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次日便是除夕,按理這一天也應該正常訓練,但是誰也沒什麽心思,所以匆匆就喊了解散,呂禾盛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半年,就等着這天大家一起吃肉吃到飽。
百戶老趙果然十分能幹,他先和面,然後指點別人把豬肉切成肉末和成餃子餡,羊肉切成肉塊準備炖一鍋羊肉湯。
所有人都熱火朝天地幹了起來,楚北渚本想上去幫幫忙,但呂禾盛一見他用握匕首的姿勢握着菜刀,劈手就奪了下來,将楚北渚推到一邊:“大人您還是別上手了。”
楚北渚起先還有點不好意思,但後來就樂得沒活幹,流竄在各個百戶中看來看去,看過之後還是覺得老趙做的最好吃。
等他又溜回去之後,老趙已經醒好面,開始擀皮了,他身邊還有三五個人在幫忙。
因為炖羊肉湯需要一段時間,所以幾個士兵端着裝羊肉的盆先去夥夫營中炖,楚北渚因為好奇也跟着去了。
路上呂禾盛打趣他:“大人您這一去可就不算君子了。”
楚北渚無所謂地盯着那幾盆肉,他原本對吃餃子沒這麽激動,但想到能喝上一碗熱情騰騰的羊肉湯,也覺得興致勃勃,他說道:“原本就不是君子,學的那點禮義廉恥早就還回去了。”
一路擡着羊肉過去,因為軍營中的鍋有限,所以他們還等了一會兒才炖上這鍋羊肉,而在他們煮羊肉的工夫,老趙竟然也端着大盤子裝的餃子過來了。
“都包好了?”楚北渚驚訝地盯着他們手中端着的餃子,“這麽快啊!”
“是啊。”老趙将餃子一個個下鍋,“人多力量大啊!一共包了将近兩千個,一個人能吃十幾個。”
楚北渚點點頭:“那還挺多的。”
“哪啊!”老趙搖搖頭,“餃子根本不夠吃,還好有羊肉湯。”
楚北渚看着他們煮好餃子,又炖好羊肉,全程都沒有插手,準确地說是沒人讓他插手,似乎把他當做了廚房殺手,看到他動了什麽就趕緊從他手裏奪下來,也不讓他接近任何竈臺。
只見餃子被盛了出來,羊肉湯也被盛到了盆裏,因為怕在路上涼了,所以剛盛出來就端着一溜煙地往回跑。
楚北渚又跟着優哉游哉地往回走,走回去發現大家已經争前恐後地吃了起來。
呂禾盛見到楚北渚回來,拱了拱身邊的人,給楚北渚擠出來一個位置,喊道:“大人您快來啊!”
楚北渚擠過去之後,端起破舊的飯缸先盛了一碗湯,然後小口地喝了起來,熱氣騰騰的湯順着喉嚨滑了下去,又沿着食道滑進胃裏,讓整個身體都暖了起來。
楚北渚一直對北方的冬天怨念滿滿,除了寒冷,還有肆無忌憚的朔風,這些都讓人不願動彈,更不願出門。
在南方的時候,因為空氣中十分潮濕,室內甚至比室外還要陰冷上一些,所以楚北渚更願意在外面活動,但過了黃河後,外面的寒風讓他只想躲在營帳中。
現在喝下一碗羊肉湯,他總算覺得活了過來,但轉頭一看,餃子已經快被瓜分一空了。
楚北渚也顧不得形象,提着筷子就夾了一個餃子,直到吃進嘴裏才覺得老趙的手藝是真的好,餃子的餡料調的剛剛好,皮也擀得很好,要是有點醋就更好了,但這冰天雪地中,上哪找來這麽多的醋。
一頓飯從中午開始一直吃到了晚上,吃得熱火朝天,楚北渚還是第一次和人搶食,最開始有點放不開,但很快就不管不顧了,因為所有人都在搶,他不搶他沒得吃。
但很快,楚北渚和呂禾盛就發現了另一條發家致富的途徑。
作為千戶,他們手下有很多百戶所,于是呂禾盛帶着楚北渚在各個百戶所中跑來跑去,每走到一個百戶所,就有人招呼他們。
“千戶大人來了!”
呂禾盛背着手:“是啊,來看看你們吃的怎麽樣?”
“挺好的啊——哎大人您!”
楚北渚和呂禾盛就能趁機偷夾一點菜,其他人看他們吃,也敢怒不敢言。
于是夜幕降臨的時候,楚北渚已經撐得快走不動路了。
原本除夕之夜是有守歲的傳統,但是在軍營中畢竟還是以戰備為主,因此除巡邏之外,都要按時休息。
躺在營帳中時,呂禾盛打着飽嗝,長嘆了一口氣:“要是有點酒就再好不過了,可惜無論何時都不能喝酒。”
楚北渚也有點撐:“你年紀這麽小還會喝酒?”
