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18
趙瑾四歲那年,皇後生下一個女孩兒,陛下聞之大喜,特意賜名清宴,寓意是河清海晏,天下太平。
如此盛名,寵愛可見一斑。
這是天大的喜事,帝後下令普天同慶,宮中人人有賞,連最低等的太監宮女也能分到幾塊碎銀子。
趙瑾去內務府替他幹爹領賞,琢磨着一會兒如何向趙公公讨幾塊糖吃。
當時趙公公才二十五六,還不是皇帝的貼身太監,只因為是從太子府出來的老人,也算有幾分體面。
內務府總管領着太監發賞錢,少不得克扣三分,輪到趙瑾的時候更是眉頭一皺。
“這是誰家的孩子,一邊玩去。”
趙瑾年紀太小,聽不懂話裏的彎彎道道,只以為對方是真不知道,老實巴交的回答,“我是趙德順的孩子。”
這話一出,周圍哄堂大笑。
總管尖銳刺耳的聲音響起,“呦,雜家真不知道,那趙德順能有你這麽大的兒子。”
雖然不明白他們笑什麽,趙瑾還是羞的滿臉通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嗫嚅道,“我……我就是來領賞錢的。”
“呸,”總管臉色一變,罵道,“你個沒爹沒娘的小雜種,今日是皇後娘娘大喜的日子,輪不到你下賤胚子沖撞,還不給雜家滾。”
後面排隊的小太監嬉笑着踢了他一腳,頭摔在地上,落下好大一個包。看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周圍人笑得更大聲了。
趙瑾捂着頭跑回住處,始終不明白自己錯在哪兒。
晚上趙公公當差回來,滿目陰沉。宮中人多嘴雜,趙瑾在內務府丢了面子的事早就傳到他耳朵裏。不能生育是所有太監的恥辱,如今被嘲諷一天,好像直接打他的臉,令人格外無法忍受。
趙瑾不明所以,像往常一樣喊了聲“爹。”
瞬間被這個稱呼激怒,趙公公掐着對方的脖子,眼眶通紅,“誰是你爹,誰他媽是你爹。”
四歲的小孩哪經歷過這個,很快就憋得滿臉通紅,雙手雙腳拼命撲騰,掙紮着大喊,“放開,放開我!!!”
趙公公獰笑着,“放開你是吧,雜家這就放開你。”
他拎着趙瑾的後脖領,扒下衣服,順手從桌上拿起一把刀,直接砍向下半身。
一聲慘叫傳來,在這深牆綠瓦裏,沒引起半分波瀾。
趙瑾在床上趴了三天,一滴眼淚都沒流過。他還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麽,但他學會一個道理。
弱小,就是原罪。
然而殘酷的生活才剛剛開始,趙公公仿佛打開了暴戾的開關,時不時就來一頓毒打。
當差不順心打他,端茶倒水不及時打他,喝了酒打他,甚至半夜醒了也要打他。和趙公公待在一起的時光,成為他最恐懼的噩夢。
今天又是一頓拳打腳踢,由于對方沒控制住力氣,趙瑾已經躺在地上動彈不得,眼看就要不行了。
趙公公也意識到自己下手太重,少見的溫和起來。把他抱到床上,摸着他的臉頰嘆道,“瑾兒,你別怪爹。”
苦難讓人成長。趙瑾已經不再是那個傻乎乎的孩子,奉承讨好逐漸成為他的本能,謊話張口就來,“我知道爹是為我好,我不怪爹。”
“不怪就好,”趙公公喝了一口酒,“宮裏的日子太苦,人啊,總要找點事做才能活下去。”
贊同的點了點頭,趙瑾不明白後者,但是他也覺得:宮裏的日子太苦了。
他十二歲那年,趙公公終于熬出了頭,晉升為皇帝的貼身太監。三十歲的趙德順哭了一宿,他也跟着哭,只因貼身太監需要随時伺候主子,住在專門的偏房,所以沒時間再打他了。
宮中不養閑人,他又早早淨了身,所以也讨份差事。
那時他生的唇紅齒白,又每日笑臉迎人,奉承話不重樣的說,宮女太監誰見了都喜歡。也因大太監養子的身份,頗受照顧,所以混的還算舒心。
然而命運好像格外痛恨他,一日他去內務府辦事,又碰見了當年的總管。
他握了握拳,笑着行禮,“見過總管。”
內務府總管正低頭想事,被他吓了一跳,擡頭剛要發怒,卻看見他的臉一愣,“你是?”
