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四.
響徹雲霄的雷鳴落耳不絕,西王母撫摸座下虎豹的長毛,心中長嘆一聲,已經能察覺到從地縫中逸出的絲絲縷縷的厲刑之意。
縱是集齊天下五刑殺伐之氣,也僅能抵住千年而已嗎……
大地上又是一陣巨響,一道淌着血光和黑焰的閃電劃過天幕,帶着熾熱流火劈開廣袤無垠的地表,整個世界似乎都在搖晃顫動,從那千丈深,千丈寬的裂縫中,緩緩攀上一只巨大的,鮮血淋漓而又皮肉碎裂的龍爪,它牢牢攀住大地,亦将諸多山系一把握在掌中!
随後,是飄揚如海藻,但又殘缺不全的金色龍須,隆起如山的鼻端,寒如千仞雪峰的森森龍牙,血流成河的龍首上生着一雙金光似海的龍目,一對昂揚華美的銳角……
它沿着天幕徐徐而上,蜿蜒好像萬裏江海的龍身遍布深可見骨的傷口,甚至連身後垂下的翼翅都折開畸形地拖在兩邊,随它的動作發出令人牙酸的骨頭的磋磨聲。蘇雪禪呆呆地望着那傾洩而下的赤紅龍血,只能隐約從中看出它玄黃如玉的本貌。
這就是……應龍……
在滿目混沌迷亂中,拂過臉龐的風忽地轉為涼寒。
他茫然地用指頭抹了一下側臉,這才發現,不知在什麽時候,自己居然哭了。
“千年刑期已過,”西王母的聲音傳遍天際,“請應龍神重回金幡吧!”
九天之上,衆千仙家佛陀,西方修羅大魔,下方無數芸芸生靈都低首道:“恭迎應龍神重回金幡——!”
應龍懸在空中,龍血如雨簌簌而下,對這般宏大恭敬的迎接,它似乎并不在意,也不想多做理會,它只是緩緩展開身後殘破羽翼,一寸寸地伸展那些被一一折斷的翅骨,将斷裂的龍尾慢慢接起。
“千年了?”它沙啞地笑了起來,“還真是彈指一瞬啊……”
集齊天下刑殺之氣的牢獄,尋常仙人待不足百年便要被摧折得皮銷骨碎,神魂無存了,而應帝開口第一句就是“千年彈指一瞬”……老者面色肅然,緊盯着它的一舉一動。
應帝巨大的龍首微微轉動,龍睛中放出金光也随之探看了一圈,它打量着眼前景象,目光裏有一種野獸般的,近乎冰冷的,毫無理智的好奇。
察覺到這種好奇,西王母捏着法訣的手指不由更緊一分,她微微搖首,頭上高冠玉勝也随之琳琅叮咛,“千年磋磨,還望應龍神回金銮寶殿再冊金幡,重拾昔日光輝威名。”
“還望應龍神随吾等回金銮寶殿,再冊金幡,重拾昔日光輝威名——!”
應龍笑了。
那猙獰而碩大的龍首上貫穿着一道巨大傷痕,理應是看不出個笑模樣來的,但蘇雪禪一聽它喉間拉風箱般的呼哧聲響,便本能覺得它是在笑。它盤桓蜿蜒在天幕上的龍軀巍然不動,龍爪卻迅如閃電,狠狠抓向天邊西王母的玉駕,狂哮震徹天地!
西王母手訣驟放,口中僅來得及吐出兩字玉言:“搬山!”
搬山——無論是随處可見的黃巾力士、金甲神人,還是神通貫天徹地的大羅金仙、無量道者,搬山對他們來說都是最基礎不過的能力,以西王母的手段,這等低級法術自然也如眨眼呼吸一樣輕而易舉。可這樣一個低等法術,究竟能不能抵擋住應帝的雷霆一擊?
