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1)
下了車,莊生為了讓顧萌寬心,拍了拍顧萌的肩膀,顧萌勉強笑了笑,提醒自己,放了東西就走,很快的。
那會兒正值清晨10點多,初夏,還沒到端午,就算豔陽也還不會太熱,兩人穿着單一單褲,手裏拎着購物袋,顧萌本來算好了時間,應該早一點到的,但路上堵了一會兒車,但這個時間,媽媽可能已經買好菜在家,爸爸可能還在旁邊的公園裏看人下棋,可惜,那天,顧萌估計錯了,或者,冥冥之中,注定了,這就是命吧,也許,那會兒,要是隔壁林阿姨沒出來,這個時間差也打過去了。
本來顧萌和莊生都要進去了,顧萌又發現林阿姨正好出門,怕林阿姨認出她來,雖然她已經走了這麽好幾年,也不知道林阿姨會不會認出自己來,但為了保險起見,顧萌拉着莊生在一旁躲了一會兒,大概七八分鐘吧,像做賊似的,待發現鄰裏周圍都沒熟人以後,這才拉着莊生三步并作兩步地跑到自家門口,把東西放在門口,甚至她都不敢多在門邊停留,她害怕撞上爸媽,沒有臉面見爸媽,她拉着莊生趕快走。
可顧萌從來都沒有想過會在這樣的境遇下和她們再相逢,她完全,就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她和莊生一起,莊生見她停下腳步,看了看她,又往前看了一眼,“卧槽”,在心裏罵了一句,本能地背過身去,完了完了,悲........悲劇了,她扯了扯顧萌的褲子,顧萌不為所動。
樓道裏,顧岚剛陪她媽買了菜回來,她沒有先看到顧萌她們,她一手拎着蔬菜,一手拿着手機,在和葛慧珊說話,是媽媽突然,停了下來,像石化一般,顧岚這才放下手機,也就瞧見了顧萌,還有那人是誰?那背影太過熟悉,顧岚沒怎麽費勁,就猜到了是自己公司的員工,莊生。
顧岚有些頭皮發麻,去年過年那一次,她有猜是顧萌,但也并不十分确定,只是想着這麽好幾年了,她都從來沒有再回來過,怎麽突然往家裏送東西?這現在更是?什麽情況?為什麽莊生也在一起?
顧岚只覺得頭皮像被人拉扯着,一陣一陣地疼。
顧萌整個人已經僵了,最害怕最惶恐的境遇還是來了,她甚至都來不及挪開視線,就這樣硬生生地和顧岚撞上了,躲都躲不及,她腦子已經沒有辦法運轉了,甚至,感知不到顧岚的眼神裏有什麽東西,有憤怒嗎?有生氣嗎?她不知道,她沒法思考,也沒法動彈,甚至連莊生背過身去,拉扯着她的褲子她也沒有知覺。
“是......小萌?”已經容不得她再多想了,顧媽媽已經來到了身邊,顧媽媽顫微着嘴,來到顧萌身前,自己養育了那麽多年的女兒又怎麽會不認識呢,只是不大确定,不敢确定,這一去,就不回頭的5,6年,就連一點音信都沒有,她是再也不認這個家了嗎?
“你.......你怎麽走那麽久不回來看我們?你怎麽能這麽沒良心?”說完一邊哭一邊輕輕捶打着顧萌,顧萌忍着,眼眶一圈像被鐵烙了般,通紅,她拼命忍着,還是忍不住落淚,卻壓根都不敢看媽媽。
顧岚心裏翻江倒海地難受,可如此境地,如此的局面,她還能叫顧萌走嗎?
