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遲玉從不覺得自己的名字起得好,“玉”這個字,太像姑娘的名字。小時候老師點名,念到“遲玉”,他小聲答“到”,老師瞥來一眼,笑道:“原來是男娃娃呀。”
班裏哄堂大笑。
入伍之前,他甚至想過将“玉”改成其他同音字,但手續流程繁多,不得不放棄。
沒想到進了特種大隊,竟然被人解讀為“姍姍來遲的美玉”。
一個普通至極的名字,從那人口中念出來,好似突然有了光彩。
他有些慶幸——幸好當時沒将名字改成更陽剛的“遲羽”或者“遲宇”。
那人叫文筠,戰區選拔時殺進前五的尖子兵,高大英俊,笑起來痞帥痞帥的,動不動就跟隊友打架,氣勢洶洶,出手卻總是留着幾分力。
進入特種大隊的第一天,文筠就與他結了緣。
兩人在宿舍的走廊撞到一起,周圍的人起哄——喲,你倆是兄弟嗎?
“兄弟”一詞讓遲玉愣了愣。他很小的時候,父母就離異各自組建家庭,并且有了孩子,他被不能生育的姑姑拉扯大,幾年都沒見過父母。兩年前姑姑患病去世,父親才帶着小他3歲的弟弟出現。父子重聚,卻像陌生人一般。
他還記得弟弟的相貌,眼前這個男人,絕不可能是他同父異母的兄弟。而母親再婚後誕下的是個女孩,自然更不可能。
隊友們笑得起勁,大呼長得太像,身高體型幾乎一模一樣,從背後看壓根分不出誰是誰。
遲玉看那人,那人也看他。
遲玉站在原地看,那人卻看着看着就湊過來。
盯着眼前那張漸漸放大的帥臉,遲玉本想往後退,轉念一想,卻覺得剛到特種大隊,輸什麽都不能輸氣場,于是站着沒動,認真與對方對視。
那架勢看在旁人眼中有些劍拔弩張的味道,兩人相隔最近時,鼻尖幾乎挨到了鼻尖。遲玉聞到男人身上淡淡的汗水味,好勝心突然被挑起,正欲拿額頭撞上一撞,男人卻咧嘴笑起來。
“還真是!”男人往後一退,下一個動作竟是攬過他的肩膀,“喂,既然和我長得像,那就當我弟弟吧。我叫文筠,文化的文,筠是竹字頭,下面一個均勻的均,不是夫君的君,別記錯啊。”
遲玉将他的手挪開,“遲玉,遲到的遲,玉石的玉。”
文筠顯然不太正經,看樣子是個喜歡開玩笑的人。遲玉做好了被取笑“名字女氣”的準備,卻聽對方來了句“姍姍來遲的美玉”。
心髒像被輕輕撓了一下,又麻又癢。
很快,遲玉和文筠成了關系最鐵的兄弟。文筠有事沒事就愛跟他湊到一塊,一起加練,一起沖澡,互相上藥,一同跟別的隊友幹架。
文筠時常偷偷戴上一串木珠手鏈,幾十塊錢的小玩意兒,卻寶貝得不行,說是有個小兄弟送的,考試包過,選拔包過。
遲玉有些好奇這個小兄弟,文筠想了半天,卻撓着後腦說:“我好像……忘記他叫什麽了。”
遲玉:“……”
人家送你東西,你連別人名字都忘了?
文筠搓着手鏈,“別這麽看着我,君子之交淡如水懂嗎!”
遲玉撐着額頭,“小兄弟知道你忘了他名字,肯定很傷心。”
“你啊,就是心思多。”文筠笑:“不過你這話提醒了我。”
“嗯?”
“得牢牢記住你名字啊,不然你傷心得哭兮兮怎麽辦?”