呂禾盛不高興了:“大人,過了今天我就二十二了,當兵也八年了。”
“這還不年輕?”
“大人您多大啊?”呂禾盛好奇道。
楚北渚想了一下,說道:“快到而立之年了。”
呂禾盛有些驚訝:“大人您看上去不像啊!”
“是嗎?我覺得我還挺老相的。”大梁如今流行的是國字臉,長着一張國字臉代表着這個人也是光明磊落,一臉正氣,就連在官場上也會比別人受歡迎,呂禾盛就長着這樣的一張臉。
而楚北渚正好相反,長了旁人口中的“尖嘴猴腮”相,平時戴着頭盔都直晃,這種相貌少時看上去年輕,但一定年紀後就會很老相。
“快睡吧,”楚北渚說道,“明天早班站崗。”
大年初一的一大早,就輪到楚北渚他們站崗,千戶所裏的所有人都愁眉苦臉,呂禾盛正給他們打着氣:“我們已經比昨天夜裏站崗的幸福太多了!兄弟們堅持啊!”
站崗時候,楚北渚收到了他們千戶所的家信,一小包大概有幾十封的樣子,還有一封是傳信官塞給他的,顯然是給他的。
楚北渚将給他的信拆開來一看,竟然是盛衡寫來的,開篇第一行便是——北渚吾愛,見信如唔。
光看着這句,楚北渚就覺得眼淚要下來了,明明只是一個月沒見,也只是隔了兩條河的距離,但竟覺得像是隔了千山萬水。
楚北渚繼續往下看,他始終沒發現盛衡竟然還有這樣的一面,就像是海洋上突然卷起了驚濤駭浪般,再不複以往的平靜。
因為是“家信”,所以盛衡的字裏行間露骨得很,情話像是不要錢地往外冒,全看完的時候,楚北渚已經面紅耳赤。
站崗回來的人也陸陸續續領到了自己的家信,七八百人中只有幾十人收到了家裏的信,每一個人拿到信就會有一群人圍上去看,要求着他們念出來。
有一個小兵不識字,而且看家信的字體明顯也是識字的人代筆的,很快有人主動請纓替他念出來。
那人念道:“你阿姊已經出嫁,嫁的是鄰村識字的貨郎,那貨郎脾氣好,你姐姐也定是過得好的。
“家裏的黃狗生崽了,不知道是和哪條狗生出來的,生了一窩花的。
“你上次托人帶回來的錢十分有用,你爹的咳疾請了大夫,已經好了大半,現在只有冬日裏偶爾會犯,但以後有錢不要再寄回家,你要自己留着用……”
讀着讀着,那讀信的人先嗚嗚哭了起來,然後收到信的那人也跟着哭,哭着哭着所有人都忍不住了。
楚北渚從充滿哭聲的屋子裏出來,來到了室外,難得今日的風小了很多,他将信從懷中掏了出來,拇指反複摩挲着“北渚吾愛”這四個字,覺得眼睛也酸酸的。
呂禾盛也收到了家信,是他二弟弟提筆寫的,他二弟弟在村裏的學中讀了三字經之類的啓蒙書,認得幾百個字,所有有些字不會寫,便用了讀音相近的字代替。
信上寫着:“哥哥,我們都很好,爹娘很好,小掃很好,你要照古自己,戰場上刀見不長眼睛,你一丁要小心。”
呂禾盛也緊緊地将這封信貼在胸口,像楚北渚做的一樣,楚北渚想怎麽只有盛衡臉皮如此之厚,竟然能寫出這些話來。
想着想着,楚北渚就打算給盛衡回一封信,軍營中有一處筆墨房,是平日裏替士兵們代寫字的地方。
楚北渚來到了筆墨營帳中,那人見楚北渚一副千戶打扮,便問他:“大人也可自己寫,也可讓我等代寫。”
楚北渚坐了下來提起筆,緩緩落在紙上。
只見他先寫了“子樞”兩個字,後面的“吾愛”到底沒好意思寫出來,他接着寫“甚好勿念”。
楚北渚開始的時候還不知道寫些什麽,只想着盛衡也許很希望能收到他的回信,便寫了起來,但一旦開始落筆,他發現自己竟然文思如泉湧,提筆就停不下來。
他在信中講了一些軍營中的事,說攻城中自己沒出很多力,也沒有受傷,讓他不必挂念,還講了在軍營中過除夕的情形。
此外,他還讓盛衡不要過度勞累,每日要注意休息,崔安海說的話他一定要聽,都是對他好的話。
最後他寫道,這邊戰事順利,希望能與他早日相見。
撂下筆時,楚北渚才發現,他竟然洋洋灑灑地寫了三頁紙,他将寫好的信交給筆墨官,他們要确認這封信中沒有軍事情報才會準許他帶出去。
但兩個筆墨官越看越不對,這封信字裏行間的對象好像是……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