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五 .
蘇雪禪坐在臨海的樓臺之上,細細擦拭着流照君的劍鋒,又一根根彈好劍鞘上緊綁的臘繩。
這是他自練劍起就養成的習慣。
辛融手持一葉果盤款款從遠處而來,身後還跟着一個捧杯的侍女,她對蘇雪禪笑道:“殿下,請用些時令鮮果吧。”
那果盤盛放得五彩缤紛,瓜果甜香撲鼻,每一顆都被擦得幹幹淨淨,表面像是抛光了一般發亮。
蘇雪禪忙道:“多謝辛姑娘。”
這時候,另一個年幼侍女從辛融身後拐出來,想要将酒爵放于桌上,卻不慎踩到什麽,手臂一歪,那一潑酒液便從杯中傾灑而出,幸得蘇雪禪眼疾手快,将一攤家夥事猛地移開了,但劍穗上還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幾點。
辛融臉都吓白了,急忙回手一下扇在小侍女臉上,蘇雪禪“唉”了一聲,但小侍女如剝殼雞蛋一樣細嫩的臉上還是立即浮起了四個紅指印。
“不用打她,”蘇雪禪伸手勸阻道,“只是一個劍穗罷了,怎麽就要打孩子?”
辛融回身道:“殿下心地仁慈,但殿下卻是不知,這若是龍君,她怕是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奴打她是為了讓她長記性,省得日後做事總是這樣毛手毛腳。”
蘇雪禪道:“那也不必如此……”見小侍女眼角含淚,便又從果盤裏挑又大又好的鮮亮果子塞進她手裏。
辛融複又躬身賠罪:“殿下的穗子可是污了?交予奴,讓奴為殿下清潔幹淨吧。”
蘇雪禪轉念一想,依言解下劍穗,“那便勞煩辛融姑娘了。”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此時在不死國境內,紋川正在內室外焦急等候。
他淬黑皲裂的胸膛上嵌着一塊紅如磷火的傷疤,那是應龍在瑤池玉宴上給予他的傷口,雖然內裏已經痊愈,但這個傷痕卻再也去不掉了,遠遠看着,就像是一條赤紅的蛭。
內室裏只有兩個人。
青年随意坐在地上,他挽起華貴的衣袍,拿着朱筆在面前的破舊地圖上點劃着什麽,他身前的女子穿着深淺不一,流光溢彩的紫裙,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猶如閃動的河澤。
“東西拿到了?”他停下筆,端詳着圖上的某一個空白地點。
女子點點頭:“拿到了。”
青年呵呵一笑:“你出手,我自然是放心的。”
“那欽原一族可是找你許久了,”女子聲音柔和,“你就不打算給他們點什麽?”
青年笑容微斂:“區區一點龍血,這幫蠢碌還想要我許諾給他們的報酬?”
“你自己掂量着吧,”女子輕嘆一聲,“但願你說的東西能有用。”
青年面色沉沉:“那你不必懷疑,此次必定會成功。”
女子沉默了一會,方才輕聲道:“也罷,我且去了。”
青年也不回答,只顧眯着眼睛,撮起指甲小心拔朱筆尖的浮毛,拽了三四次,那根橫生出的浮毛非但沒有被拔去,反而沾了一手的朱墨。青年呼吸驟亂,猛地甩手狠狠将筆砸在一旁的牆壁上,直摔得筆杆碎裂,墨滴四濺。
他餘怒未消,一把拉開內室的門,将懷中錦囊重重擲給站在門口的紋川,“把這個給青丘,此事就算完了!滾吧,再不要來打攪我!”
紋川碰了一鼻子的氣,但也不敢打開錦囊看看其中內容,只是依言讓人将錦囊連夜送往青丘。
——果不其然,青丘對不死國的封鎖,第二日就逐漸消解了。
不死國君王得意非常,他站在庭中前些日子紋扈慘死的地方,興高采烈地對所有人大聲贊嘆:“國師果然是神通廣大啊!”
春生碧樹,桃花千尺。
蘇斓姬坐在青丘宮最高的玲珑塔上,手中握着那個打開的錦囊。
裏面劍穗雪白,流蘇珠玉瑩瑩生光,旁邊還盤着一朵半開的天青玉蘭。
蘇晟站在她身邊,沉默看着遠方連綿青山。
“一轉眼間,阿禪好像就長大了。”蘇斓姬喃喃道,“三百年的時光,真是彈指即逝……”
蘇晟道:“我沒想到,他們居然能在應龍宮中安插棋子。”
蘇斓姬白玉般的臉龐上泛起一絲嘲意,“昆侖西王母閉門不出,九天之上置若罔聞,我原以為,應帝那裏會是最安全的地方……但他們是怎麽找到阿禪那裏,還拿走了他的貼身舊物的?”
