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根本似玫瑰
——“這麽久才接電話, 在做什麽壞事?”
陸淮修低糯的聲音效果震撼非常, 仿佛千軍萬馬在靜谧的房間踏過,有一瞬間,兩人被點穴成了兵馬俑。
白語薇自認道德感從來不高, 聽過那麽多豪門秘辛, 親歷過不少香豔往事, 自己所做所想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可當真自己和汪致霆獨處一室耳邊還有陸淮修的這出玩笑, 她還是沒自己想的那麽不堪, 身體反應最誠實,喉頭發緊, 全身發麻。
汪致霆倒算還好, 慌了幾秒,可能那句話恰對氣氛, 一時間吓住了, 他看了眼白語薇, 手勾上肩,氣音威脅她說, “你不說,那我說啦。”
通話時間在彼此的心跳裏模糊了進度。
白語薇伸手便要搶, 尖頭皮鞋不停地踹汪致霆小腿。汪致霆吃痛死咬住嘴唇逗她避她,能讓白語薇急成這樣,他有點爽也有點吃味。有時候他分不清那些并不算感興趣的模特他也要帶回去,是真為春宵一度還是想看冰山美人為他動氣, 還是借機證明,她也是在意他的。不得不說,陸淮修真的好命,這讓他恨得咬牙。
電話那頭,陸淮修點開谷歌地圖,白語薇下榻的酒店離他們第二次見面的展館只有兩條街區的距離。聽她半天沒個聲兒又問:“沒睡醒?”
白語薇仰着脖子在空氣裏瞎抓,不得已應了聲“嗯”,兩人目光相觸,一個挑眉眼含笑一個蹙眉眸淬冰,汪致霆對這走鋼絲的游戲着了迷,在她慌亂下同她摩|擦|起來,動作間火熱非常,像是在玩尋常推拉游戲的親密戀人。
白語薇終于抓住汪致霆的右手硬拽到耳邊時,陸淮修正在問她進餐情況,她手心掌着汪致霆的手背,溫度與溫度相碰,出了層薄汗。
他聽她吱唔着沒說話當她食欲又不好,便推薦唐人街的粥店,叮囑不要點海鮮粥,記得自己容易過敏,白語薇心裏的矛盾加倍,手腳間動作幅度更大,汪致霆避讓間轉了個身,腘窩抵到床沿失了重心,拉扯間風衣下的吊帶滑落,兩人滾到床|上。
“老婆,聽見了嗎?”陸淮修聽她半天沒聲兒,看了眼手機,“是不是信號不好?”
汪致霆甚是興奮,陸淮修的每一句問題都踩在了他的嗨點上,手已然強勢翻山越嶺,穿過層巒疊嶂,白語薇艱難地抵擋,咬牙維護底線,低聲道:“知道了。”
“我看信號好像不好,還是視訊吧,我看看你住的房間。”陸淮修說着在桌上找起手機架,輕哄地遞了聲,“嗯?”
聞言白語薇瞪大雙眼,飛快地推開汪致霆,往外沖,他一把拉過她,掩住聽筒端,“你瘋了,你現在回去也不對,你化了妝。”在男人眼裏,塗了口紅便是化妝。
白語薇心慌,大腦一片空白,下意識地抹開唇邊的豔紅,糊成性感的一片。這在汪致霆眼裏甚是致命,瓷白的面上,玫瑰盛開,他想也沒想掐上下巴吻了上去。白語薇瘋狂咬他,攥着手機掙脫他的桎梏。明明自己都決定做個瞎子聾子了,怎麽汪致霆這片沼澤就不肯放過她呢。
她定定心神,死命瞥頭,額頭靠在汪致霆肩上喘氣,對着電話緩氣道,“我這邊網絡不好,等會讓人來看一下。”
“網路不好?”陸淮修輕笑,瞬間又吊起了聽者的心跳,“那看來你有老實睡覺。”白語薇就是個網蟲,沒了網絡應該會好好睡,“聽你無精打采的,那再睡一會吧。”
兩人肩頭猛地一沉。
終于挂斷電話,汪致霆唇還沒吻上她的耳廓便遭遇了白語薇全無顧忌的厮打。他邊躲邊道:“我靠,誰他媽敢打我,我這輩子挨過的所有打都是來自你。”
“那你別來惹我!”白語薇收起即将甩向他的包,一個大少爺向她屈膝成這樣她哪是不感動,就是每次感動都是會被他親手毀掉,她伸出劫後餘生還尚在顫抖的食指,“汪致霆,以後再敢接我電話試試!以後再敢靠近我試試!”