“奴才是內官監的,陛下要置辦些筆墨紙硯,奴才想領銀錢。”
“如此啊,”總管眯着眼,“那你随雜家來吧。”
趙瑾低着頭跟在總管身後,然而越走越不對勁,這根本不是通往會計司的路,還沒等他細想,總管卻停了下來。
他也不敢多問,繼續低着頭等着,等來的卻是總管的雙手。
“雜家看你年紀不大,不如跟了我怎麽樣,保證讓你吃香的喝辣的。”總管湊到他跟前,帶着太監特有的惡臭。
“不行,奴才不行……”往日的伶牙俐齒統統消失,他慌亂的躲避,卻被總管兩只手牢牢握住。
“你別敬酒不吃吃罰酒,”總管偏着頭要親他的臉,“雜家要弄死你這麽個玩意,可再簡單不過了。”
一時被控制住,趙瑾的腦中混亂不堪,他想起兒時被總管戲耍的那天,被趙德順毒打的日子,想起鋪天蓋地的疼痛,恨意從胸腔中爆發,他一把将對方推倒在地,拿起石頭就砸向額頭。
一下、兩下……直到地上鮮血淋漓,總管也再沒有呼吸。
趙瑾癱倒在地,卻逼迫自己起身,狂奔着返回住處。
好在總管為了避人耳目,特意把他帶到偏僻之處,所以一路上也沒見到人。他回去換身幹淨衣服,又仔細清洗了身上的血跡,神色如常的去會計司領銀子。
傍晚的時候,他從宮外回來,聽到了內務府總管暴斃的消息。
當內官監太監說這件事的時候,他也裝作震驚的樣子嘆息一番,卻在回住處時看見趙德順的瞬間,慌了手腳。
趙德順身前是熊熊燃燒的火盆,他正挑着帶血的衣服一件一件扔進去,意味深長地對他說,“以後這種錯誤可不能犯。”
趙瑾點點頭,牢牢把這件事記在心裏,所以幾年後他殺了趙德順的時候,真沒忘記燒掉證據。
日子過得飛快,他越爬越高,心也愈發荒蕪。偶爾會想起趙德順的話,關于在宮中要找點事做才能堅持下去。
可是尋常太監做的事他都瞧不上,本以為會一直這樣渾渾噩噩的活着,直到有一天,他遇見一個女孩兒。
那年他剛滿十六,名義上是小侍,暗中實為太子眼線,監察宮中動向。深宮的日子已經讓他失去所有情緒,他不再傷心或高興,憤怒或慈悲,只是無情地看着一切,這可能也是太子看中他的一點。
先帝前日突然離世,卻沒留下遺诏,太子被那些老臣鬧得心煩,脾氣格外暴躁,他也只能盡力探聽消息,以免殃及池魚。
在去金銮殿接太子下朝的時候,他突然在角落看見一個小姑娘。
那天陰雨沉沉,烏雲密布,整個天好像都要壓下來,宮中四處飄着缟素,顯得愈發哀戚。
女孩縮成小小的一團,頭發披散着,身上包着一件錦衣衛的衣裳,臉上還帶着血跡。
趙瑾一打眼就知道發生了什麽,帝王逝世,宮中無人管制,錦衣衛看見貌美的宮女沒控制住,卻被對方反殺。
這樣的事情太過常見,他本不予理會,想着一會兒差人處理就好,卻不知為何走了過去。
也許因為女孩倔強不甘的眼神,也許是與之相似的經歷,反正他鬼使神差的走到女孩身前,擦掉她臉上的血跡,說了一句,“這種錯誤不能再犯。”
那宮女面無表情擡頭看了他一眼,說道,“我殺了人。”
趙瑾一笑,他當然知道她殺了人,還知道她殺了誰呢,将她的發絲別到腦後,“你怎麽說出來了?這樣不行,你要學會說謊。”他頓了頓,“不會說謊在宮中可活不下去。”
宮女擡起頭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從不說謊。”
“唉……”趙瑾嘆了口氣,“那這樣,別人問起來,你就說和我在一起。”
他在太子手下當差,尚有幾分薄面。這幾天情況特殊,想必宮裏的人也不會太過糾纏。
“你是誰?”
趙瑾感覺這輩子嘆的氣都沒有今天多,“我叫趙瑾,是太子手下的人,別人問起來,你就說和我在一起,什麽都不知道,懂了麽!”
宮女盯着他看了好久,才緩慢地點了點頭。
時間已經不早了,太子馬上就要下朝,趙瑾把女孩拉起來,“趁着現在還沒人,你挑着偏僻的地方走,別叫人看見。回去趕緊把這身衣服燒了,有事就提我的名字。”
那宮女真的很纖弱,坐下的時候不顯,此時站起來還沒到他的肩膀。心中又罵了幾句錦衣衛‘禽獸’,皺着眉把自己的披風給了女孩。
“路上小心一點。”
他走的匆忙,所以沒看見宮女腳下大紅色的衣擺,那是只有皇後、公主才能穿的顏色。
他也不知道,這個初見就讓他為之憂心的女孩,以後會讓自己拼了命,只為讓她活的燦爛無憂。
作者有話要說: 楚清宴:本宮連殺七個大臣,實在太累,搶了錦衣衛的衣服坐在路邊休息一會
趙瑾:小宮女別怕,我護着你
楚清宴: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