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六.
不死國王宮,阍犬舍中喧嘩陣陣。
黃鳥族的婢女卧在粗糙枯亂的茅草鋪上,身前擁着僅僅只能用來勉強擋風的麻布被褥。
她的手以一個畸形的姿勢攤開在髒褐色的被面上,指甲縫中塞滿血污泥漬,雖然大體看上去還是幹淨的,但那被扭曲折斷的腕骨,因為疼痛而微微顫抖的纖細手指,遠遠看上去,就像暗室內擺放的一尊詭異的白珊瑚雕。
她聽着屋外的喧鬧聲,枯瘦如柴的臉孔上泛不起一絲波瀾,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臆想和痛苦回憶裏。
曾經拈花簪玉的細膩手掌要用來端放粗重的木桶,滾燙的銅壺;曾經婉轉如金鈴叮咛,族人争相細心呵護的悅耳嗓音,卻被數十個神人生生逼唱三天三夜,等到再也發不出聲後又以炭火塞口;曾經鴉黑如墨,光可鑒人的長發,現在可以随意被人抓踩踐踏;曾經……曾經……
曾經錦衣玉食,萬千寵愛在身的金枝玉葉,現在成了最卑賤低等的階下囚。
倘若那天她沒有一時興起,決定抛下侍女私自出去游玩,她現在是否還是被父母捧在掌上的珍稀明珠,被兄弟寵愛疼惜的天真幼妹?
無數個午夜夢回之際,她看到的都是一張張在輝煌燈火下扭曲可怖的嚣張面孔,焦黑嶙峋,肆意狂笑。
“唱,再唱,接着唱!”
“我……我的嗓子要啞了……求求你們……”她跪伏在地上,聲音嘶啞地痛哭哀求着。那清冷悅耳,能傳到九霄之上的歌聲現在已經有氣無力,猶如一只再也飛不起來的瀕臨垂死的鳥兒,“我不能再唱了……求求你們……”
三天如流水的筵席,衣着不同,膚發皆是淬黑的不死國神人來了又去,猶如觀賞什麽稀有的動物一般對她發出贊嘆的哄笑,而她被關在最中央的鐵籠裏一刻不斷地唱了三天三夜。她唱到喉嚨沙啞,眼前一片昏黃;她唱到手腳冰冷,四肢如泥癱倒在地;她唱到絕望,唱到心焦……唱到這輩子都再沒有能說話的機會。
意識模糊中,她聽見不遠處鐵器拖曳在地上的嘩啦聲。
那些人拿來了鞭子。
“人還沒走完,哪怕不能唱了,總要讓她發出點聲音!”
“打!拿鞭子打她,讓她叫!”
——被關在籠中的美麗鳥雀發出了第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她華貴的裙袍碎裂了,衣衫下白皙光滑的裸|露肌膚也很快添上了深可見骨的血腥傷口,她哭叫着在籠中翻滾,新生的羽翅亦圍罩在身上,用以抵抗外界殘忍無情的鞭打。可她妖力盡封,神通不再,很快,殘羽混合着血水漫天飛揚,支撐她飛上九天的輕靈翅骨也被生生抽斷,而她肝膽俱裂的哀嚎幾乎能傳遍不死國的王都。
“再叫!大聲點!再大聲點!”不死國的王裔興奮至極,鮮血和美麗少女被折辱的慘象令他們血脈沸騰,幾乎狂歡一樣的大喊大笑起來,世界都是颠倒混亂的,在最後雜沓紊亂成一片扭曲景色的視線中,她被抓出鐵籠,狠狠摔在一堆灼熱的炭火前——
——“叫都不會叫了,留你還有何用!”
——“紋娥不是最讨厭那些聲音尖細的婢子?做點好事,賣個人情給她!”