所有仙人都嚴陣以待,屏息凝神地盯着前方天際的狀況。
煙雲散去,日月放光,應帝力可劈天的龍爪竟然凝滞在了半空中,再也不能寸進半分!
——搬山雖是低等法術,搬來的山卻有大小之分。而西王母搬來的山,正是那萬山之主,昆侖至尊!
“起陣!”雲間鸾鳳尖嘯一聲,昆侖山巅粲然閃出萬丈華光,直刺應帝龍睛,應龍痛嘯出聲,龍尾高揚下落之際,天邊已奔流湧出一條濤浪大江,滾滾向大地沖去。
老者厲喝道:“速去截水斷流!”
東海神屍雙臂張開,一臂持锏,一臂執刀,竟生生将萬噸落水擊偏方向,使其向着渭河奔湧而去;仙姬将瀚海圖高高祭起,放出萬千星光覆住應龍全身,又按周天規律遙遙運轉;美婦亦揮扇降下霞彩千道,與星辰氤氲生輝,遙相呼應。其餘諸仙皆放出各自法器安在瀚海圖上,一邊攪動風雲變幻,一邊各放神通,更有金蓮如泉湧,佛誦聲聲號……短短數息時間,應帝周身已隐約出現一輪天道循環之數,猶如一個小小的世界,将它完全禁锢在其中!
蘇雪禪看着,內心卻不由自主地為應帝捏一把汗,這樣看的話,他們确實是有備而來……
他心頭跳得厲害,眉心也越蹙越緊,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慮擔憂也不知從何而來,但就是令他無比挂心眼前的戰況,以及……以及應龍的安危。
“是你,狐族的小子!”
蘇雪禪被驟然打斷思緒,他這才發現,因為自己看得太過入神,竟都忘了身旁還有兩個兇星虎視眈眈。
“不錯,”他扶着桂木,冷靜轉身道,“是我。”
“你這宵小,竟然不聲不響地跟了我們一路……狐族果真都是一群讓人讨厭的畜牲!”欽琛怒氣勃發,眼瞳幾度變幻顏色。
欽原天生長于昆侖,又有刑殺之氣傍身,照理來說,是要比其他妖族更多幾分臉面的,可惜九尾狐自古就與先聖淵源頗多,堂下往來多神異奇獸,并不與尋常妖類相仿,更別說認欽原一族為大了。蘇雪禪又天資異禀,時常被各族拿來與自家兒女相較,欽琛如此自傲,又怎能忍受有人處處壓自己一頭?因此及其厭惡青丘狐族。
蘇雪禪冷笑道:“說這話之前不妨先掏出山河圖看看,這是你家的地?你能走得,別人走不得?”
土蝼目光閃動,對欽琛道:“不要貪圖口舌之快,先辦正事要緊。你去拿應龍血,我來對付他。”
話雖這樣說,但那些龍血一沾地,此時都化為條條赤紅有鱗,頭生鹿角的巨蟒,睜着一雙金睛,四處引水作亂,兇猛異常。欽琛就算正在氣頭上,也不得不專心對付這些赤蟒,力求快快取血,以免應帝掙脫桎梏,轉頭像拍蚊子一樣把他們拍死。
蘇雪禪面色冷冷,将平時的溫敦皆化作十二萬分的肅殺,腰間佩劍锵然出鞘!
土蝼仍是那副人面羊身的樣子,他興致勃勃地看着持劍而立的蘇雪禪,擡起虎爪比劃了一下刀鋒。
“拿劍的妖怪,真是奇特,”他搖晃了一下頭上四角,“它有名字嗎?”
“此劍名為‘流照君’,”蘇雪禪道,“請賜教。”
土蝼笑了起來,嘴角沿着微笑的弧度一路裂開到耳根,露出裏面密密麻麻森白鋒銳的尖牙,“賜教不敢當,我是不想得罪青丘狐族的,不過事出緊急……得罪了,大王子。”
話音剛落,迎接他的就是一道雪厲劍光!
