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逃跑
蘇銳處理完兩個人的財産,再次回到淮市時,母親一家剛剛用完晚餐。妹妹蘇瓊正在看電視,看到他回來,轉身跑回自己的屋子裏,門砰的一聲被關上,不知房檐上的灰塵有沒有驚掉一層。
薛彩琴神色尴尬,看着丈夫蘇建武的臉色,小聲的說了蘇瓊一句就收了口,轉而看着立在門口的蘇銳,“跟景……趙景陽說明白了”
蘇銳點點頭,仿佛根本沒有看見剛剛那一幕,“恩,離婚證已經領完了。”
女人忍不接着問道:“那……”
蘇銳看了看自己身上仍然還是出門的那套打扮,然而,總仿佛,有一種從裏到外被剝去了一層皮囊的煥然之感。面對母親的詢問,他語氣平淡,“之前住的房子會留給我,還有些錢。”
薛彩琴低着頭,繼續擺弄眼前的碗筷,好像那上面的東西就是她為之生活的全部意義,“那就好,好合好散,鬧出去,叫人看笑話。”
坐在對面抽煙的蘇建武吐了口煙氣,他沒有看眼前的繼子,而是盯着地面上的花紋,“以後有什麽打算,總不能坐吃山空。”
蘇銳扯了扯嘴角,“叔叔說的是,前兩天,和以前的朋友聯絡上,對方在燕城做生意,很缺人,想讓我過去幫忙,我答應了。”
蘇建武點點頭,不再說話,“你有主意就好。”
薛彩琴終于擡頭,欲言又止的看了站在一旁的蘇銳一眼,“那,什麽時候走……”
蘇銳啓唇,“明天。”
她的眼中有不舍,忍不住側頭擦了擦有些紅的眼圈,“這麽急,哎,也好,在外面好好做,別給人添麻煩。”
蘇銳點點頭,“恩,我知道,我回房收拾收拾東西。”
僵硬尴尬的對話總算結束,離開了客廳,回到這一方獨立的空間,蘇銳才算得到喘息。他把自己抛在床上,神情怔怔的看着因為潮濕發黴而留下了些許斑點的棚頂。
這個房間不大,空曠的甚至有些簡陋。只有一張床和一架衣櫃。行李箱窩在角落裏,沒有打開。他曾經住過這裏嗎?蘇銳的心裏甚至有些許疑惑,記憶裏的畫面似乎總是片面和斑駁的。
晚上11點,門才再次被敲響,聲音細小,如果不是房間靜谧的毫無聲音,甚至會錯過去。
蘇銳打開門,讓她進屋。
薛彩琴低着頭走進來,坐到床邊,摸了摸蘇銳的手,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她的哭泣毫無聲息,淚珠兒一滴接着一滴的落下來,眉眼間還能看出年輕時的清秀,然而此刻,都随着兒子坎坷的婚姻生活而化為愁苦。
蘇銳摟着她沒有說話,母親這種以夫為天的人,大概覺得離個婚真的是天塌了。
當年父親沒了,要不是還有自己,她沒準真的活不下去,現在又生了蘇瓊,蘇銳反而不怎麽擔心她了。
薛彩琴抹了抹眼淚,從兜裏掏出一張邊角磨的有些發白的存折,想遞給蘇銳。
他搖了搖頭,又給她塞了回去,掏出手機給她看宋哲豪宅的照片,告訴她,自己要投奔的是個十足的土豪,不會讓他兒子沒飯吃。
薛彩琴這才有些滿意,怏怏的離開。
離別總是匆匆,蘇銳下了高鐵,感覺到空氣中近乎灼燒般的熱浪與蟬鳴,才有了一種回到北方城市的真實感。
是啊,回到。倉皇而逃的男人再一次走在這個唯二令他熟悉的城市,竟有了時空穿梭之感。馬路上川流不息的車子沿着固定的道路湧向前方,仍然難以回頭。唯有他失掉了三年的歲月,茫然而又無措的面對整個世界。
幸好這裏有他曾經的大學時代,也有他熟稔的一切。
重新開始吧!蘇銳輕輕對自己說。
......
