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昨日堕仙谷陡生變故,好在魔尊已将蕭美辰的魂體安全帶回,此刻正閉關做魂體最後的蘊養,并叫人傳信與慕容離嬰,告訴他蕭美辰魂體即成,不日即可複生,讓他不必憂心。且見他這一陣子郁郁寡歡的,順手從崖下給他帶回了一個難得一見的玩意兒,已經叫下屬送去合歡宗了。
那下屬果然辦事極為仔細妥帖,等到慕容離音得了消息,回到合歡宗時,沈越已經被扒得幹幹淨淨,正被鎖鏈鎖住四肢綁在他的床上。
他在床邊坐下,伸手拉過被子遮在沈越身上,見他昏迷不醒,也不知道夢到什麽,眼角不住地往下滑淚。
他将那淚珠兒拈在手尖兒上,有點失神。
蕭美辰魂體即成,過不了多久,他就能魂歸死身,重新醒來。
若是他醒來,見到自己如今這般模樣,不知會有何感想。
慕容離音神色一暗,無助地擡起雙手,痛苦地捂住臉。
蛇性本淫。
他曾經最不恥蛇族□□。
如今的他,早變成了自己最惡心的模樣。
摩擦聲響起,慕容如月慢慢滑行到他腿邊,揚起三角蛇頭,嘶嘶吐着金色的信子,盯着床上那人就覺得一肚子氣,就要爬上去咬他。
慕容離音擡手擋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別急。”
慕容如月溫順地點了點蛇頭,又蹭了蹭他的手心,似乎是自己也覺得自己太過龐大了,于是就把自己縮成尺把長的小黑蛇,細細滑滑地順着慕容離音的衣袖鑽了進去。
慕容離音被它滑的有些癢,他将它抓下來,仰面朝天地按在腿上,用指尖揉刮它冰涼滑膩的小肚皮。
小黑蛇頓時縮成一團兒了。
看着小黑蛇在他指尖下滾來滾去,慕容離音冷清的表情終于有了一絲漣漪。
他微彎起嘴角,垂下眼睫。
當年鹿晏城之戰,生靈塗炭。
那時禽皇銀雀身死,他則被仙主斷了龍骨,滿身是血地從天上摔到地上,要死不死,幾近支離破碎。
就是這條剛開了一點兒靈智的黑蛇四散逃命時從他身邊滑過,将他一并纏繞救起,費勁巴力地拖進山洞裏藏身。
那時候美辰身死後立即魂歸六道,而其銀雀屍身則化成無數銀色流火,遮天蔽日。
那漫天的流火如星辰墜落一般,所及萬物瞬間灰飛煙滅,流火所及之處,霎時擊出一片無生焦土。
天地失色,仙洲浩劫,不過如此。
那條黑蛇就這樣瑟瑟發抖地護在他的身上,盤縮成一團兒,心驚膽戰地躲過了一夜的流火浩劫。
一晃都過去兩千年了。
小黑蛇被他揉的怕了,尾巴求饒似的纏上慕容離音的手腕。
“唔……”
床邊人有了動靜,沈越終于從惡夢中掙紮着醒來了。
入眼是熟悉的赤色紗幔,甜膩的香味兒如夢似幻。
沈越微微歪頭,就看到了慕容離音豔麗的背影。
“你醒了。”
慕容離音早已換了個姿勢,此刻正背對着沈越,慵懶地斜斜躺在床邊,一手支着頭,一手還揉着滾來滾去的小黑蛇,他的黑發鋪散在床上,發尾就落在沈越的臉旁。
沈越盯着那黑發看了一會兒。
說來也怪,又一次在這人的床上醒來,他卻沒了上一次的七上八下和心驚膽戰。
沈越覺得此刻的自己平靜得很,內心毫無波瀾,甚至還想笑。
“呵……我就說你是主角嘛。”
他聲音沙啞的厲害,堕仙崖下撕心裂肺,早就喊破了喉嚨。
“你看,兜兜轉轉,我又落到你手裏了。”
周身劇痛,經脈被魔尊重創,早已損的七零八落。
肌膚感受到絲綢的光滑,被子下的身體竟是未着寸縷,沈越下意識地動了動,才發現手腳也被金鏈子鎖在四角的床柱上。
慕容離音聽着聲音不對,疑惑地回過頭來,正好看見沈越擡起胳膊,将手腕上的金鏈子拖到眼前,張嘴在鏈子上面咬了個牙印。
慕容離音,“……。”
氣氛詭異地靜默了片刻,兩人突然同時開口。
慕容離音,“這鏈子鎖住你的靈力,你掙不斷的。”
沈越,“這鏈子是純金的啊!”