剛剛真是瘋了。她捂住心口,劇烈喘氣。
她好像自己天生沒有什麽出軌的好心理,上回來電後陸淮修的突然出現把她吓到了神外,這樣三人的隔空對壘瞬間将她所有的冷靜吓掉線。
“白語薇!”汪致霆揉了揉被包上鐵鏈打痛的手臂,一手隔開彼此的距離防備她再動手,一手又拉住她怕她走,“陸淮修就他媽是個僞君子,這麽些年他對你說過趙霓霏嗎?他對你說過墓嗎?這個王八蛋所有對你的好都是騙你的。”
白語薇此刻什麽也聽不進,只覺得方才的舉動太瘋狂,對陸淮修很是抱歉,“那至少他願意騙我一輩子,你連一陣子都騙不了我!”
臨奪門而出的那刻,汪致霆頹着身冷笑了一聲,“你且看看,他能不能騙得過你清明。”白語薇,在你向往的那個階級,沒有人比我更愛你。
清明?白語薇腳步頓了一下。這個詞在她離開S市前幾天羅萍還在電話裏遺憾,不能過了清明再去嗎?你爺爺奶奶還想你呢。白語薇回她說:“不行,我婆婆太煩了,我要趕緊溜,一天都待不下去了。”這樣的直白負面她也就能同最親的親人念叨。
羅萍知道王珍妮那身貂皮下的粗鄙,想到女兒要同這樣的毒婦日日相對,十個陸淮修陪着也忍不了,也随她去了。可挂了電話,白語薇的手便開始抖了。不會的不會的。
此刻汪致霆再提起,她腦海裏又浮現起那片森寒的墓園。
看見白語薇對此事不是沒有反應,汪致霆見縫插針(?),将她的手往自己那裏帶,“薇薇,我......”他沒說的下去,可能那幫狗友說的是對的,他在白語薇面前就像個寒門出來的毛頭小子,明明配她綽綽有餘,但到她面前總忍不住低頭,像只金毛犬。
白語薇初初急甩手,這個人怎麽越來越無賴了,可觸上顆粒物後指尖倏然僵住,緩緩回頭,不可思議道:“汪致霆你瘋了?”
某回她同一個公關男吃過一頓飯,那晚她一夜沒接汪致霆電話,第二天回公寓他蹲在門口雙目猩紅,“你們睡了?”
白語薇理都不想理他,她蹦到三點人都暈了,進了屋便睡覺去了。晚間宋茗心打電話同她吐槽,“汪二狗子瘋了,他拼命喝酒,說你見識過好東西了,什麽好東西?”