“回家,回家坐坐。”顧媽媽哭了好一會兒,終究覺得,在樓道裏,這樣大張旗鼓的,不太好,顧媽嗎回過神來,這才看到莊生,“這位是小萌的朋友吧?讓你見笑了,來,進屋坐。”
莊生,好尴尬,顧萌六神無主,這時再說,任何不妥的話,都是對顧媽嗎淩遲,她不敢拒絕,心裏卻畏懼着顧岚,顧岚一定很生氣,她左右為難,完全沒有思緒再來管莊生,莊生雖然也被她顧總給吓到哆哆嗦嗦,但好歹不是當事人,能稍微清醒些,她看了顧岚一眼,又忙向顧媽媽行禮,“阿姨好,我,我是顧萌的朋友,我叫莊生。”不知道是不是這樣的氛圍太過于緊張和窒息了,搞得莊生說話也有些抖。
“好好,來,進屋。”顧媽媽擁着如木偶一般的顧萌進去了,顧岚嘆了嘆氣,臉色如冰地來到莊生身邊。
“顧.......顧總......”莊生一開口,都有些結巴。
顧岚瞥了她一眼,淡淡道,“進來吧。”莊生其實有些糾結,這個意外的場面因為太過于宏大和震撼,她和顧萌都沒有預想過,而今,已經這樣了,這顧萌好不容易和家人再相聚,自己這個外人,去她家,不合适吧,只是這樣的境況,顧萌會害怕嗎?有個人在她身邊,她會好一點嗎?其實已經容不得她再猶豫,顧岚在等着她進屋,關門。
一切都阻隔在了家裏。
顧爸爸在家,看着這一切,一時也有些沒有反應過來。
這些時間,這些家人,顧萌在那天早晨,都估錯了。
“小萌?”顧爸爸也料想不到顧萌會出現在這樣毫無征兆的情況下。
“在門口碰上了,又放下東西就要走,是不是和上次一樣?春節的那些禮品,是不是也是你買了,放門邊的?你說你這孩子。”顧媽媽一手攬着顧萌,說是這樣說着,卻已經舍不得再多打一下了。
“來,怎麽來,也不先給我們說一聲?也不給你姐講呢?我好去接你啊。”
顧萌沒法說話,如果說她對顧岚是私情,那她欠父母的,可該怎麽算呢?這幾年,她早已看清了,她欠父母的,沒法還,就讓自己做個不孝子,她認了,可又怎麽能過得了自己那一關呢?
“這幾年過得還好嗎?”顧爸爸讓她坐沙發旁邊,父母問的話大多一樣,“你的爸媽對你,還好嗎?”顧爸爸挺擔心這個。
“我的爸媽只有你們。”顧萌沒有多想,只本能地,有些沙啞地回道。
只是父母關心倒想多了一層,“是他們對你不好嗎?還是怎麽回事?啊?你給爸媽說說,你這幾年,你去了哪邊,你就不想認我們這兒了,是嗎?不認也沒關心,你好就行了,只要你好。”顧媽媽握着顧萌的手,輕輕而又無奈地拍着。
“你們先聊着,我一會兒再下來。”顧岚不願多看這樣的場景,看得她難受又難過。
卻沒曾想,被顧媽媽呵斥住了,“你上哪兒去,你妹妹好不容易回來,你也不說會兒話?”
“你們先聊着吧,我和那個.......”顧岚指了指莊生,“先說點事情。”
莊生突然被cue,全然不知道該做任何回應。
“這不是小萌的朋友嗎?你認識小萌的朋友?”顧媽媽眉頭緊蹙。
顧岚只想逃離眼下這個局面,怎麽也沒想到會越搞越複雜,好在顧媽媽體恤顧萌,沒有更多的精力繼續追問下去,顧岚忙從現場逃脫,莊生心下忐忑地跟着顧岚上了樓。
二樓書房裏,顧岚關上門,雙手環胸,神色有些冷峻,莊生站門後面,緊張死了,而且這個時候喊她上來說什麽事兒啊?要不然,直接扔下顧萌,自己跑掉算了?這自己冒冒失失地跑進顧總的家,這也太可怕了。
顧岚腦子也有些亂,但她卻還極力克制着,她焦慮的時候喜歡咬手指,可莊生在跟前,她忍住了。
莊生實在受不了眼下這樣的情況,只好自己攤牌道,“顧總,那個,顧萌她,她就是想,給她媽媽買點禮物,就為了避開人,我們在外面躲了一會兒,見沒人,是.......是打算放下東西就走的,哪曾想?”莊生話趕話,說得很急。
“你們?”顧岚警覺地問道,“為什麽你會和她一起來?上次也是你陪着一起的?”