遲玉說不過,便跟文筠動起手。文筠也不謙讓,兩人打得酣暢淋漓,最後被巡邏的教官逮住,雙雙被罰掃廁所。
後來特種駕駛考核時,遲玉緊張得很,文筠從手鏈上取下一枚木珠,硬是要送給他當幸運符,還編出一段“傳遞幸運”的瞎話。他順利過關,文筠也沒将木珠收回去,還弄來一根紅繩,将木珠挂在他脖子上。
正式入隊那天,二人戴着木珠拍了張照。遲玉摩挲着木珠,覺得有點對不起送文筠手鏈的小兄弟,文筠卻道:“你想多了,我與他投緣,我是什麽性格,他就是什麽性格。放心放心,他不會因為我分你一枚珠子生氣。”
遲玉戴着木珠,付出比隊友更多的汗水,成了隊裏年紀最小的主狙擊手。
而文筠與他朝夕相處,亦成為隊裏頂尖的偵察兵。
單純的戰友情在無數場槍林彈雨中悄然變質,遲玉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愛上文筠的,大約是初見那天,文筠笑着說“姍姍來遲的美玉”時,大約是文筠一次次向他傳授駕駛技巧時,大約是文筠将木珠放在他手心時,大約是正式執行任務後,文筠低沉而令人心安的聲音在通訊儀裏響起時。
忘不了第一次出任務時,他藏在暗處,緊張得湧出一股接一股冷汗——隊友已經在夜色的遮掩下進入危險地帶,而他的職責,則是在遠處用手中的狙擊槍保護他們每一個人。
他本該是最冷靜的人,卻難以鎮定下來,害怕不能護所有人周全。
通訊儀沙沙作響,最熟悉的聲音傳來。
“別怕。”文筠道:“相信自己,也相信我們。”
一時間,所有的焦慮與緊張化作責任,他深吸一口氣,終于讓自己冷靜下來,右眼在光學瞄準具中鎖定了每位戰友、每個敵人的位置。
任務順利完成,回營後文筠緊緊抱住他,拍着他的後背道:“今後我們的命,就交給你保管了。”
“嗯。”他堅定地點頭,頭一回真切地感受到,自己不再是普通的軍人,而是必須扛起一切的特種兵。
二十出頭的年紀,愛慕像春風拂過的草一般滋長。
又一次任務歸來,遲玉剛從直升機上跳下,就将文筠拉至當初一起練駕駛的土場。
告白很可能會失敗,他一早便知道。
文筠直得不能再直,他怎會體會不到。
但“喜歡”一定要說出來,他不想讓自己後悔。
如他所料,文筠幹脆利落地拒絕,卻一把将他抱住,拍着他的後背道:“你在想什麽啊?”
雖然有心理準備,但還是克制不住心頭的失落,擔心将來與文筠連好兄弟都做不成,文筠卻在他肩頭狠狠捶了兩拳,認真道:“這事不能讓別人知道,明白嗎?”
他愣了愣,一時沒明白文筠想說什麽。
訓練和執行任務之外,文筠很少露出認真的神色,“隊裏不允許這種事,讓別人知道了,我倒是可以撇清,但你怎麽辦?”
他胸腔一震,沒想到表白失敗之後,等來的不是疏遠,而是與往常無異的關心。
文筠嘆氣,“我喜歡姑娘,你知道的。”
他點點頭——當然知道了,全隊都知道。
“你是我兄弟,我最重要的搭檔。”文筠頓了頓,聲音一低:“他們說你和我長得像,我沒有親人,一直把你當做弟弟來着。”
遲玉想,可我不想只當你的兄弟。
這話最終沒說出口,文筠不是拖泥帶水的人,他也不喜歡死纏爛打。說開了,被拒絕了,那一腔傾心就該放下了。
至少表面上應當如此。
離開土場後,誰也沒再提過表白的事,文筠待他仍像過去一樣,該照顧便照顧,該關心便關心,絲毫不因為那句“我喜歡你”而疏遠,唯一的變化是不再拿葷笑話來逗他。
隊友都說文筠是個做事随心的人,不像個軍人,唯有遲玉明白,文筠有自己的分寸,且極為可靠。
這樣的文筠,更讓他愛得無法自拔。
但他學會了把喜歡藏起來,不讓文筠知道,不讓任何人發現。
歲末時,一幫兄弟聚在一起跨年,他看着文筠的背影,暗自發誓——文筠不退役,他便不退役,他會用手中的狙擊槍保護文筠,若子彈無法為文筠掃清危險,他甘願以身犯險。
日子在訓練、出任務的循環中流逝。一日,中隊長将遲玉叫到辦公室,告訴他隊上會派出幾名狙擊手前往俄羅斯參加國際狙擊比武,他正是其中之一。
這無疑是件好事,但他卻不大想去。
若是去了,這期間如果文筠出任務,誰當狙擊手?
中隊長笑道:“這你操什麽心?咱們大隊難道只有你一個狙擊手?放心吧,這次咱們派出的都是年輕戰士,說白了,就是讓你們去積累經驗。比你厲害的都留在隊裏,如果有任務,自然是他們去應付。”
遲玉還是不太放心,但軍人必須服從,中隊長派他去俄羅斯,他就必須去。
文筠比他興奮得多,不斷給他鼓勁,甚至陪他練了好幾天。
出發當天,文筠拍了拍他的肩,給他理順衣領,笑着敬了個禮,“加油啊,等你凱旋。”
比武為期半月,遲玉拿了三個單項獎,卻在定向越野中因同組英國隊員的失誤而意外扭傷了腳踝。
傷是小傷,恢複起來卻得花不少時間。
回國後,中隊長暫時停了他的訓練,讓他安心養傷。文筠一邊罵那未曾蒙面的英國隊員,一邊幫他抹藥油。他看着文筠,心裏輕嘆一口氣。
被這麽好的人當做兄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
幾日後,突然來了任務。
文筠與其餘9名隊員被點到,遲玉一瘸一拐從宿舍跳出來,急着去拿狙擊裝備。
但中隊長哪會讓傷兵出戰。
“回去好好躺着。”文筠已是全副武裝,從容地沖他挑了挑眉,笑道:“傷好了再歸隊,藥油記得按時抹,我回來會檢查你的藥瓶。”
直升機升空,留下節奏感極強的風聲。
遲玉木然地站在夜色裏,心頭沒由來地一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