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出了年關沒多久,前往大同府的援軍回來了,帶回了并不好的消息,因此逼着趙景祁必須向北出兵,力争剿滅金兵。
正月底,天氣已經漸漸回暖,正午時,積雪也會有所融化,已經到了可以出兵的時候。
自從年底的那封信過後,盛衡仿佛迷上了這種方式,他送來軍營的信一封接着一封,楚北渚偶有回信,頻率大概是三封裏回一封。
盛衡對此十分不滿,再來信時多有埋怨,問楚北渚為何回信如此少,楚北渚的回應是——壓根不回信了,雖然他還是将盛衡的來信認認真真地放到一起,壓在了包裹最下面。
在連續出兵之前,趙景祁再次找到了楚北渚,目的是将他調到騎兵營。
楚北渚不解,問趙景祁:“為什麽突然有這個安排?”
趙景祁說:“這回出兵規模很大,步兵也要進到草原裏面去,但相比之下,騎兵會安全很多。”
楚北渚明白了他的意思,接着問道:“這是陛下的意思,還是将軍您的意思?”
趙景祁愣了一下,然後模棱兩可地說:“陛下定也是這麽想的。”
楚北渚先是拒絕了他,但趙景祁卻不依不饒,繼續勸他:“北渚,而且以你的武藝,在騎兵營中更能體現出來,你想想,你肯定也更想多殺敵,對吧……”
趙景祁在楚北渚的耳邊喋喋不休,楚北渚見他是鐵了心想讓自己過去,只得答應了他。
當天午後,他就回去跟自己所在千戶所的士兵說了這件事。呂禾盛剛聽楚北渚說完,就要哭出來。
楚北渚只能勉為其難地安慰他:“別難過,我走了你就是正千戶了,再也不是副千戶了,還升了半級,你應該開心。”
呂禾盛卻一點沒有開心,還是哭着一張臉:“大人可是我們都舍不得你啊。”
“行了,”楚北渚說道,“咱們才認識多久,有什麽舍得舍不得的。”
呂禾盛哭着送走了楚北渚,楚北渚最後也是很無奈,因為他越是說話呂禾盛就越是要哭,他所有的安慰都不頂用,反而讓呂禾盛越來越嚴重。
呂禾盛非要送他過去,送到了騎兵營的營帳前,楚北渚只能讓呂禾盛回去,他站在門前,看着呂禾盛一步三回頭地往回走,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千戶所中的士兵與他相處了幾個月之久,一朝分開,也不知下次再見還是不是在人間了。
騎兵營中沒有千戶的職位,因此楚北渚暫代一個千戶所的副千戶,較之他的封銜還低上半級。
許是因為楚北渚在攻城中表現的十分勇猛,因此他剛進到騎兵營時大家對他都敬重有加。
楚北渚所在千戶所,千戶名為孫泉,是一個非常憨厚的老好人,所以下屬們經常拿他開玩笑,問他是不是有個叫小喬的老婆,還都說自己是喬國老,讓他叫老丈人,孫泉也絲毫不生氣,只是憨厚地笑着。
楚北渚因為學會了使□□,加上他本身騎術非常好,所以只用了兩天便适應了馬戰,而在他适應好的第二天,騎兵營正式出發了,深入草原追繳金軍。
自從統一了草原,并有黑水靺鞨改名為女貞之後,大梁長城以北的地界幾乎都是金人的天下。
梁朝人建造房屋從而定居生活,但金人不然他們可能今天還在這裏,明天就跑到了百裏之外,這也是為什麽金人來梁朝邊境搶掠時能一槍一個準。
也可想而知,現在要去茫茫草原上找到金人的蹤影,不易于大海撈針。
梁軍最初吃了糧草的虧,他們每個人帶的幹糧有限,這些糧食吃完就只能往回走,返回關裏,或是找就近的關口補充糧食。
後來趙景祁看這樣下去不行,便允許他們在草原上時自己找那些沒人養的牛羊殺來吃肉,這樣理論上可以多堅持許久。但這樣也有問題,因為如果大軍深入草原,但在中途斷了糧和肉的供給,這隊士兵只能生生餓着,餓到急眼,就會去搶奪那些普通牧民的牲畜宰來吃肉。
梁軍的将領對于這種情況的發生束手無策,因為他們不能讓梁朝的精兵餓死在草原上,而且搶的又是金人的百姓,所以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楚北渚所在的千戶便經歷過一次這樣的事情,幾天前他們奉命向北走,糧食吃光了,他們開始殺路過的牲畜用來吃,但向北走了五六天後,有一天他們整天都沒有遇上牲畜,入目皆是空曠的大草原。
