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三.
蘇雪禪遠遠地趕在欽琛和土蝼的身後,卻驚訝地發現,按照他們前行的方向來看,竟然也是沖着龍首山去的。
難道這只是個巧合嗎?
他想要用神識探查一番山河圖譜,然而在進入龍首山附近的女床山和鹿臺山之後,體內的妖力就如同被什麽外力壓住了一樣,逼得他呼吸都有點困難了,更別說在雲層上神行,前方的一行人更是難耐,欽琛和土蝼早就被打下雲頭,被迫步行在大地上。
欽琛還能勉強保住人形,土蝼幹脆顯出羊身人面,用額上四角來抵禦山系附近的巨大壓力。
他一邊走,喉間就不自覺地顯出一道淋漓的傷口,随着他身體的颠簸淅淅瀝瀝地滲出烏紅色的血液來,欽琛向一旁看了一眼,忍不住道:“這就是……那個巫咒?”
土蝼勉強笑道:“是,所以我才說,我族早就改了那個毛病了。”
蘇雪禪跟在他們身後,一半是了然,一半是疑惑。
按理來說,他與欽琛土蝼的修為相差無幾,可自己行走起來,就未曾承受像他們一般巨大的壓力,更不用顯出原形來。按照現在的情況看,明顯是自己更為輕松一點,這其中又有什麽說法?
他又往青苔遍覆的濕潤地面上望了一眼,土蝼的鮮血滴流在其上,就如同澆了一潑帶磷火的毒丨藥,焠得地面一片焦黑。
關于土蝼的傷口和欽琛口中提到的巫咒,他自小在族內,也聽蘇斓姬為他說了不少。昔年大劫之後,妖族各部凋零敝落,就是昆侖一支也未曾逃脫被神人屠戮的命運,但土蝼一族卻氣數未盡,在逃亡途中,竟被一個名叫據比的天神給救了。
土蝼一族伏低做小,百般糾纏,終于得到了據比的一個承諾,他會在昆侖山中保護他們一個雨季的時間,然而土蝼又提出要求——他們想喝天神的一口血,以此來休養生息。
據比雖身為天神,可卻未曾看清土蝼貪得無厭,得寸進尺的本性,他答應了這個要求,同意土蝼在他的手腕上飲一口血。
得到了天神允許的土蝼不滿足于僅僅啜飲神血,竟開始撕咬起天神的血肉,察覺到異樣的據比揮舞着雙手,想要将土蝼甩開,卻被更多的土蝼撲倒在大地上,咬開了他的咽喉,扯斷了他的脊椎,無餍地輪流在據比的身體上痛飲。他徒勞地掙紮着,但天神束發的玉環還是摔斷在塵土中,一只手臂亦被土蝼撕扯吞咽進肚腹裏——
——天神據比被自己庇護的部族殺死了。
但他畢竟是天神,在臨死前,他懷着痛苦和悔恨,對土蝼下了一個巫咒,只要他們還用這個醜陋的軀殼行走在大地上,只要他們還有後代繁衍,那他的鮮血必将從他們裂開的咽喉中源源不斷的流出,萬年無疆,永世不絕。
蘇雪禪搖了搖頭,即便同為昆侖一脈,但他還是不明白欽原為什麽要與這種卑下低劣的族群合作籌劃這件事。
就在他們說話的功夫,已經過了平原,進了女床山郁郁蔥蔥的叢林中,蘇雪禪掐着法訣的手就沒有放下來過,前方的土蝼喘了口氣,忽然問道:“小王子,你确定只有我們兩族知道應帝出獄的這件事嗎?”
欽琛氣息不穩道:“不确定。我們只能把知道的人數降到最低,但不能保證在妖類中只有我們兩族知曉這件事。”
土蝼自嘲地笑了笑:“也是,畢竟是這麽大的好處。”
他們在這裏肆無忌憚地探讨分配龍血之事,蘇雪禪心底卻忽地冒上一股無名火。
應帝乃上古龍神,在他們口中,倒像是置在俎上的魚肉,一塊可以随意取用的無腳沃油,可別說直面龍威了,就是應帝還未出世的時候,這些癡心妄想的妖族踏入他歷劫的山系都如此吃力,還說什麽分配龍血……
真是要讓人笑掉大牙了。
“不好,”走在最前方的欽琛面色一變,“快噤聲!”
身後一股柔和神力從天際劃過,伴随着一路環佩叮當,仙樂陣陣,蘇雪禪擡頭一看,方才發現是幾支鸾鳳開道,異獸牽索的香車寶辇,從頭頂施施然游曳而來。
仿佛打開了某個開關,自它之後,又陸陸續續地跟來了無數乘鶴騎鹿,紫氣紛落的仙家大能,更不乏許多華蓋垂璎珞,金蓮翻粉蝶的佛陀菩薩,蘇雪禪甚至看見在更遠西方的天空中,還滾動着不盡陰雲血氣,萬裏金戈朔風。
端坐在青鸾上的美婦高冠峨帶,廣袖流雲,她輕輕向下看了一眼,柔聲道:“應帝出世,果乃天下之重舉,值得四方來賀啊。”
她身邊一個盤腿坐在白鹿上的老道捋了捋胡子,但只是嘆了口氣,沒接話。
美婦顯出不依不饒的樣子來,她繼續對老道輕笑:“您覺得呢?”
