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文措無心和江珊多談,只是對她微微一笑,腹诽了無數句髒話後,文措禮貌地問:“有事嗎?”
江珊優雅而知性,對文措說:“有空和我聊聊嗎?”
“沒空。”文措幾乎想都沒想就這樣回答。
江珊愣了一下,卻沒有生氣,只是意有所指地問:“你在害怕什麽?”
文措抿着唇說:“我害怕我會忍不住動手。”
江珊臉色終于變了,“果然是很特別。”
“沒事的話我就走了。”文措轉身準備離開。
江珊在她身後幽幽說了一句:“你知道我有多喜歡他嗎?”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文措走了兩步,想了想又回頭:“走吧,你想和我說什麽一次說清楚。”
和一般的劇情一樣,江珊用文藝而憂傷的口吻講述了她多年的愛而不得,文措本身也是個感性的人,這要是小說,她指不定就看哭了。
可她故事裏的主角是陸遠,文措實在沒辦法拿出那種文藝情懷。
“……”
“有一年我去給我們班拉贊助,摔斷了腿,我宿舍在六樓,傷筋動骨一百天,近三個月的時間,幾乎每天都是陸遠來背我上課下課。”江珊凝視着遠方,緩緩說道:“就是這樣的陸遠,我等了這麽多年。”
文措安靜地聽她講述着學生時代的陸遠,她像個畫家一樣,閉着眼睛輕輕勾勒着形态,一筆一劃,越來越有血肉的陸遠漸漸在她腦海裏出現。
一個善良的、古怪的、固執的、認真的、有點小脾氣、燦爛得像太陽的年輕男人。不同于萬裏內斂沉默卻處處散發着男人味,陸遠身上所有好的品質幾乎都要用很久的時間才能感受出來。她很慶幸,自己居然耐心地去發現了那些比什麽都還要珍貴的好品質。
第一眼看到陸遠,文措只能想到“*絲”這個網絡詞語去形容他。
想到這裏,文措忍不住輕輕笑出了聲。
江珊的回憶被文措這聲突兀的笑聲打斷,“你笑什麽?”
“沒有,只是想到了一些事。”文措說:“謝謝你向我講述過去的陸遠,突然有種離他很近的感覺。”
“我沒有要和你講陸遠的過去,我是……”
文措打斷了江珊急切的解釋,“無論你是什麽目的,我都只當做這樣。”說完,文措笑了笑。
江珊眨巴着眼睛,眨着眨着眼睛裏就有了淚水,“文小姐,你心裏還有別人,別用生命去束縛陸遠。你也明白的,他對待你們這樣的人總是沒辦法說出拒絕。”
這是文措第二次聽到“你們這樣的人”這樣的話,可比起陸遠說,江珊說出來居然對她一點殺傷力都沒有。
“那你呢?”文措說:“你分清了嗎?你到底是愛着陸遠,還是愛着自己深愛陸遠的樣子?”
文措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就讓江珊臉上原本自在的表情徹底僵住。
文措說:“我走不出過去,是因為我得到的過去太短暫,因為短暫才一分一秒都記得清楚;你走不出過去,是因為你好勝心強,求而不得。”
江珊被她教訓了,很不服氣:“我和他認識那麽久,你又知道什麽?”
文措低下頭去,沉默了許久,最後才一字一頓地說:“我什麽都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如果喜歡一個人,他開心才是我最大的收獲。如果有一天他要我離開,我就會離開他。這是對喜歡的人最基本的尊重。”
江珊被文措的話說得完全愣住了。作為一個心理學留澳博士,參加過那麽多國際演講和會議的女博士,她居然覺得從風度到口才通通都輸給了文措這個自殺過十幾次的女病人。
當她說“如果有一天他要我離開,我就會離開他。這是對喜歡的人最基本的尊重”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那天也是在醫院,陸遠微笑着對她說的那句“江珊,喜歡一個人并不是一定要得到”。
有那麽一瞬間,江珊心底建立許久的王國突然崩塌了。這感覺就像做了幾十年的研究,讀了無數的書,發表了無數篇論文,所有人都快要認可她理論的時候,突然有人對她說:你做的一切都是錯的。
她無法接受,也無法認同,甚至她害怕去看別人提出的理由。如果人生的信仰都失去了,她還繼續下去又有什麽意義?
文措雲淡風清的樣子讓江珊非常不服氣。她緊緊攥握着自己的手心,指甲刺入掌心的肉也渾然不覺:“你以為你有什麽資格向我說教?”
對于江珊這樣的天之驕女,她不怕困難不怕希望渺茫,最怕的是努力過後的失敗。尤其是輸給她認為的不如她的人。
不論從哪方面來說,她和陸遠都更加般配。
“陸遠是個‘治愈專家’,一直在研究失戀自殺群體,對你的注意不過是因為你不斷在實施自殺行為。如果今天換一個人,他也一樣會去注意。”
文措聽她這麽說,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是嗎?”