“上次?什麽時候?我不知道,我沒有,就......就這回。”莊生都有些結巴了。
“你什麽時候知道她.......”顧岚本來想說她和我的關系,可這讓她不太舒服,這份關系裏參雜了很多東西,她調轉了話頭,“你什麽時候知道,她是我們家的人的?”
“過年,就顧萌不是上我們家過年嗎?就簡單地聊了一下。”
“過年?這都半年了,你也沒說,你也隐藏得挺好的。”
莊生想給她顧總跪下了,只敢在心裏說道,那不是看你們關系緊張,你也不願提顧萌嗎?她是有多缺心眼,才主動提啊?
莊生沒吭聲,不敢吭聲,她很少見到這樣全身真實地散發着寒氣的顧岚,在這初夏,也讓人不寒而栗。
突然靜默的空氣讓顧岚清醒了些,她意識到自己太緊繃了,也太對立了,當涉及到自己的隐私,或者說她那一塊黑洞的時候,她的保護殼和防禦措施不自覺地就擴充開來了,她嘆了嘆氣,緩了緩,“你過來坐吧。”
“她把家裏的事,都給你說了?”顧岚沒想到顧萌這樣性格的人,這些事都給莊生說了?那她和莊生的關系,顧岚心裏有太多疑惑,“那她挺信任你的。”
“還好,就可能,我人好。”莊生稍微放松了些警惕就忍不住得瑟。
“你們在一起了?在談戀愛?”不知道為什麽,顧岚就是有這樣的直覺。
“沒......沒有的,顧....... 顧總你想哪裏去了,我和顧萌,就是,挺好的朋友。”莊生心虛,又被顧岚吓得,一驚一乍的,舌頭都打結了。
“可你喜歡她?”
莊生心都被擰了一下,這顧總是什麽人啊,怎麽看穿人心似的?她喜歡顧萌,有那麽明顯嗎?要是明顯,顧萌能不知道嗎?那是她傻,還是顧萌傻啊?
顧岚一方面靠直覺,一方面是覺得,這麽大老遠,陪着坐公交車來郊區,還來的是顧萌的家裏,這普通朋友怕不會這樣跋山涉水,更何況過年的時候,還邀請顧萌回老家過年,這什麽關系?過年那會兒,顧岚沒空深思這個問題,當然,可能潛意識裏,有關于顧萌的事情,她都不願意深思。
莊生是一個爽朗、率性、直接的人,她喜歡顧萌,沒什麽不好承認的,只是現在面對顧岚,這個身份特殊又敏感的人,她有些敬畏,但卻不願撒謊,她只是猶豫了好一會兒,顧岚就聽到敲門聲,她開門,是顧世君,“我和你媽在廚房做飯,你陪妹妹說會兒話。”
不得已,顧岚和莊生只得出了書房,莊生很是擔心顧萌,不知道她脆弱的心靈能不能承受得住。
顧萌在廚房裏,幫着媽媽洗菜,被顧世君給叫了出去,進了家門,這門,就太難跨出去了,今天顧媽媽生日,這一邁進來,是怎麽,都得把中午這頓慶生的飯給吃了。
顧萌從廚房出來,顧岚坐沙發上,電視裏放着古裝穿越電視劇,莊生見她出來,忙上前,輕聲問道,“你還好嗎?”