“非常有效的威脅,”她的聲音低啞得近乎呓語,“他們拿她唯一的兒子威脅我,我确實害怕了……”
千年前的時光,她們一同手植下的那株天青玉蘭,雪衣如竹的少女掠過漫天散落的緋色霞光,眉目溫柔,如玉指尖輕輕理過她的鬓發,為她簪一枝盛發桃花。
“臻臻。”
——“……阿姐。”她在陷在深深的回憶中,不禁也出神回道。
後來,阿姐被族中指婚,嫁與年輕的狐王,那樣顏色似火的嫁衣都壓不住她眉宇間如玉的光華,而她只得站在一旁,任由阿姐松開自己的手,走向未知茫然的遠方。
再後來……再後來,阿姐在生産中遇到不測,生下孩子後纏綿病榻三日就去了,而自己尚在千裏之外為她求藥,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等自己匆匆趕回族中時,只能看見抱着襁褓幼兒,身受重傷的蘇晟,還有一樹孤獨綻放,孤獨凋零的玉蘭花。
“我沒能保護好她,不能連她的孩子也保護不好。”蘇斓姬道,“夫君,你會怪我一意孤行嗎?”
蘇晟深深嘆了口氣,溫柔回道:“不會,你的決定,就是我的決定。”
蘇斓姬的笑容摻雜了幾分憂郁:“我看不透天機,也猜不透聖人心中所想……如果劫難真得将至,那我還能把阿禪藏到哪裏呢?”
“這要看是誰的劫難,”蘇晟将手按在她的肩頭,“臻臻別怕,事态未必就糟糕到那種地步了。”
蘇斓姬垂下雙目,看着掌中的劍穗,“但願如此吧。”
“殿下!殿下!”辛融一頭撞進蘇雪禪的練劍的臨水露臺,急得臉頰煞白,“您的劍穗……”
沒了劍穗壓在後面,這幾日他只得另系一個權當代替品,此時見辛融焦急神色,蘇雪禪收攏劍鋒,回頭看她,“怎麽了?不用着急,慢慢說。”
“您的劍穗可是被您自己拿回去了?我方才就放在屋中,誰成想卻不見了!”辛融眼眶通
紅,“奴……奴罪該萬死……”
蘇雪禪愣了一下。
那劍穗是他生母尚在世間時為他編的,在他練劍有所小成時,蘇斓姬将他喚到室內,從錦匣中珍而重之地取出系在他劍鞘上,将每一縷墜下的流蘇都理得整整齊齊,對他晏晏笑道:“劍乃鋒銳之物,若不小心,則有傷人害己之患。此物系在你劍鞘之後,是為了時時刻刻警醒你,凡事留存一線,落劍時亦要墜着一分。”
如此重要之物,現下竟然不見了……他心下焦急,但終究不能為身外物責怪眼前人,只是溫言道:“無妨,一會我再去找找,只是一個穗子罷了,別急。”
一想到辛珂現在還負傷卧榻,他不禁問道:“辛珂姑娘現在怎麽樣了?”
辛融低聲道:“勞煩殿下挂心,姐姐就快好了。”
蘇雪禪正再要寬慰她幾句,但見遠處海面風卷殘浪,水霧如霜雪彌散,自中央現出黎淵的身影。
“龍君!”他的心中除了驚喜,更有一腔幽微難言的秘事,“您……”
黎淵看也不看他,揚手便扔來一物,蘇雪禪急忙伸手撈住,卻是自己丢失的劍穗!
“自己的東西自己看好,”黎淵盯着辛融簪環顫顫的發頂,“沒有下一次。”
這時候,辛融早已面色慘白地跪在了地上,連頭都不敢擡起來一下。
黎淵淬金龍目中厲芒閃動,壓着隐隐的暴戾煞氣掃過辛融的身體,黑袍如波浪湧,轉瞬間便消失在了重重水榭之後。
辛融抖如篩糠,汗如雨下,一時間竟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快起來吧,”蘇雪禪見黎淵走遠,急忙俯身将辛融拉起,“已經沒事了。”
見辛融還是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蘇雪禪不由道:“你們就這麽怕他?”
辛融苦笑道:“殿下确實有所不知,龍君光是脾氣不好,手段雷霆也就罷了,奴剛到龍宮的那段時候,他日日将自己鎖在千丈海淵之下,東荒海翻覆了整整三月有餘,龍嘯聲大得像打雷一樣,路過臨水樓閣,都能看見血水碎肉從海淵下面一團一團地湧上來……句芒神君親自前來,說要替龍君拔除體內舊疾,龍君也只是讓他滾開……”
辛融嗓音幹澀,“龍君這樣折磨自己,連性命都可以不顧了,奴這樣的小人物在他眼裏又算得了什麽呢?只怕有的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裏觸怒了龍君。奴……奴也怕自己死得不明不白啊……”
蘇雪禪也沉默了。
春光融融,白浪如花,可少年的心卻在這樣和暖的日光下苦澀地縮成了一團,梗地喉嚨發緊,連一個字都說不出。
——“龍君在少年之時,曾有一位海誓山盟,許定生世的愛侶……後來他因故身亡,龍君也識海重創,至今未愈。”
——“你難道忘了我們過去在一起的日子?我們在不周山,在東荒海,我帶你去看扶桑和建木……你是我的命,是我的半身……
——“……句芒神君親自前來,說要替龍君拔除體內舊疾,龍君也只是讓他滾開……龍君這樣折磨自己,連性命都可以不顧……”
——“我愛你,菩提……別走……”
他松開了扶着辛融的手,每一次漫長的呼吸,都像是把混合着酸澀和妒忌的苦水咽進腹中。
“不用怕,”他聽見自己對辛融輕聲道,“龍君……也只是個為情所困的癡人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