她捂着肚子在床上笑,裝傻道:“我也不知道啊。”她當然知道,有回他們喝多開玩笑問了個姑娘,她說這玩意太厲害,沾上個一回別的也就看不上眼了。
她沒當真,沒想到汪致霆當真了。
她更沒想到的是,這個瘋子居然真的入了珠。
***
白語薇和宋茗心最終在酒店大廳彙合,宋茗心估計白語薇見着汪致霆了,面上陰雲密布,趕忙扯開話題說起紐約的好吃好玩,介紹起自己的攻略。
白語薇沒說自己在紐約住過一個多月,假裝沒來過兩回,假裝豎起耳朵實際漫不經心地應和着。
歐式花房高大闊亮,插花老師是一位來自日本的老人,他穿禮服戴禮帽的矮小模樣讓白語薇想起了白森山。
他蒼老的手熟練地撿起一枝花,向十八位進修的女士們介紹道:“一般來說,插花都是為了突出花而不是花器,而有些花的特點主要是為了突出花器。”[1]
“若花朵色深或足夠醒目,可突出花莖的簡潔線條。就像男人和女人相愛,如果兩人非常合适就會組成家庭,花和花器也是這樣,看起來是随意搭配,但這種随意中是有判斷的,要看他們搭配是否合适,什麽花器配什麽花最好看,可以達到什麽樣的效果這都是需要去考慮的。”[2]
每個人面前都擺放了一個筒狀花器,花紋各異,白語薇摩挲着自己花器的雕紋,心裏又重複心譯了一遍老師這段話。
宋茗心熟練地挑了支高出花器兩倍的撞色花插|入瓶內,一支簡潔的插花藝術一秒就完成了。“這不跟我們嫁人似的,嫁人前是支花,獨美,嫁人後就為了突出這花器的雍容與古典,從此不是X小姐,而是Y太太。”她推推愣神的白語薇,撿了支紅玫瑰送至她眼前,“想什麽呢,我市最美的紅玫瑰。”
“紅玫瑰?”她還尚在老師禪意的東方插花中沒回神,疑惑宋茗心為什麽這麽叫她,感覺被人窺探了心意。
“是啊,你就是紅玫瑰啊,你第一次參加我家宴會時就像一支會跳舞的玫瑰。”
白語薇機械地将她的玫瑰扔進花器,巧了,效果卓然,完美的襯出花器的美和玫瑰的嬌。
“你看誰說玫瑰是插牛糞的。”宋茗心給她的插花拍了張照,又拉着她自拍了一張,轉頭開始發微博。今日的營業量又達标了,她和白語薇有各自的生活微博,她更的勤快,碎碎念頗多,白語薇一貫是高冷人設,高頻出鏡多在她的微博裏。
她發完,汪致霆在那頭秒點了個贊。
***
清明時節當真是雨紛紛,S市今日霧氣籠罩,細雨綿綿。陸淮修醒來第一件事是打電話給白語薇,“網路弄好了嗎?”
白語薇“嗯”了一聲,沒一會他的視訊打了過來,“給我看看住的地方。”
白語薇拿手機對着房間晃了一圈,一間标間,兩張床。她一個人在外喜歡睡小床,就算睡了張大床她也只當小床睡,窩在床沿的一側。
陸淮修在房間裏對準她睡的那側床,手輕拍了拍,“你不在我睡的客房,這張床留着等你回來一起睡。”語氣輕飄淡然,溫柔一如既往。
白語薇扯了扯嘴角,于不安中溢出一絲笑。自認聽多蜜語甜言,陸淮修的表達也從來質樸,和那些動辄給你摘星星的話比起來不算有殺傷力,可偏偏每句都能在這片海市蜃樓裏澆灌一泓真實的清泉,像是尋常的恩愛夫妻一般,有名貴的鑽石,也有只和你睡的床榻。
“你等會要幹嘛嗎?”白語薇問完局促地将發絲挽至耳後,喉嚨口使勁吞咽了兩下。
“去公司啊,開會,開完會晚上有個局,好煩哦,我好讨厭這些應酬。”他醒了醒臉,笑道:“可是沒辦法,我要養我的太太。”
“少來,你的太太花不了那些錢。”
白語薇挂了電話心落定了些,他的語氣與往常無二沒有憂傷,清明不算什麽。她起身走至窗邊看了眼紐約的不夜天,霓虹閃爍,車水馬龍,螞蟻小的人和手指大的小鐵皮們移來動去。
她看了會,自我安慰道一切如常,可心底的不安叫她重心搖擺雙腿發軟,她緊閉上眼心道,陸淮修,你千萬別去。
白語薇思前想後沒能忍住,終是打了個電話給小王,同他說陸淮修電話沒打通,這會他在哪?小王說,“太太,今天先生要去一趟墓地拜祭親人,下午去開招标會後的動......”
後面的話沒人聽了。
白語薇舉起手臂狠狠甩了手機,幾方對角線的彈跳後擊中她的腳踝,末了落在了她的腳邊。碎裂,黑屏。
一滴淚落進了炸開的雪花碎屏裏,她指尖點了點,沒了反應。
我不是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愛過別人,可是陸淮修,你不能騙我。
***
紐約飄起了小雨,窗外的霓虹景在綿綿密密的小點裏漸漸斑駁成一片。
陸淮修的電話在第三通時才撥對,她喝的有點多,一時迷糊記不清尾號,每通電話的一開始她都在問:“陸淮修你在哪兒?”