顧萌一早上腦袋都是懵的,“嗡嗡”直想,剛才顧岚沒在的時候,爸媽和她聊天,問了好些問題,有些問題,她回答不了,就關于她親生父母那家人的,她根本就沒有去找,也不想找,幾年前,那個謊言被扔出來以後,會蔓延出許許多多的問題,好在父母體貼,也沒有太多刨根問底,只這會兒顧岚下樓來,終将是要面對。
顧萌看了看身旁的莊生,見她眼裏的擔憂和關心,不知為何,心安了一些,她扯了扯嘴角,點了點頭,莊生有些為難,其實她的處境特別尴尬,“那你,自己,能好好的嗎?”她想着,這怎麽也是,顧萌一家團圓的大好日子,她一個外人,在這兒,始終,也太不合适了些,她有些坐立不安的。
“那什麽,我就是有些擔心你,你要是沒事兒的話,我,我就先走了。”
顧萌拖住她,顧萌其實有些歉意,拉着莊生陪自己一起來,其實原本她是打算,兩人來這一趟,放了東西,再回去,回到市區,吃飯,喝冰飲,過過周末的,哪裏想過會遇到這一出,“你別.......”顧萌拉住她,“對不起啊,莊生,我,我沒料到會這樣,你對這兒,人生地不熟的,你連在哪兒坐車你都不知道,你,你等我一會兒,成嗎?中午吃過飯,我們一起回去?”
莊生就算再尴尬,顧萌已經這樣不容易地這樣說了,她就不能再提了,也不知道算安慰還是鼓勵或者其他有的沒得,莊生捏了捏顧萌的手。
顧家客廳,像是一個安靜的湖面下隐藏着的暗湧和漩渦,顧萌面對顧岚,誠惶誠恐,可事已至此,又還能怎麽樣呢?
莊生是客人,顧岚應該招呼她喝茶吃水果,可顧岚甚至都不願回頭。
“嗳,小莊,過去看電視吃會兒水果,中午一起在家裏吃飯啊?”顧媽媽出來拿東西,打破了客廳的沉默,顧萌和莊生只好坐到沙發一旁去,顧岚坐沙發正中,顧萌想離顧岚遠一些,坐在配套的單人沙發上,這沙發,換過了,顧萌瞄了一眼。當然得換了。
客廳裏,沙發上,三個人,沒有人說話,只偶爾能聽到廚房裏父母的交流聲,還有電視裏傳來的讓人不适的臺詞,沒有人關電視,莊生更不敢,顧岚也不想關,顧萌更不敢。
尴尬爬上三個人的肌膚。
有外人在,顧岚也不好多說什麽,質問顧萌為何不遵守諾言嗎?她自然不問顧萌,也知道原因,家在這兒,父母在這兒,這幾年孤苦無依,總有想家的時候,她在心裏嘆了嘆氣,她可憐顧萌,誰又來可憐她?明明自己是受害者,卻搞得像了作惡的人。她想不過去,心裏也堵得慌。
“顧總,吃橙子嗎?我幫你剝一個?”莊生快要被憋死了,身子往前探了探,巧妙地擋住了顧萌和顧岚的視線。
顧岚回過神來,想起待客之道,她雖然沒什麽胃口吃東西,但也由着莊生打着圓場,“好的,你也給自己削一個吧。”
從始至終,她和顧萌,沒有言語交流,就連眼神對視都沒有。
只顧萌偶爾偷偷地看了看顧岚,她已經好久沒見過她姐了,去年只是在小區外看到她的車,她連人都沒瞧見,她好像也沒怎麽變,像是要比以前更成熟些了,顧萌心潮澎湃,卻又害怕畏懼,她從來都沒有再幻想過還能和顧岚,這樣,平靜地坐下來。
莊生一邊削水果,一邊看着那電視劇吐槽,就在那兒自言自語,她也沒對顧岚說,也沒對顧萌講,她難道有認真看那破電視劇嗎?她都緊張死了,可她實在忍不了這兩姐妹一聲不吭地坐在這兒,比誰更能靜坐嗎?比誰更能修仙嗎?好可怕啊,這兩個人。