馬倒是可以在地上吃草,但人吃草是吃不飽的,此時他們往回走也不行,在回到軍營之前就都會餓死了。
還是孫泉頂住了壓力,下令說繼續向前,這一向前便是真的生死未蔔,現在他們一群饑腸辘辘的士兵,遇到金軍連還手的力氣都沒有。
第三天清晨,幾乎所有人都到了極限,他們的眼前出現了一片羊群,以及兩個放羊的漢子。
這一刻所有人都看向了孫泉,眼中射出饑餓的綠光,孫全沒有任何掙紮和無奈,他只是平靜地揮揮手,說道:“去吧。”
衆人向餓虎撲食一樣撲了過去,在這之後的事楚北渚不願再回憶,在這天過完,他們便返回了營地,又是一次無功而返。
最後有人給出了一個主意,就是讓士兵們再進入草原之前,自己趕着牛羊去。
這個方法剛一提出來,那人險些要被生生罵死,趕着牲畜去打仗,虧他想得出來,且不說梁軍中有沒有人會放牧,但說牛羊的速度跟馬匹相比,就差了不止一星半點,這樣生生拖垮了行軍的速度。
但慢慢有人發現,似乎這樣做也不是不可理喻的,起碼可以解決短時間的食物不足。于是最後的結果,就是将這三種方式結合了以來,出發之前先是帶足糧草,途中糧草用盡後,便找牲畜來吃,同時将一次沒吃完的牲畜趕着走,待沒有食物的時候殺來吃肉。
又是一個月過去了,楚北渚他們前後向北走了三趟,只在第三趟的時候遇到了一支金軍的小隊,大概有一百多人,被他們一舉剿滅,剩下的兩次只是記錄了幾處金人牧民的聚居點,沒有任何實際的收獲。
其他消息有好有壞,但多是以不好的為主,幾乎誰也沒有遇到金軍的大部隊,這一部分歸結于運氣不好,另一部分歸結于金軍太狡猾,騎兵還好,步兵這邊則是損失慘重。
曾經的梁軍多是被動地和梁軍打遭遇戰,現在試圖主動出擊卻連人影都摸不着,反而平白損失了這麽多人進去。
趙景祁現在都沒法跟盛衡寫戰報,每封戰報都是一樣的內容——就是沒有內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又是兩個月,已經到了四月初。
金軍越來越狡猾,梁軍卻越來越疲憊,所有的将士都越來越焦慮,他們在這裏的每一天,都是用國庫在供着,而國庫的銀兩又都來自于百姓的稅賦,現在朝廷已經停止征兵役了,只能靠着現有的兵源支撐。
與此同時,蕭靖之在金軍中的日子過得如魚得水。、
許是金軍從沒有過信仰,因此當他把白蓮教帶進來時,一下子便吸引了許多信徒。蕭靖之十分聰明,他知道白蓮教舊有的教義是用來勸說貧苦百姓入教的,在金人中并不适用,因此他将其改良了一下,在金人中,他勸導信徒不相信來生,而是要抓住今生,完全否定了佛教的善惡因果和緣起性空,主張人在今生按照“無生老母”的指示行事,最終能迎來“彌勒降生”,此時所有人都能通往極樂,永享富貴。
這份教義在金人中十分流行,甚至連王族都開始信仰起來,再加上西去大同的提議确實給金人帶來了實打實的好處,因此蕭靖之俨然成為了金人心中的活佛。
梁金兩邊各有各的生活,在這樣的焦灼中,又是兩個月過去,日子來到了六月。
去年的六月裏,楚北渚在金人的要求下,進入皇宮刺殺盛衡,一年後的今天,他又站在梁朝的軍營中,追擊金人。
一年前他還掙紮在泥淖中無法自拔,一年後他卻在軍營中大展拳腳,可見時間最玄妙莫過于時間,時間最玄妙莫過于機緣。
再一次北上時,整個千戶所都有些麻木。
一次次的北上,消耗了所有人的信心,他們往往在軍營中待上兩天就要重新開始新一段征程,因此這四個月的時間,楚北渚幾乎沒有回過盛衡的信件,但盛衡仍舊在一封封地送來。
若是上一封他寫了自己的思念之情,但楚北渚沒有回複,那麽下一封盛衡就會寫朝堂上的瑣事,楚北渚再不回,他又換成自己生活的點滴,就這樣一封封寫下來,楚北渚裹着信件的一小塊布已經不夠用了,他只能用一件穿廢掉的衣服将它們包起來,認認真真地收起來,留待自己一遍遍讀。
其中在大年初一收到的那封信,被楚北渚讀過最多次,直到紙邊已經破爛不堪,但這時他也不再拿出來讀了,因為他早就将這些內容刻在了腦中。
在六月的第一天裏,楚北渚所在千戶所的第十八次北上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