從那一天起,她就再也不能發出任何聲音了,而她的淚水似乎也被那攤炙熱的炭火燒幹了,除了恨意支撐着她踉跄行走,痛苦支撐着她茍活于世……她對外界的反應就僅剩下那條如毒蛇一樣搖曳在地,窸窣作響的玄鐵長鞭。
還能說話,還能感覺到痛……多好啊……
外面的喧嘩還在繼續,那群人的聲音也跟着由遠及近,似乎很快就要到她的屋外。
不死國等級森嚴,本國王公貴族為尊,其下子民簇擁,其他神人國的來客也能在此地說的上話,唯有妖族走獸最為低賤,人人皆可作踐踏之,統一住在王宮後的阍犬舍內。她若不是被送給紋娥的戰利品,也不能一人獨住一間屋子。
雖然這件獨屋也是破敗至極。
她輕輕扭動頭顱,将空洞無神的目光投向屋內唯一一個可以射進亮光的小窗。
外面似乎是一個人在與一群人起争執。
她聽見少年的聲音蓬勃而有朝氣,像一串小炮仗噼裏啪啦地砸進她的窗口,“為什麽我要和幾個病痨鬼住在一起!我不住!”
同為妖族的掌事氣得渾身哆嗦:“你不要命了!你以為這是在哪裏,這還是你家嗎?這是在不死國的王宮,你一不小心就要掉腦袋的地方!”
少年不管不顧道:“我要換屋子,我要換那邊的屋子!”
她知道,掌事也是諸懷妖族的族人,在戰敗後被人俘虜到不死國,一路摸爬滾打才到了這個位置。除他以外,還有數十個同為妖族的掌事,數十個不死神人的總管和大總管,妖族掌事們平日裏對這些無辜落難的後輩都很寬容,不會随意就責罰他們。
“那邊是王女殿下的婢女住的屋子,你是瘋了才想住到那邊去吧!”
少年卻一下跳得老高,拔腿就向屋內跑去,“我不管,我就要住一間幹淨屋子,我不要和病鬼住一塊!”
猝不及防地,她的屋門被人一下撞開了——雖然那本身也不是什麽結實的造物。少年裹挾一身熱力,向她咋咋呼呼地奔過來:“什麽啊,一個人住這麽大的房子!”
管事氣得跳腳:“快去追!把那個小子抓回來!”
在蓬亂如雜草的發隙間,她看見少年的眼睛像火,在一片昏暗的室內灼灼燃燒,幾乎要燙傷她的視線。
“姐姐,你怎麽一個人躺在這啊?”他撲上前來,拽住她的被褥,“你這裏這麽幹淨,讓我和你一起住吧!”
一群人緊接着破門而入,一擁而上,七手八腳地按住少年四肢,“趕緊出去!你小子年紀不大,膽子倒不小!”
“拖出去拖出去!別讓大管事知道!”
“趕緊賞他兩嘴巴子!看他下次還敢不敢這麽膽大妄為,不知道規矩!”
喧鬧聲和着少年的大喊大鬧聲漸行漸遠,她的屋舍又重新回到了死一般的寂靜,除了滾落一地的碎木稻草,好似從未有人來過。
她望着門口怔怔發呆,手指在被褥上緩緩顫抖,慢慢攤開一張皺皺巴巴,遍布墨跡的錦帛。
——“心系佳人,擅約今夜子時三刻,于阍犬舍外垂廊面見,區區叩叩,望卿垂憐。”
正午烈陽穿過那個狹小的窗口,不偏不倚地映射在雪白帛布之上,刺得她眼睛發疼。
月上柳梢,無風無雲。
整個阍犬舍都已經陷入了一片死寂,除了夜間巡邏的燈火煌煌而過,只有些許呢喃細語飛竄在寂寂夜色下,轉瞬無息。
婢女枯瘦的身影在建築物巨大的黑影下就如同一抹游蕩的孤魂,輕巧在夜風中一閃而過。
垂廊旁邊,已然立着一道人影,正是白日闖進來的少年。
他看着婢女,目光澄澈:“既然時間緊迫,那我們就長話短說吧。”
“姐姐,你想報仇嗎?”