陸淮修蹙眉接起,聽清是她,低聲回應,“你怎麽用酒店的電話,我差點沒接。”
她又問了一遍,“陸淮修你在哪兒?”
他指尖敲敲會議桌面,衆人了然,姿态放松了下來,他邊往外走邊說:“我在開會啊。”
“陸淮修你在哪兒?”她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她不信,她知道答案。
“你怎麽了?”他蹙眉,聽上去像是哭了,聲音悶悶的,“喝酒了?”
“你在哪兒啊?”她抱着發麻的雙腿蹲在床頭櫃旁,指尖摳進皮膚裏。
他疑惑道:“我在公司啊,怎麽了?”
陸淮修等了一會,沒了聲音,急切地問:“老婆,怎麽了?是哪裏不舒服嗎?”
白語薇失神地将小瓶威士忌一飲而盡,扔到空瓶堆中,啞聲問:“我說不舒服你會來嗎?”
“哪裏不舒服?胃嗎?我現在來也來不及,要去醫院嗎?先打電話給酒店前臺。”他心急地交待,“是吐了還是胃痛?”不放心他又補問了一句,“這個月生理期來了嗎?”
她手一橫,将淚抹了,“陸淮修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信托需要生了孩子才能取?”
信任是點滴築起,一朝坍塌的。白語薇徹底不信他了。原來永遠誠懇的陸淮修也是會騙人的。見多了男人用工作推脫家庭,沒想到自己也有被敷衍的一天。
她将電話扔在床頭,倒頭用被子将自己埋住。像是中了蠱似的,她總想着那片墓園,想着陸淮修今天會不會哭,他在婚禮上都沒哭呢,他會哭嗎?他每年都會哭嗎?她記得他說過自己不愛哭的,那趙霓霏去世時他哭了嗎?
那她走了,陸淮修會哭嗎?她走了是不是要睡單人墓了,也好,她一個人的時候就是喜歡睡單人床。
她掙紮着起身半爬至酒櫃發現裏面的小瓶酒已經被喝光了,她指尖撥弄,艱難地辨認剩餘酒瓶上的字母。
***
白語薇推門而出敲響對面門時,電話還通着,陸淮修在那頭焦急地原地焚燒,來回在會議室外的過道上對電話詢問,只是那頭無人通話。秦毅然趕緊打酒店電話,一邊安撫陸淮修。秦邈來送材料時發現會議停了。
“訂張機票,現在!”陸淮修沉下聲音,朝秦邈說。
***
汪致霆在房間又等了會,手機是陸淮修清明當日的動向,紅線标記和平日無二。沒勁。
宋茗心發來消息問他,【薇薇不去泡吧,你去嗎?可以叫個舞娘回來。】
【沒空。】
白語薇是個頂針的人。她恨自己的父親不忠,寧為公司玉碎,不為粉飾瓦全。明明把白森山的公司弄成這般對自己也是損害極大,可她義無反顧。明明和他公開戀情對她好處多于壞處,多得是願意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女人和他一起,可她用了最大的能耐和他對着幹,當然最終也讓他從普普通通的喜歡到難以自拔的着迷。
他了解她,即便到了女人身處弱勢的婚姻,白語薇也肯定是白語薇,她不會變的,她一定會是那朵又蠻又美的紅玫瑰,鮮紅,帶刺。
時間往前走,他耐下心來等待。
跨過紐約的零點,終于,他的房門被敲響了。
三步距離,蹒跚出一條漫長的心路跌宕。
“有酒嗎?”白語薇緩緩擡眼,酒精讓眼波迷離地像舊金山蒙了薄霧的黃昏,憤怒在烏瞳中燃了一把火。
汪致霆垂眼,一手搭上腰,親了親她的額角,“你要什麽都有。”
[1-2]來自吉田泰巳[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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