老道從袖子裏摸出一支玉簪來,混不吝地搔了搔腦門,“是福是禍還說不準呢,老朽現在只想先走一步。”
美婦也慢慢收斂了笑容,喃喃道:“燭神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從睡夢中清醒,想來,這世間也只有一位應帝獨大了。”
“倘若當時,上面的那幾位大老爺能出手相助,保下那位的性命,局面也不會鬧僵成現在這個樣子,”老道不緊不慢地吹了吹胡子,“現在好喽……倒黴的還是我們這些人。”
“您又忘了,”美婦也嘆息一聲,“聖意可是不能妄加揣測的啊。”
正在說話間,只聽更高的雲層之上傳來陣陣虎豹的咆哮之聲,美婦和老道面色都是一肅,再不言語。唯見煙霞散彩,日月搖光,雲上卻撲簌簌地灑下一場粼粼大雨,如天邊墜落明珠,江海倒懸滾浪,染得山岩一色青,擊落瑤池千丈玉。
蘇雪禪聽不見仙人之間的對話,也不明白上面發生了什麽事,這場雨一下,他只覺身體一輕,竟再也感受不到周圍山系壓下來的巨大迫力了。
遙遙望去,他只能隐約在雲端看見一個華服玉勝的身影,高坐在一頭似虎非虎,似豹非豹的異獸身上。還要再細看時,雙目卻驀地一陣刺痛,他連忙收回視線,心底已經隐約猜出了來者的身份。
——玉山之主,昆侖至尊,西王母。
蘇雪禪盡力将身體縮在樹木高大的陰影裏,在這浩蕩蒼茫的神威中,他一動也不敢動。
“你說什麽?!”蘇斓姬瞪着一雙美目,“應帝出世,地點就在龍首山!”
蘇晟點點頭,低聲道:“現在消息應該已經傳開了。”
“那阿禪……”
“各有緣法,”蘇晟又重複了一遍,眸光中思緒複雜,“此乃天定。”
“我們不能就這樣幹坐着。”蘇斓姬輕聲道。
“各路仙家聯手封鎖消息,西王母玉駕已至,就是代表妖族前去的,”蘇晟道,“現在妖族式微,被各方都打壓的厲害,應帝雖為龍神,但在洪荒大劫中也算作妖族部屬,受娲皇金幡冊封……此番出世,不知後果如何,但有西王母在,雪禪一定會沒事的。”
蘇斓姬長出一口氣:“但願如此吧。”
“大千世界,已經許久不曾這樣熱鬧過了,”西王母的聲音伴随陣陣龍吟虎嘯,悠長傳遍整片天空,“衆卿都是為應帝而來嗎?”
美婦和老者的嘴唇動了動,但終究還是沒有出聲應答,與他們一同站在前列的數仙亦閉口不言,佛陀沉默,西方雷雲悶悶轟鳴,那些站在身後的各部小仙見此情形,也都不敢開口說話。良久,才有一部受封玉冊,掌雲布雨的淮江龍王出列道:“應帝出世,之前縱有千般糾纏因果,受此千年刑殺磨砺,也該一筆揭過,無損其龍神尊榮……”
他一開口,諸天神佛都像是打開了什麽話匣子一般嗡嗡讨論不休,老者嘴唇微動,兩绺鵝毛長眉沉沉皺起:“……到底還是年輕。”
另旁一位乘三眼白牛,但一直未開口說話的仙姬輕笑一聲,她肌膚如雪,杏眼桃腮,嘴唇點作四瓣豔緋桃花,眉間一粒小巧紅痣瑩瑩生光,更顯風姿卓然,不染塵世。此姬笑道:“淮江龍王受封不過千年,自然難以知曉上古辛密。只是不知兩位欲作何打算?”
美婦沉思片刻,才搖搖頭:“退路已定,盡力而為。”
“英雄所見略同。”仙姬微微一笑。
正談話間,忽聞一聲驚雷轟鳴,天地間黑風四起,穹頂之上漸生無數火獸電光,在凝雲密霧間爍爍肆虐,咆哮蔓延。
——威壓徒起!
老者目光如電,一掃先前憊懶疲态,他立在狂風驟雨中大聲厲喝:“來了!且祭法寶!”
他話音未落,身後便現出無數仙樂飄渺,寶光陣陣,一玉甲神人持金锏骨刀浮現在陰沉天幕下,雙臂掌天,又生出雙臂支地,目中射出無盡白浪寒星,竟生生将那漫天雷雲撐住一角!
“東海神屍……”美婦喃喃細語,“你倒是舍得下本錢。”
她說話的功夫,身邊仙姬也拍手喚出一張古舊畫卷,似玉十指掐出繁複印痕,待那鏽跡斑斑的畫卷徐徐展開,從中放射而出的卻是浩瀚無垠的萬千星光,透出無數宇宙變幻,日月如梭的奧秘。
“瀚海圖也放出來了,”仙姬笑道,“同僚可不能偷懶啊!”
美婦好笑地搖搖頭,從懷中掏出一面小巧羽扇,迎風一晃,那扇自風中顯出七彩斑斓,寶光璀璨的原型。輕搖慢擺間,美婦身後流現通天霞彩,萬古芬芳,百鳥鳴叫聲聲不絕。
除此之外,更有無數仙家法寶,佛祖經傳,在震動天地間綻出祥瑞吉光。璎珞紛落,金蓮噴湧,紫氣席卷等不必細說。那些不知前事的後輩小仙都是空手而來,一時間只覺茫然無措,被西王母揮手送出千裏。
“衆卿皆有備而來,很好,”西王母擡頭看着天空如漩渦漏鬥般的轟隆雷雲,“應龍神關押千年,神智恐怕一時還難以恢複。萬年修習,金身不易,還望衆卿……”
她的話被猝然打斷了,只聽荒茫大地之下,一聲亘古龍吟咆哮而起,震懾天地!
蘇雪禪已經再無力前行一步,漫天仙器與上古龍威相抗時産生的震蕩幾乎要撕裂一切。當那聲龍吟響起後,他的腦海裏只剩一片嗡鳴——他什麽都不記得,亦什麽都無法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