒什麽區別,整個店裏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中年男人,飽經風霜的臉上滿是皺紋,身上的衣服舊到分辨不出原本的顏色。可眉宇之間,卻仍能看出年輕時候的風采。
文措看着他從案臺上撈了一把面丢進鍋裏涮了幾分鐘,然後撈起來,熟練地往裏面加料。整個過程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一個笑容。
從客人那裏收了錢,沉默地收進口袋,一個人蹲在路邊抽着煙,一個落魄的中年人形象,甚至沒什麽特別的。
他四處張望,随即擡頭,一眼就看見了站在他對面的文措。
他愣了幾秒,文措也愣了幾秒。随即文措一言不發地離開了。
文措想,她應該去争取一下的,就像很多很多年前一樣。
放學回到家的文措坐在屋裏寫作業,客廳裏來了個陌生的男人,不過和媽媽說了幾句話媽媽就哭了。
從小到大沒有爸爸的文措知道,那個穿着西服看上去很英俊的男人是她的爸爸。之後那個男人又來了好幾次,文措不知道他為何而來。
小時候的文措不懂倫理不懂婚姻不懂流言蜚語。她偷偷跟蹤那個男人,一個人走了很遠很遠找到那個男人的家。
文措想要和那個男人見一面,但他家住在二樓,她進不了單元門,上不去。
文措用鉛筆歪歪斜斜寫了一張紙條包着石頭向他家的窗戶砸了上去。
哐當一聲,飛起的石塊砸碎了他家的玻璃,文措聽見了女人的罵咧聲、孩子的哭聲。
文措還是個孩子,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了什麽,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她只是來找她的爸爸,她想把爸爸帶回家去。
碎玻璃砸傷了那個男人的女兒,那個男人的妻子氣急敗壞地下樓,一看到文措就直接動了手。
文措不知道那個女人有多恨文措的母女。那個男人越護着文措,她罵咧得越厲害,最後一下一下都打在了文措的身上。
文措不服氣的對打卻還是打不過。最無助的時候,她沖着那個男人聲嘶力竭喊着“爸爸”。可那個男人卻始終連承認一聲都不敢。
那個女人嘲諷地說:“果然什麽樣的人生什麽樣的孩子。”
最後文措的媽媽來了。美麗溫柔的連重話都舍不得對文措說的媽媽第一次對文措發了火。
她一把抓過文措,一上手就是一巴掌。文措這輩子都沒見過她發那麽大的火。
她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說:“你喊誰爸爸?他不是你爸爸。文措,你給我記住了。”
才上小學的文措捂着臉一直在哭,她不懂,大人的世界,她真的不懂。
後來她才知道,那個男人幾次找來,是為了勸文措母女搬家,他的妻子實在容不下她們。他拿了一筆錢出來,希望她們去別的城市生活。
文措的媽媽一分錢沒有拿。他家砸破的玻璃、他家女兒的醫藥費她都一力承擔。為了賠償那筆不小的費用,她一個人做了兩份工。
那件事過去很久,久到文措快要忘記的時候,媽媽才摸着文措的臉說:“文措,這個世界上很多事就是命。不是争取了就可以。”
很多很多年後,那個男人生意失敗,妻離子散,所有人都罵他活該,甚至沒有一個人替他說句話。
他過得那樣落魄也不曾來找過文措母女。也許這種軟弱也是一種遺傳吧。
文措在感情上是個很被動的人,因為人生唯一一次争取慘淡失敗,她便再也不敢嘗試了。
也許若幹年後,文措與陸遠也會和她與那個男人一樣,在人潮洶湧的街頭相逢,卻說不出一句話,覺得那面孔很熟悉,卻也很陌生。就那麽擦肩而過。
文措告訴自己要盡早回家,可她卻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走了三個多小時,走到了陸遠家。她不知道自己居然有這麽不甘心。
沒有給陸遠打電話,一個人在陸遠家坐了很久很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整整一夜過去,文措靠在陸遠家樓道裏,抱着膝蓋蜷縮着身體就這麽等了十幾個小時。她的存在甚至吓到了陸遠的鄰居,領居們差點打了110。
陸遠拖着疲憊身子回家的時候,文措已經冷得全身都快沒知覺了。
她從臂彎裏擡起頭,全身發麻,她甚至都站不起來。早上的陽光溫暖卻刺眼,文措眯着眼睛像一只無家可歸的貓。
她看着陸遠,明明眼睛都紅了,卻咧着嘴角傻笑,“你回來了?”文措問。
陸遠皺着眉看着她:“你在這多久了?”