她一共削了三個橙子,一個給了顧岚,一個給了顧萌,又給自己剝了一個,三人人手一個剝好的橙子,顧岚這拿在手裏,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顧岚只好起身,拿着剝好的橙子往廚房去了,給了她媽吃。
那天早上,時間,仿佛過得特別漫長,每一秒似乎都被生生拉長,顧岚進廚房後,莊生大喘氣,背靠在沙發上,“不是我說,你這個姐,怎麽氣場這麽強?吓死了。”
顧萌本來繃直的身子也稍微緩了緩,長舒了一口氣,她無奈道,“她可能只是在忍着發火。”顧萌激蕩以後,已經找不到合适的應對方法了,只好破罐子破摔,怎麽都應着吧。但顧岚這會兒,顧及父母,應該不會把她怎麽樣吧。
中午家宴,本來也就是為了給顧媽媽慶生,顧岚昨天晚上就回來了,今天一大早又陪着媽媽去菜市場買了一堆好吃的,顧媽媽端菜出來,也忍不住在念叨,“你說你這孩子,要是提前說,要來,還能買你最愛吃的魚。”
顧萌沒吭聲,一席飯,吃得倒也溫馨,顧家父母唠着家常,有些話題太深了,不能聊,就問着,小萌,現在在哪裏工作啊。
“電視臺。”
“電視臺?”顧岚聽到這三個字沒忍住,一下接了話茬。
“電視臺好啊,好單位,穩定。”顧媽媽看起來挺欣慰的樣子,上一代的成長環境決定了他們看事情的目光和态度。
顧萌愣了愣,看了顧岚一眼,這是終于和她說話了嗎?顧萌雙手放在桌下,使勁地掐了掐自己的手掌心,她心緒難平,可在這飯桌上,一定不能表現出來,不能讓爸媽看出自己有什麽不對勁,也不能掃媽媽的興。
顧岚沒再說話了,只掃了莊生一眼,莊生還真是,什麽都不給她說啊,不過想着葛慧珊她們電視臺人也挺多的,也不一定會認識吧。
那頓飯吃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吃着吃着,顧媽媽說道,“小萌,你一會兒上你房間看看?房間一直給你留着的,也沒動,我只是打掃的時候才去看看。”
“媽~”顧岚有些不耐煩地制止道。
顧媽媽說着,已經忍不住落淚。
“吃飯呢?好好的,別說這些了。”顧岚見她媽哭,又只好軟下口氣勸慰道。
“媽,對不起,是我不好,我不孝順,我辜負了你和我爸。”
莊生心疼地看了她一眼,在桌下捏着她的手,長久地沒松開,她做得太自然,以至于忘了兩人現在的關系。
“哎喲,好了好了,這好好地吃着飯呢,就別說這些了。”顧世軍勸道。
“你,你不想?經常晚上看電視,看着看着也念叨,說不知道現在小萌怎麽樣了,在新家過得怎麽樣,在做什麽樣的工作,工作忙不忙,有沒有受氣,這會兒倒說起我來了。”顧媽媽心下也有怨氣,盡管心疼女兒,但不可能沒有怨氣,有沒人可撒氣,只好把這氣撒到老伴兒身上。
顧萌聽了這些,那眼淚一大顆一大顆地直往下掉。
“是是,都怪我,你今天生日,你壽星,你說什麽都對。”顧世軍一邊勸慰壽星,一邊扯過紙巾勸着顧萌,“小萌啊,沒事啊,別哭,都過去了,你......你肯定也有你的難處,爸媽,爸媽只是有時挺想你的,啊,回來就好了,以後常回來就行了。”
說完顧萌哭得更兇了,那眼淚像斷線的珠子似的撲撲直落,她拼命地克制了,沒克制住,她知道她走後,父母會很難過,可當父母真正在面前這樣說出來,她還是難受得像心被人挖了出來,自己可真是個混蛋啊。