慕容離音,“……。”
慕容離音再次沉默了。
黑蛇見他醒了,就想繞過慕容離音的手爬過去咬他。
慕容離音卻捏着它的尾巴尖把它拉了回來,按在床上繼續揉它白嫩嫩的小肚皮。
“不急。”
慕容離音似是對黑蛇,又好似對沈越說一般。
“你會求我上你的。” 他漠不經心地道。
沈越聞言,冷笑一聲,輕輕搖了搖頭,心說你可拉倒吧。
仿佛知道沈越正在腹诽自己,慕容離音回過頭來,看着沈越的眼睛,那雙豎瞳裏帶着一些沈越看不透的東西。
“不急,咱們且等着。”
接下來的幾天裏,慕容離音果真說到做到,也不許慕容如月過來招惹沈越。
偶爾回房來休息,兩人也是同床共枕,互不相擾,一個百無聊賴地被鏈子鎖着睜眼發呆,一個規規矩矩地合手睡着。
沈越不敢睡覺,他現在只要閉上眼睛,就會做銀發少年被黑衣魔修捏碎的噩夢。
結金丹後沈越已經辟谷,他整日不吃也不喝,就這樣默默被鎖在床上。
他本來就沒有從失去少年的悲痛中走出來,如今又被這樣日複一日地鎖着,甚至連件衣裳都沒有,如此這般久了,沈越的心理情況已經不穩到了極點。
他開始幾日還能自己哼哼歌,睡睡覺,發發呆,慢慢就熬過了,後來他開始自己跟自己說話,過了又不知多少日,精神已經瀕臨崩潰,他開始期盼慕容離音的出現,這樣他還能看到個活人,能和他說上幾句話。
慕容離音倒真的不是有意這般折磨他,他只是書中的修仙之人,在他世界裏,一個人閉關修行,短則幾日,長則數年,是常有之事。所以他還真沒考慮到沈越被關之後,這個穿書而來的普通人的精神健康問題。
到了這一日,沈越終于崩潰了。慕容離音進來時,沈越正瘋了一樣狠狠抓着自己的頭發,恨不得将頭發扯下來,讓痛覺告訴自己他還活着。
金鏈子嘩啦啦地響着,慕容離音忙過去拉開他自殘的手,卻被沈越反手攔腰死死地抱住,累得他幾乎要窒息。
“別走……”他幾乎神志不清地道,“別離開我!和我說句話,求你了!和我說句話!求你了!和我說句話!!”
被少年人溫熱的身體緊緊纏住,卻仿佛喚起了慕容離音記憶深處什麽可怕的東西。
他不由自主地低頭忙去扒沈越的手。
“放……”
慕容離音嘴唇顫抖着,“放開我……別……別碰我……”
“別離開我!和我說句話,和我說句話!”
沈越卻将他抱得更緊,兩個人都好似很無比痛苦,慕容離音終于擡手朝沈越頸後一拍,沈越雙眼一黑,軟倒下去,慕容離音這才從沈越的雙臂中脫身。
他抓緊自己的衣襟,扶着床邊痛苦地喘息,直到那陣顫栗的感覺退去,記憶深處那些不堪的記憶重新被壓在心裏最深處,慕容離音才漸漸恢複神智。
兩人方才的掙紮間,床上的被子滑落在地,沈越赤着身子蜷縮在床上,似乎又開始做起了噩夢,下意識地将自己縮成一團。
慕容離音怔怔看了他片刻,脫下赤色的外衣,蓋在他的身上。
沈越醒來後,發現自己身上竟然穿了一套幹淨的衣裳,慕容離音正靠在床頭看書,他的身邊還有很多書散落在床上。
沈越見到人,神志就恢複了些,他平複了一陣呼吸,見慕容離音始終專注地看着書,終于小心翼翼慢慢伸出手,将落在身邊最近的一本書劃了過來,瞧瞧翻開,又去瞄那人,見慕容離音并不搭理他,這才大起膽子翻看起來。
慕容離音盯着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他餘光瞥見沈越看起書來,心中不知怎地竟悄悄松了口氣。
這天之後沈越發現慕容離音不知怎麽的就迷上了看書,有時候也會躺在沈越身邊小睡上一會兒,他每天都會帶很多書回來看,離開的時候卻好似把一床的書都忘了一般。