江珊握緊了拳頭:“不信我們可以賭一把。”
文措深深望了江珊一眼,輕輕笑了笑說:“對不起,我一無所有,沒有和你賭的籌碼。”
“……”
文措沒有耐心再聽江珊說下去,她能看得出,江珊已經亂了陣腳。
最後的時候,她說要和文措賭一把。文措拒絕了。她沒有籌碼可以和江珊賭。因為她是個沒有品格的賭徒,即使輸了,即使真如江珊說的那樣,她也不想放陸遠走了。
離開醫院的時候,文措收到了雷雷發來的短信。短信裏什麽都沒有,沒有煽情沒有感謝。雷雷寫着:
【我問那個男人,接近你是什麽目的。他回答:這個世界這麽好,我想讓她看一眼,多一眼,再一眼。】
明明沒有名字,甚至沒有來龍去脈,可文措還是一眼就知道雷雷說的是誰。
在窮途末路的時候,雷雷曾絕望地對文措說:“我現在連活着都覺得辛苦,早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愛人。文措,能愛是幸福的。”
能愛是幸福的,那種悸動讓枯竭的生命逢遇甘霖,讓死灰的心事重燃熱情。
愛上萬裏的時候,文措很确定自己愛着他,可對待陸遠,她卻無法準确分辨。
看完雷雷的第二天,三年無法做決定的文措拿着萬裏的車鑰匙,将萬裏那輛越野車開去了萬裏家。
這三年,每次她出事住院,萬裏的媽媽都會來醫院看她,可文措卻怎麽都無法面對她。她沒辦法接受萬裏去世的事實,所有和他有關的事情都被她自動屏蔽。
三年了,她不知道為什麽今天的她有足夠的勇氣面對英子、面對雷雷,甚至是萬裏的媽媽。
她想,“治愈專家”也許是真的,因為如果沒有陸遠,她不可能這麽勇敢去戰勝那些她一直逃避的過去。
萬裏的媽媽從看到文措就忍不住眼眶含淚,她握着文措的手,一直不住地說:“看到你好,我就放心了。”
文措被她的情緒感染,也忍不住有些鼻酸。
不過三年而已,曾經溫和年輕的萬裏媽媽如今一半頭發都白了。
白發人送黑發人是這個世界上最殘忍也最痛苦的事情,文措明白,她有多痛,萬裏媽媽一定是她千倍百倍,可她卻一直表現得比文措堅強。
葬禮上,文措幾度昏厥過去,萬裏媽媽卻一直冷靜地接待每一個來送別的人。
只有文措知道,所有人離開以後,萬裏媽媽哭成什麽樣子。
萬裏和文措一樣,生長在一個單親家庭。萬裏的爸媽在萬裏很小的時候就離婚了。萬裏會那麽成熟世故,和他的家庭有很大的關系。在萬裏的世界裏,他是媽媽的肩膀,也是文措的肩膀。
和萬裏相識三年相戀三年,他從來沒有對文措抱怨過任何一句不好,也不曾露出過一絲脆弱。即便是最初幾年艱難的創業。
文措所認識的萬裏是個頂天立地的英雄,除此之外,她對英雄一無所知。
比如他去世前,因為投資失敗,他的公司面臨破産,那次去往罕文的旅程,是他人生唯一一次對文措顯露出疲憊的姿态。
他曾給過文措機會,他在生意最忙的時候突然提出要去旅行,文措那時候就該發現問題,可文措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
從頭到尾,她都是個不合格的愛人。
坐在萬裏媽媽的對面,文措握着茶杯的手都在發抖。
“他應該是早就有預謀了。一切都是我的錯。”萬裏媽媽哭着說:“他爸爸去美國前給他買了一份終身險,疾病、意外、死亡都會賠付。我說的時候是無意的,可他卻聽到心裏去了。”
“他去罕文,就是準備自殺的。死亡可以一次性提取全部保金。”萬裏媽媽顫抖着手拿出萬裏死後,從他房間裏整理出的遺書,“這孩子太驕傲了,他甚至都不願意和我商量商量。”
文措整個人都在出冷汗,她顫顫抖抖接過那張所謂的遺書。其實只是一張便條,裏面只有三個字:對不起。
到底誰對不起誰?所謂的旅行,其實是死亡之旅,他已經做好了赴死的準備。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告別。
也許是天意,他在米特錯維出了意外,提早結束了一切。
得知一切真相,文措的內心極度震蕩。文措覺得自己好像突然被卷入一個末日之境,十級地震,十級臺風,十級海嘯突如其來,将她好不容易重建的世界一瞬間全部摧毀。
她緊咬着嘴唇,只有痛感才能讓她支撐下去。
文措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萬裏家的,她只記得,她擡起頭看着天空的那一刻,天空是灰蒙蒙的,連雲都十分沉重。
就像她那一天的心情。
她頭頂發麻,腳心發涼,整個後背都在出汗。撥通陸遠的電話的那一刻,文措覺得自己好像是在扒開自己正汨汨流血的傷口給人看。她甚至都沒有考慮到那醜陋的傷口會不會吓到陸遠。
電話接通,陸遠熟悉的呼吸聲讓文措的眼淚一下子就流了下來。
那一瞬間,她真的脆弱無助到了頂點,她幾乎哀求着對陸遠說:“陸遠,你你能不能,現在到我身邊來?”
電話那端的陸遠第一次對文措提出的要求避而不答。他的呼吸聲從良藥變作毒藥,文措覺得自己的心漸漸冷了下去。
“為什麽不回答?”
“對不起,文措。”陸遠壓低了聲音,“我現在在醫院,我不能到你身邊去了。”
“為什麽對不起?”
“文措,江珊割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