莊生有些慌,再看看顧岚,顧岚也一雙眼睛血紅血紅的,這......好好的一桌飯,怎麽氛圍就這樣了?而且她一個外人,處境很尴尬啊。
沒有辦法,莊生只好急中生智,端着酒杯,朝顧媽媽祝賀道,“阿姨,祝您生日快樂,身體健康,青春常駐。”
“嗨~”這會兒,全桌人,估計才反應過來還有外人在,顧媽媽抹了一把臉,“謝謝啊,小莊,還青春常駐呢,都老了,兩個女兒都這麽大了。”
莊生緩和了氣氛,那桌慶生的飯終于和平地吃了下去,那些往事裏曾有過的怨與恨,那些糾葛裏的掙紮和救贖,那些回憶裏想要忘卻的痕跡,有些時間能治愈,有些,就連時間,也治愈不了。
吃完飯,說要幫着收拾,父母沒舍得,顧萌坐立不住,很難,但還是得給父母說,她們得回去了。
“不行?今天不是周日嗎?晚上吃了飯再回去啊。”顧媽媽滿臉焦急。
“就下午,要回電視臺加班。”顧萌只好把工作給搬出來。
“要加班啊?周末都加班,工作也太辛苦了,別累着了啊。”再不舍,說到工作,顧世軍還是識大體。
“真得走啊?你這也太匆忙了。”顧媽媽還是很不舍,這樣匆忙的會面,沒有預警,顧萌的走,也會讓她非常沒有安全感,誰又會知道,這一走,下一次見面又是什麽時候呢?老人,越活越小心,也越活越沒有安全感。
“你手機號是多少?我記一下,可以給你打電話嗎?”不知道為什麽,顧媽媽認準了顧萌說的理由,怕她生父生母不讓她和現在這邊聯系啊。
不知道為什麽顧萌看了一眼顧岚,顧岚把頭撇過去了,這個時候她能怎麽說?她能說不許嗎?她沒法說。
顧萌只好拿過手機,有些不知所措,這麽些年,她刻意地忘記這個家裏所有的聯系方式,起初的一兩年都還記得的,父母的手機,顧岚的手機號,後來她逼自己很少想起,甚至刻意把那些號碼數字重新打亂了重合再記憶,這樣終于混亂,記不清了。
顧媽媽看到她的遲疑,拿過她的手機,撥了自己的號碼,聽到自己手機響,這才安心,“以後,以後要是方便的話,多回來。”
顧萌低着頭,也不敢做太多承諾,她上前輕輕地擁住了顧媽媽,“媽媽,生日快樂。”其餘再多的話,說了也是多餘,愧疚自責悔恨和無奈。
“叫你爸開車送你們回去吧。”
“不用了,我們坐公交就行了,再說,爸喝酒了。”
“啊,對,我以為你要晚上才走,一時高興,忘了這茬了。”顧世軍有些懊惱道。
“那讓你姐送吧,正好,她中午也沒喝酒。”
顧岚沒轍,收拾東西,來到玄關處換鞋,“那我晚上也就不回來了。”
“嗯,你送完妹妹,給我打電話,我有事情給你講。”顧媽媽說道。
什麽事情,現在不好講,顧岚也沒再追問。
三人出了家門,顧媽媽還塞了很多東西讓顧萌帶走。本來顧萌打算一出家門,就給顧岚說讓她自己開車,她就和莊生去坐公交好了,結果父母壓根沒給她開口的機會,一直送到了她們上顧岚的車。
顧萌和莊生坐後排,沒有人敢坐副駕,都挺害怕的。
回程的路上,一路無話,很是尴尬,莊生倒沒怎麽管顧岚,冷面無雙的顧總一張臉快要寒出雪珠子來了,她倒是擔心顧萌,這太過于起伏動蕩的局面,也不知道顧萌能不能撐得住,但現在在顧岚車上,她什麽也不好說,也不好講,她只好拿出手機,給顧萌發着信息,顧萌也不敢吭聲,坐顧岚車上,緊張得要死,她甚至都不敢看顧岚,一直望着窗外,莊生給她發信息,她聽着手機響,都抖了一下,卻完全沒有要拿出手機的意思,莊生只好捅了捅她的手臂,用極地的聲音趴顧萌耳邊道,“看手機。”