他笑着,話語中充滿致命的誘惑。
婢女猛地擡眼看着他,目光熾熱如星。
“今日國師外出,我方能潛進不死國王宮來見你,”少年低聲道,同時将一個小巧圓潤的玉瓶塞進她掌中,“你聽懂了就點頭,若不同意我的要求,這瓶毒|藥仍送給你防身……姐姐若是想離開此處,我也能帶你走。”
婢女連遲疑的時間都沒有,便連連點頭。
“我乃應龍神親衛軍內下屬,”少年咧嘴一笑,在月光下晃晃腦袋,露出額上龍角,“我要姐姐設法混進國師內室,觀看他藏在裏面的一副山海圖。”
婢女一怔,露出不可置信的茫然神色。
應龍神,應帝……
遠在上古蠻荒時期的傳說,屠戮十國神人的煞星,在他被囚禁關押的數千年裏,關于他的故事一直未曾停止被人争相流轉,他的名字也一直未停止被人壓抑銷滅。
洪荒諸部的妖族走獸,一直在等他回來。
而你是他的……下屬親衛?
少年朝她調皮一笑,露出一側虎牙,又塞給她一顆龍眼大的珍珠,“這是蚌女珠,能記載它所感應到的一切外界事物,如果姐姐答應我,我就把它送給姐姐,讓姐姐能夠事半功倍。”
婢女輕輕拿起那顆光潤晶瑩的珍珠,對着月光細細端詳着,半晌後,又将它塞回了少年手中。
少年不解:“姐姐……難道你不願意嗎?”
她搖了搖頭,拉過少年的手,在他掌心一字一句地劃着什麽,每一個字都劃的格外認真,格外細致。
她微張着嘴唇,眼睛裏的光柔韌如世上最不屈的蒲草,剛毅如世上最牢固的磐石,她用心寫着,似乎唯恐少年不能理解,在最後一個字落下時,仿佛把畢生的決心都凝結在了這段話上。
少年的神情已經完全變了。
他收斂了笑容,在心中默默念着那些輕如煙塵,卻又含淚帶血的字跡,終于珍而重之地用力點頭道:“好,我答應姐姐。”
婢女松了口氣,對他莞爾一笑。
“姐姐叫什麽名字?”少年複又問道。
婢女擡起他的手掌,在上面劃了兩個字。
“好,我記住你的名字了,聞語姐姐。”少年眉開眼笑,“我叫逐夷。明日我就要出宮了,姐姐一人在這,千萬記得保重自己。”
聞語輕輕點頭,眼見逐夷在夜色中化為一蓬朦胧水霧,飄飄逝向了未知的遠方。
第二日,她便聽掌事說,昨日那個不守宮規的奴隸,今日便被那些神人總管打死甩出去了。
聞語攥緊了手中的瓷瓶,嘴唇無聲翕動着,望向遙遠的北方。
父親,母親,兄長,弟弟……她早晚有一天會回家的,但絕不是現在。
她理了理枯亂鬓發,推開房門,跟随如洪流般衆多的熙攘宮仆向主殿走去。
在那裏,為她套上枷環的人還甩着鞭子,不耐煩地等着數不清的仆從婢子跪叩服侍,等着數不盡的華服珠寶從千層玉階下件件呈上。
請您一定要等着我,不死國尊貴的王女……還有不死國尊貴的各位皇裔。
遠處旭日東升,烈日放下萬縷耀眼光芒,映照着世間行走的每一個人。
——無盡的長夏就要到了,這是不死國民最喜歡的季節,北岳的鮮果,南嶺的山泉,堇理山的野味黃金,攻離山的鳥獸美酒,還有四海間的鲛绡海味,珍珠珊瑚……皆要源源不斷地送往不死國的王都,供此地的主人享用。
聞語擡眼看着前方,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