三個月之後,蘇銳看着眼前煥然一新的店面,露出一個心滿意足的微笑。
訂做的全套烘焙用具已經安裝妥當,他随意的擦掉額頭上的汗水,就這樣靠坐在牆邊,一點也不嫌身上的髒污,拿過早上做好的飯團,三兩口塞進自己嘴裏。
金槍魚肉細膩滑嫩,沾着鮮鹹的醬汁,糯米飯一粒粒飽滿彈牙,落到胃袋裏,飽腹又溫暖。
忙碌令人充實,所有的積蓄,包括分到的財産,除了一棟房子,全都化為這一紙五年的租約,靠近繁華的街區,雖然租金昂貴,但是附贈二樓的空間可以用來住宿,總還是劃算的。
他沒有去投奔老同學,哪怕他知道對方會仗義相助,專業早就還給學校,近乎空白的從業經歷也無法打動企業的HR,對方要怎麽安排自己呢。
好在傳自父親的甜點手藝經過許多年的沉澱,反而越發的娴熟。不如開一家烘焙的小店,安身立命,就這樣靜靜的生活,情也好,愛也罷,時光終究會讓一切都平息的。
晶瑩的的陽光從二樓的飄窗上穿過,照射在新洗的床單上,留下生活的味道,平凡,自在,一切,都是新的。
他眯着眼,拿出手機給自己和嶄新的工作間來了張合影。
圖片幾乎是發出去,手機就在不斷的響起信息的提示聲。最心急的家夥更是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蘇銳按下接聽鍵,聽着電話裏宋哲訝異的問自己什麽時候來的這邊。他回說自己以後要在燕城定居,對面的友人立馬大呼小叫問自己在哪裏。
蘇銳惬意的發出笑聲,把位置發給對方,順便答應晚上的聚會。離婚當然傷心,但他終歸是個男人,即便朋友們願意接納包容他的失意頹喪,他卻無法放縱自己至此。
因為,最狼狽和肆意的一面,已經被人看過。
收拾好自己,換完衣裳剛剛走到門口,就看到宋哲那小子叼着根煙,吊兒郎當的依靠在車邊,一米八的個頭,十分醒目。
蘇銳一瞬間就露出笑意來,兩個人同食同寝四年,不能更熟悉。
宋哲手裏攥着手機,原本正四處張望,看到一身休閑裝跟把水蔥一樣的蘇銳,趕忙上前來了個擁抱。
他一手攬着蘇銳的肩膀,一邊抱怨道,“怎麽來的時候不告訴我,這麽悄無聲息,還當不當我是朋友。”
蘇銳笑笑,“不是你說要聚,我就答應了。”
宋哲翻了個白眼,嘀咕道,“這怎麽一樣。走吧,哥哥給你接風洗塵。”
一路開車閑聊,宋哲上次見他還是一年前,當初原本要勾搭他留在燕城,可惜愛情價更高,如今對方回來,他自然只有興奮的。
蘇銳下了車,就看到等在餐館門口熟悉的身影,女人一身碎花連衣裙,肩上還披着一件風衣,油亮的黑發在腦後匝起來,皮膚白皙,杏仁眼裏亮晶晶,見了蘇銳,眉眼彎彎,滿臉的親切和喜悅。
餘婷娴熟的跨出一步,抱着蘇銳的胳膊,聲音清脆道,“蘇蘇啊,原本要一起去接你,可是宋祁有些鬧人,我就先點菜了,快進屋。”
蘇銳看着她臉頰上的酒窩和微微豐腴的身材,就知道對方過的很幸福。
也是,宋哲這家夥,當年可是苦追了良久,才得到美人青睐。如今剛有了兒子,自然更加和諧。
三個人,宋哲和餘婷卻點了一桌子的菜,北方的飯菜原本就實惠量大,蘇銳看着自己還沒怎麽吃就又被夾滿的餐碟,簡直哭笑不得。這對夫妻是比着賽的往他碗裏送東西,一邊吃,還不忘鬥嘴。
蘇銳還記得大學時宋哲明明不喜歡吃洋蔥,為了追求餘婷,在心上人面前撒謊自己唯愛這一口,後來連着在食堂吃了半個月洋蔥炒雞蛋,回宿舍時候臉都是綠的。現在雖然還談蔥色變,但是餘婷愛吃什麽,從此記得牢牢的。
酒足飯飽,蘇銳看着兩個人抓耳撓腮的樣子,不由有些感動,索性自己開口,“我和趙景陽離婚了。”
宋哲大驚,連筷子也掉在地上,“我操,我說你怎麽自己跑過來!”
餘婷嫌棄的白了一驚一乍的丈夫一眼,“怎麽回事,當年可是他要死要活的追你,現在怎麽就敢提離婚,他還能要點臉?”
蘇銳挑了挑眉,面上倒是不見什麽傷心的神色,“厭倦了罷,再說,他出軌,我也不想挽回了。”
宋哲拍桌子,惡聲惡氣道,“這個混賬,就是欠收拾。”
女人橫了他一眼,“用你在這馬後炮,蘇蘇啊,離了也好,我們不傷心,你這樣的條件,等我給你介紹幾個北方男人,你不知道啊……”
嫁了人的女人是不是都葷腥不計,蘇銳啼笑皆非。餘婷當年被宋哲按在樓下告白時害羞的樣子還歷歷在目,現在說起要給自己介紹起男人來,已經什麽話都能說出口了。
離了一場婚,蘇銳已經聽夠了各種勸說,好在宋哲和餘婷更擔心自己傷心,叫他真的松了一口氣。
當年蘇銳選擇了趙景陽,所以跟随對方去陌生的城市生活,餘婷選了宋哲,最終嫁到北方。而現在,他只想做點令自己高興的事。
無所謂怨天尤人,淮市待不下去,你看,燕城這裏還有他的一二老友,足慰平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