顧萌這才如夢初醒,拿出手機,看到莊生發的信息:眼睛疼嗎?回家拿熱毛巾敷一敷。
顧萌這才意識到自己今天哭太多,眼睛有些腫,澀,她看了看駕駛位上的顧岚一眼,知道用意,沒出聲,回着信息,“還好,回家弄吧。”
莊生:別太難過了,都過去了。
顧萌沉默了一會兒,不知該怎麽回,只敲了三個字:謝謝你。
顧岚視線一直在前方,她認真開車,也不知道做了什麽孽,要給這兩人當司機,好在周日的半下午,路上并不堵,40多分鐘就到了,那個小區,顧岚算是識路,車停路邊,莊生道了謝,先開門下車,顧萌不知該說什麽,一腳快要跨出去的時候,顧岚說道,“莊生,你先回吧。”顧萌的一只腳懸在空中,顧岚什麽意思呢?讓她留下來嗎?
莊生有些慌了,這顧總是要幹嘛?又打又罵嗎?“不是,那個......”
“你先回吧。”顧岚又強調了一遍。
莊生不敢吭聲了,只有些三步一回頭,她進了小區,因為擔心,也沒回家,就在小區裏的休息椅上坐着。
顧萌把腳收了起來,關上了車門,她甚至也沒有去副駕坐,顧岚也沒要求。
顧萌緊張地雙手交叉在一起,車內沒人說話,很沉默,也很壓抑。
顧岚長長地嘆了嘆氣。
“我不是有意的。”顧萌顫着聲道。說完又覺得這樣的話,一點意義都沒有,不管有意無意,結果已經這樣了。
顧岚長久長久地沒說話,許是車廂內太過悶熱和壓抑,顧岚将車窗搖了一半下來,初夏還有風,再過一個月,就連風也沒了,顧岚喉嚨像被棉花堵了一般,說不出話來,很難,忘記也是,重逢亦然。她知道因為曾經顧萌對自己做過的事情,造成的傷害,從而阻隔了顧萌和父母的關系,顧萌難受,她顧不了,可父母,想着這些年父母已垂垂老矣,也總是因為想念顧萌而唉聲嘆氣。
“以後,你回家,最好趁我不在的時候回去。”良久,顧岚緩緩說道,她甚至都沒有回頭,顧萌弓着身子,坐在後座,全身為之一震。
“這是我能做到的最低底線了。”
夏季的天,總是說變就變,早晨還豔陽高照,這一會兒,起風了,天邊烏雲漸漸起來了。
“我知道。”顧萌有些激動地接下話頭,她沒有想過顧岚會說這樣的話,她以為顧岚忍了大半天了,之前在家裏,有父母在,車裏,有莊生在,這會兒,誰也沒有了,只有她們兩,她以為顧岚會罵她,罵她不守信用,不守諾言,罵她出爾反爾,她沒有想過得到顧岚的原諒,但事實,顧岚也沒有原諒她,可是她真的可以回去看爸爸媽媽嗎?她真的可以嗎?
“你以後去,提前給我說一聲,別再像這次這樣突兀,一點招呼不打,讓人沒個準備。”顧岚掐着手心,拼命讓自己平靜一些。
烏雲漸漸挪過來,這才半下午三四點的時刻,天就漸漸暗了,看來是要下雨了。
“我沒有原諒你,我也不可能原諒你,你不要多想了。”顧岚這話說給顧萌聽,似也是說過自己聽,那些掙紮和痛苦一直啃噬着她,她最該怨的是顧萌,可她又不願意怨她,外人不知道,顧萌自己是知道的啊,父母也是知道的,在那個家裏,她是比父母還要疼愛顧萌的人,她怎能那樣對她?愛是傷害嗎?是占有嗎?