土蝼雖然是羊身,但他身上的毛發卻不是柔軟蓬松的羊毛,而是堅實細密的鱗甲,饒是如此,他也不敢托大貿然接下這一招。他高高躍起,在半空中重新化作人形,利爪如鋼刀彈出,重重向蘇雪禪天頂削下!
土蝼天性兇戾殘暴,嘴上雖說不願得罪,可招招皆沖蘇雪禪命門攻去。蘇雪禪左右閃避,終于一劍破開對方攻勢,接着橫劍于身,有如月光清泓的刀鋒映照漫天流霞星光,瞬間将土蝼籠罩在一片月色朦胧之中。
此劍是他尚在年幼時,一蓬萊仙客路過所贈,寬約半掌,長約三尺七寸,劍身雪白無暇,材質似鋼非玉,揮舞起來時,恰如一束飛散的月光,帶着相思哀婉的縷縷哀愁,以及九天之上清冷浩大的恢宏殺氣!
——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蘇雪禪就勢躍起,劍鋒如星落雨,流照君猶如一面月光揮灑而成的鏡面,倒映着瀚海圖的萬千斑斓以及流禽羽扇的霞彩輝照,波光流轉間,猶如一道璀璨銀河,向土蝼重重擊去!
這條銀河美麗至極,但任是誰也不會生出掬水撈星的念頭,因為它是由致命的殺機與鋒芒組成的,哪怕只是接近一絲劍氣,身上的皮肉都會崩不住地炸裂開來。
土蝼暗暗在心裏叫苦,青丘狐族修煉大道開拓可怕之處,他今日才算是見識到了,只怕這次要吃個大虧,才能勉力從此劍陣之下逃脫出去。
正當他狼狽躲閃時,欽琛拖着一條蛇屍從遠處遙遙奔來,大聲喝道:“我來助你!”
他華美的衣袍此時已經變得血跡斑駁,肩頸處也被撕扯的血跡斑斑,但他身為一族王子,身上到底還是有點保命的法寶,此時見土蝼就要命隕當場,心中雖然嫌他無能,可還是不願眼睜睜地看着他去死,再加之嫉恨蘇雪禪,忍不住硬撐着一口氣也要來對付他。
蘇雪禪表面不動聲色,內心卻暗暗不安。他借兩件仙家法寶的光華困住土蝼,自身卻也吃力無比,能揮動流照君便已是盡最大努力的成果了,這時再加上一個欽琛……
他心下焦急,劍招也不由輪得又快又狠,體內妖力劇烈消耗,急欲置土蝼于死地,欽琛尖嘯一聲,衣衫覆蓋下的毒螯如閃電甩出,正正沖着蘇雪禪的後心口刺去!
蘇雪禪雖然及時抽身,但那烏黑發亮的粗長毒針還是狠狠向他的皮肉上紮去,眼見他就要硬挨這一下,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震天龍嘯,聲波鼓蕩,将三人狠狠撞擊在岩壁之上。
原來就在這邊纏鬥間,應龍背後雙翼已經寸寸張開,衆仙竭力難支,瀚海圖也在仙姬身後顫抖不休,蘇雪禪直覺不妙,當即就要翻身躲進鹿臺山中,卻不防被一物纏住腳踝,被其從天邊一拽而下!
“多尾巴的小畜生,你就乖乖死在這吧!”
——爆裂之聲炸響天地!
蘇雪禪被無數仙家法器炸毀時的餘波重重擊落雲頭,五髒六腑都是一陣劇痛,他猝然咳出一口混着碎肉的鮮血,竭力想要馭流照君逃出此地,但他一運氣,全身上下的骨頭都好似要粉碎般痛苦難耐,只能伴随天際紛紛四散的流火碎石墜落大地。
恍惚中,他只來得及看清欽琛和土蝼面露驚恐的容色,下一秒,他便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