“不記得了。”文措還是笑着,她突然向陸遠伸出手:“陸遠我還沒吃早飯。”
陸遠本能地伸手牽住文措,将她扶了起來。兩人一起下了樓,陸遠給文措買了一杯熱騰騰的豆漿。文措捂在手心裏,沒舍得喝。
陸遠說:“我送你回家吧。”
文措說好。
出租車堵在江北大橋上橋口。文措看着窗外一望無垠的風景,突然開了車門沖了下去。陸遠付了錢緊跟着她。
文措站在橋頭,江風吹拂着文措的頭發。她突然回頭看向陸遠:“江珊還好嗎?”
“我不想和你談論她。”
“好。”
文措還是笑着:“陸遠,你背我吧。”
“好。”陸遠幾乎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他們走了好遠的路,文措被陸遠背着,箍着他的脖子,時間久了胳膊酸極了,她不敢想象陸遠背着她走那麽遠到底有多累。
文措胸前貼着他的後背,陸遠一直在出汗,溫熱的汗濡濕了文措的衣服,陸遠卻始終沒有把文措放下去。
“江珊來找過我。”文措在陸遠耳邊說:“她說你會覺得我不一樣,是因為我不斷在實施自殺行為。”
陸遠只是聽着,沒有說話。
“然後她就割腕了,你果然到她身邊去了。”文措自嘲笑了笑:“你現在肯定很自責,不是你江珊不會做那麽極端的事。對嗎?陸博士?”
“我只是自責如果我早發現苗頭,應該是可以阻止的。”
文措從陸遠背上跳了下來,她一個人自顧自往前走着,良久才回答:“你阻止不了的。因為她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你。”
兩人在上次喝過咖啡的休息。有種故地重游的蒼涼感。
文措還是坐在店裏唯一的秋千上,面前放着一杯溫熱的咖啡。
說真的,文措很在意陸遠和江珊說了什麽,更在意江珊和他說了什麽。她想知道陸遠做了什麽決定,可她最終什麽都沒有問。
沒有資格問,問什麽都是逾越。
這麽多年,人人道文措心高氣傲,誰都看不上,其實不然,她內心似火一般炙熱,她想要的是能溫柔時光,沉澱歲月的終生感情。她拼命折騰,不過是想看看,愛她的人究竟會不會走,可實際上,最怕他們走的,就是她文措。
文措擡手轉了轉面前的咖啡杯,如蔥的手指觸上溫熱的杯壁,手心有些薄汗。
她看着陸遠,好像什麽都沒有發生,臉上還是平時慣常的惡作劇表情。
“陸遠,你喜歡我嗎?”她舉起咖啡杯說:“你要是說謊我就拿咖啡潑你。”
好像時空倒流,上次這張桌子,也是差不多的對話,兩人的心境卻全然不同。
文措心擠作一團,卻還固執盯着陸遠,等待着他的回答。
陸遠撇開頭去,良久,一字一頓回答:“不喜歡。”
文措的手指一寸一寸冷下去,眼前也被熱咖啡氤氲的熱氣蒙蔽。
她眼中含着眼淚,嘴上卻還在調侃:“你這麽直接,小心我又自殺第十四次,江珊有我業務熟練嗎?”
就在眼淚盛滿就要滑落的一刻,文措看見陸遠突然拿起面前的咖啡杯。
時間好像在那一刻停止了。文措瞪着眼睛看着陸遠。
只見陸遠将那杯咖啡倏然舉起,沒有半分猶豫,“嘩”地一下,從他自己頭頂潑了下去,褐色的液體一滴一滴流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