她大拇指被緊緊地拽着,她不能想,她有些頭疼,牙關咬緊,只能自己掐了掐,“我經常工作忙,回去時間短,你要工作不忙,你可以多回家,陪陪他們,但是有些話要統一。”顧岚拼命讓自己理性一些,她想讓自己工作上的理性來處理這樣的家事,這麽幾年了,顧萌突然這樣冒冒失失地回來,她和顧萌有許多口供都對不上,那虛拟出來的顧萌的親生父母,還有那些年父母一天讓她聯系顧萌,找顧萌,她編排的一系列謊言,有時一個謊言接一個謊言,自己都圓不住了,她煩透了,可她眼下,太陽穴直跳。
車窗外“轟隆隆”的雷聲從天邊炸開,天陰沉地快要滴下水來,“具體的後面再說,你下車吧。”
顧萌像是被審核的犯人,終于得到了通知,她挪了挪身子,開了車門,可身體卻僵硬了一下,她其實有許多話想對顧岚講,但她什麽都不能講,她只輕輕應了顧岚一聲,就下車關門了,甚至沒有再和顧岚告別,一下車,豆大的雨珠就砸在了頭上,她走得挺快的,甚至不敢回頭,剛進小區,就見莊生打着傘出來了,“啊?終于說完了啊?怎麽樣了啊?她有沒有打你啊?罵人沒?啊?”
顧萌整個一天人都是懵的,剛在顧岚車上,顧岚給她講的話,又讓她開心又讓她難過,她可以回家看爸爸媽媽了,她想也沒想過,就像她沒有奢求過顧岚的原諒,可當時隔這麽幾年,親口從顧岚嘴裏說出,我不會原諒你,這樣的話來,終歸,也是拿刀在她心裏一點一點地往外刨的,她知道自己對于顧岚,是個罪人,她一時愣住了,看到撐着傘來到她面前的莊生,一時有些恍惚。
莊生以為她被顧岚罵傻了,“她真罵你了?唉,她.......”莊生也不好多說顧總,只說,“沒事兒啊,這雨下大了,咱回去吧,先回家再說啊,今天這一天也太折騰了。”莊生手裏還有一把傘,她把多餘的傘,遞給顧萌,顧萌沒接,“就這幾步路了。”
“那也不能淋着啊,你這身體,一會兒淋了又感冒了。”莊生見她走得急,忙追了上去,多餘的傘她也不接,只好把自己手裏那把給她撐在頭上。
顧萌擡頭望了望頭頂上的傘,心裏一陣一陣地發緊,她極力克制着自己,和莊生并肩,莊生握着傘柄,那一刻,顧萌想靠在她身上,好在小區裏沒幾步路,她克制住了,回到家裏,莊生一陣咋呼,給她遞過幹毛巾,問她要不要洗熱水澡,莊生太誇張了,根本就沒怎麽淋到雨的,而且就算淋到了,這點雨又算得了什麽呢?
顧萌坐在陽臺上,她回不過神來,幹毛巾搭在頭上,也不知道擦擦,莊生站一旁,有些着急,生怕這對顧萌的打擊太大了,也不知道顧總對顧萌都說了些什麽。
“你別想了,你先把頭發給弄幹了。”莊生看不過去,提醒着顧萌,顧萌有些呆愣地伸手揉了揉頭發,莊生嘆了嘆氣,只好靠近了些,幫顧萌拾掇着,她動作輕柔,顧萌有些累,頭微微往後靠着,像是疲憊的身體終于找到了一個着力點,她偏過頭來,一雙深邃的眼眸似有星光般對莊生說道,“她說,我可以回去看爸媽了,她還說她工作忙,讓我工作不忙的時候,可以多回去看爸媽,我可以回去看我爸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