有了每天都能看到的人,又有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書看,沈越被囚/禁的日子終于變得不那麽難熬了,他的精神漸漸恢複起來,甚至若不是窗外暗無天日,身邊一盞明燈,簡直仿佛回到了流雲山的藏書閣一般。
這一日,兩個人靠在床頭各自看着書,沈越低着頭翻頁,突然問道。
“你打算把我關到什麽時候。”
他看向慕容離音,“其實,如果我真的求你上我,你會很失望的吧。”
慕容離音翻書的指尖一頓,沒有回頭看他,“為什麽這麽說。”
“我能感覺得到。”
沈越合上膝蓋上的書,“你其實并不希望我真的求你。雖然這裏是合歡宗,聽名字就是知道是個什麽地方,但是你一身的氣質,卻不是屬于這裏的人。”
他擡起自己白色的衣袖,用自己的視線看去,遮住慕容離音的紅衣,仿佛覺得該穿白色衣裳的人是慕容離音才對,“而且你對我其實并沒有色心,別否認,大家都是男人我看得出來。”
慕容離音嗤笑一聲,又翻了一頁書,不以為意。
“既不想真的上我,更不想看到我求你,又要把我關到求你的那一天。”
沈越第一次仔細打量起他豔麗的容貌來,他觀察着慕容離音的神情,試探地道。
“所以。你想我死。”
慕容離音拿着書的手一頓,緩緩将書放下。
沈越見狀,心中一沉,“你知道我是不會求你的。所以你想看到我死。我能冒昧地請問一句,為什麽?”
他突然一把抓住慕容離音的手,溫熱的手冷不防觸碰到冰涼的手,沈越感到慕容離音明顯顫抖了一下,就要将手抽回去,于是立刻将他的手攥得死緊,身子也跟着欺了過去,半跪在床上,金鏈子晃蕩,他捏着慕容離音的手,居高臨下地将慕容離音困在床頭,“你在發抖,你怕我碰你?還是說,你怕被人碰?”
慕容離音突然将沈越推開,按住沈越的雙手反壓了上去,“放肆!”
“你想要什麽。”
沈越看着慕容離音的豎瞳,淡定地問,“你究竟想從我身上看到什麽。”
“救我……”
沈越一怔。
“看你能不能救我……”
慕容離音咬着唇,突然輕聲道。
“不管你曾經多麽幹淨,也會變成你最厭惡的模樣……如果我想死不能死,想生不能生。你能不能救我?”
“你……”
沈越被關許久,那日失了神志将慕容離嬰抱住時,慕容離嬰下意識的掙紮,就已讓他心中有了諸多猜測,只是沈越萬萬沒想到,自己竟然會從這個男人口中聽到這樣的話,一時間不由也呆住了。
慕容離音卻突然放開他,仿佛終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一般,踉跄着起身,魂不守舍地推門離開了。
再之後就又不再來見他了,好在有了一床的書,沈越自己一個人也不覺得煎熬。
只是看着看着書他就會突然走神,思索着那個男人究竟發生過什麽,渾然沒有意識到自己俨然對這個見面就差點要了他的命的邪魔歪道已然上了心。
直到這一日,沈越終于知道那人之前那番“求着他上” 的話是什麽意思了。
其實沈越剛穿書時,見了人,遇了事,心中始終是,這人是個角色,那件事就是個劇情。
因為知道這個世界是一本書,就只把這個世界當一本書,沒把這個世界當做一個世界,沒把別人,甚至沒把自己當做一個活着的人。
只是自從到了堕仙谷,遇到了銀發少年,動了些真心實意,沈越才漸漸真正把這本書當成一個真實的世界,把自己當成了一個真實活着的人。
再後來和慕容離音相處,發現他也不是一個紙片的角色,潛移默化的,也開始把他當成了一個真正活着的,有血有肉的人。
于是他簡直忘了自己其實還是活在了一本小黃書裏。
純陰之體,千年難得一見,待到成年,鼎爐之姿盡現。
原來這日是他十八歲的生辰!
不管他心境如何變化,該來的小車卻始終要開。
我去尼瑪的!沈越心想。
因為從午夜開始,沈越就發覺身體越來越不對勁,不知哪兒來的莫名熱氣在體內竄動起來,流動過四肢百骸,使得他呼吸不由自主地急促起來,跟吃了藥似的。
不多時候,便已覺得周身難耐,即便被鎖在床上,一低頭,也能看到自己傾瀉下來的一頭長發變成紅色。
殊不知他的容貌也發生了極大的變化,那雙純黑的眸子漸漸變得更加幽深,額間現出一點赤色的丹砂,白膚唇紅,嘴角不笑便翹,本來作為小黃書的主角,長得就很好看,現在整個人都變得妖豔至極,不似常人。
門開了一道縫,好巧不巧的,被勒令不得招惹沈越的慕容如月這日終于是耐不住寂寞,發現這陣子慕容離音不再回房,于是就背着慕容離音偷偷爬進來,尋思給沈越點顏色瞧瞧。
那只一進門來,就見沈越已經失神地掙紮起來,金色的鎖鏈被晃得嘩啦啦地響。
見到這副模樣,這雙眼睛。
慕容如月仿佛失了神一般,方才還一腦子的打擊報複瞬間忘了個一幹二淨。
他滑上床來鑽進被中,開始順着沈越被鎖鏈大敞的四肢糾纏起來。
沈越掙紮着偏過頭,身體卻渴望着黑蛇纏得更緊。
他不要。
可是身體不聽使喚!
——不管你曾經多麽幹淨,也會變成你最厭惡的模樣……如果我想死不能死,想生不能生。你能不能救我——
“不!”
沈越痛苦大喊。
“不要碰我!……叫你哥哥來!慕容離音!慕容離音!你不是想看我死嗎!你不是想看我死嗎!!”
黑蛇被鼎爐之姿迷惑,早已沒了理智。
沈越被他纏得直發抖,全身上下所有細胞都叫嚣着舒服,相比之下,他的心中卻極度抗拒,這種極度痛苦,沈越覺得自己一刻也不能承受了。
原來是這樣嗎。
慕容離音,慕容離音!
原來這就是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感受嗎!
沈越舒服得仰起頭,淚眼模糊。
我求你!我要求了你啊!快殺了我!殺了我啊!
掙紮間,床邊摞好的書摔落在地上。
碰地一聲。
慕容離音不知怎的一個不穩,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
轟!!——
萬魔殿一聲悶響,魔尊閉關的洞府銀光大作,蕭美辰的魂體蘊養完畢,重塑肉身,終于魂歸于世。
一瞬間,天地動蕩,不知何處傳來的一聲鳳鳴在萬魔殿上空盤旋不去。
銀光散去,蕭美辰從冰棺中慢慢睜開了眼睛。
長身玉立,肌膚白皙,銀發銀眸,絕美的容顏,若是沈越能看見,就會發現這人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銀發少年。
魔尊扶他坐起,随即展開雙臂,緊緊抱住他,大喜道,“兩千年了兄弟!你可終于醒了。”
蕭美辰覺得身體很冷,血液都好似凝結成冰,他的頭很痛,似乎忘記了什麽,又似乎什麽也沒忘。
“鹿晏城如何了……”
他按着頭,皺起眉,“你的傷……還有仙主他……”
魔尊拍了拍蕭美辰的肩膀,大笑道,“仙主早死了!都過去兩千年了,美辰,之後的事我慢慢與你講,你這一覺啊,真是睡得比結衣還長!”
“結衣?”蕭美辰肢體僵硬,他從魔陣中慢慢站起,“怎麽不見結衣哥哥。”
魔尊眸子暗了暗,道,“結衣他……出了些事故……我這就帶你去見他……”
他說着就拉着蕭美辰走出洞府,正要去合歡宗,卻見萬魔殿的大長老正驚慌失色地趕來,他見到蕭美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喜,忙跪下行禮道,“恭喜魔尊!恭迎禽皇重歸于世!”
魔尊見他神色慌張,似乎是有事急報,便擡手讓他起來,不必多禮,“出了什麽事。”
“您……您月前送給慕容殿下的少年方才自爆了金丹!慕容殿下他……”
“什麽!結衣!”
話音未落,魔尊已大驚失色地朝合歡宗趕去。
合歡宗的庭院早已炸得七零八落,碎片滿地,魔尊趕到時,慕容離音正滿身是血,失神地站在廢墟裏。
他怔怔地流着淚,懷中捧着一條已無生息的黑蛇。
“結衣!”
魔尊驚魂未定地扳過他的肩,“可有受傷?”
慕容離音将黑蛇的屍身抱緊,他目光空洞地看向魔尊。
“天督,如月死了……”
這不可能。
魔尊身後,蕭美辰呆住了。
這不可能是他。
他最溫柔,最愛幹淨的結衣哥哥。
藍結衣怎麽可能将他最厭惡的蛇抱在懷裏。
蕭美辰一臉震驚地看着這一切。
這是怎麽了。
蕭美辰退了一步,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他一睡兩千年,究竟發生了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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