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冬季的尾巴掃來最後一波寒潮,文筠剛從樓裏出來,就被幹冷強勁的風吹得抖了一下。
小區裏那家小賣部的老板是個閑散人,不過大年不開門營業。文筠從大門緊閉的小賣部外經過,緊了緊身上的白色羽絨服,拉上兜帽,快步朝小區門口走去。
外邊有個24小時營業的連鎖便利店,文筠拿了兩瓶礦泉水,匆匆走向收銀臺。等待付錢時看到前面站了一對小情侶,女孩跟男孩撒嬌:“我想喝櫻桃味的!”
男孩說:“你不是想減肥嗎?”
“減肥也不急這一時半會兒啊。”女孩争辯:“這大過年的,你就給我買礦泉水啊?”
“什麽大過年,法定假期早就結束了。”
“正月十五沒過,年就不算過完!”
文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兩瓶礦泉水。
小情侶又嘻嘻哈哈争了一會兒,男孩笑道:“服了你了,想喝就喝吧,下次稱體重沒減下來不要又拿我出氣,我可是監督你了。”
女孩開心地跑去貨架。文筠猶豫一會兒,也向貨架走去。
他與荀慕生都不需要減肥,只是他不喜歡喝甜味飲料,每次買水都是直接拿礦泉水,以至于忘了如今自己不再是一個人。
既然買的是兩人份,那自然應當考慮另一個人的喜好。
在一整架五顏六色的飲料前踱步,心情突然變得格外好,也不知道是被漂亮的包裝感染,還是為買兩人份的水這件“小事”高興。文筠唇角柔和地牽起,挑挑選選,最後給荀慕生拿了一瓶蜜柚,給自己拿了一瓶紅茶。
荀慕生喜歡吃柚子,買蜜柚肯定不會出錯。
這麽想着,文筠再次從收銀臺返回貨架,多拿了三瓶蜜柚,還計劃回去在網上買一箱,放在家裏屯着。
那女孩說得對,正月十五沒過,年就不算過完。
現在還過着年,得對身邊人好一些。
從便利店出來,文筠擰開紅茶喝了一口,被甜得擰了擰眉,冰涼的液體從喉嚨滑向胃,感覺好像更冷了。
文筠想,失算了。
大冷天應該買熱飲。
最近的奶茶店人滿為患,文筠一手提着便利店的口袋,一手插在羽絨服的衣兜裏,時不時看看叫號屏。
他點的是超大杯柚子熱飲,等號的時候想起和荀慕生一起盤腿坐在沙灘邊吃冰淇淋的情景,眼中笑意彌漫。
等了十來分鐘,終于拿到兩杯打包好的柚子茶。這家店裝修不錯,飲品售價不低,別出心裁用玻璃瓶裝熱飲,還附贈暖手套,極受歡迎。文筠提起外賣口袋,趕緊向家的方向跑去,經過一個蛋糕店時停下腳步,心念一動,買了個蜂蜜蛋糕。
——蜂蜜不能做熱飲,所以只好買去掉蜂蜜的柚子茶。而荀慕生好像很喜歡蜂蜜柚子茶,那買一個蜂蜜蛋糕,和柚子茶一起吃好像也行。
時間耽誤得太久,文筠加快了步子。
一直都是荀慕生待他好,無微不至照顧他。
他也想好好待荀慕生。
新年伊始,萬象更新。
兩只手都提着塑料口袋,文筠開不了門,站在門口喊了兩聲荀慕生的名字,裏面沒有動靜。
他只好放下口袋,拿鑰匙開門。以為荀慕生在衛生間,卻在行至客廳時,看到荀慕生坐在沙發上。
屋裏的氣氛很是怪異,文筠還提着柚子茶和蜂蜜蛋糕,略顯詫異地喚道:“慕生?”
荀慕生擡起頭,眼神冰冷,眼眶泛紅。文筠心口一緊,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目光向下一瞥,在對方握成拳頭的右手上,看到了一條眼熟的紅繩。
那是木珠的紅繩!
瞳光驟然緊縮,文筠啞然地看着荀慕生。
他以為荀慕生看到了書房的照片,判斷出木珠與遲玉有關聯,氣他從不提及,才突然态度一變。
他有些內疚——既然已經決定在一起,就不該隐瞞木珠的事。
但眼看木珠被荀慕生捏在手中,他也不太舒服。
因為木珠之于他,是唯一的緬懷。
想說些什麽,張開嘴,卻未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我買了柚子茶,熱的,趕緊……”
“你是誰?”
憤怒而冰冷的聲音,将溫存與關懷當場斬斷。
荀慕生從沙發上站起,步步靠近,神色極度陰沉,昔日眉間的溫柔早化作狠厲,目光如刀,帶着風聲襲向文筠。
文筠被問懵了,而眼前的荀慕生那麽陌生,他心驚失措,往後退了一步,不明白不到半小時的時間裏,家裏到底發生了什麽。
為什麽會有“你是誰”這種問題?
荀慕生将文筠逼至牆邊,盛怒之下,理智幾乎被燒得分毫不剩。
就在剛才,他看完了郵箱裏的調查報告,在書房裏發現了照片與沉香木珠。
那是他13年前送給文筠的手鏈,每一枚珠子都造價高昂,他怎麽會認不出?
而眼前這個人,根本不是文筠!
文筠背脊發寒,困惑地與荀慕生對視,“慕生,你怎麽了?我……”
話音未落,喉嚨突然被掐住,文筠緊蹙着眉,右手試圖掰開荀慕生的手,左手卻仍固執地提着塑料口袋。
口袋裏,裝着尚未冷去的柚子茶。
荀慕生兩眼紅得可怖,手指越收越緊,咬牙道:“你是誰?”
文筠額頭上全是冷汗,也急了,掙紮着喊:“我是文筠啊!”
壓在脖頸上的手松了,文筠大口喘息,卻見荀慕生眼中癫狂的光散去,木然地望向他。他頓覺被投入一個氧氣不足的地方,胸口越發難受。
突然,荀慕生說:“你不是。”
文筠喘息的動作一滞,大腦像被無數根生鏽的針穿過一般,痛得周身發麻。
一直拽在手中的塑料袋終于滑落,兩個裝滿柚子茶的玻璃杯觸地即碎,發出清脆的聲響。地上一片狼藉,切成小塊的柚子随着湧出的水慢慢滑動,在文筠的鞋邊碰了碰,又向相反的方向滑去。
“我……”文筠頭痛欲裂,艱難地争辯:“我是,我是文筠。”
荀慕生的目光沒有一絲溫度,像個陷入絕望的病人,顫抖的右手攤開,木珠就像不知世事一般,沉默地躺在手心。
文筠伸手就要搶,大喊道:“還給我!那是我的!”
荀慕生愈加憤懑,“你的?你說這木珠是你的?”
文筠已然失控,踉跄着往前一撲,卻因灑得滿地都是的柚子茶而重重跌倒。
溫熱的茶水飛快浸入長褲,新年剛買的白色羽絨服也弄髒了,衣袖處被玻璃塊劃開一道長長的縫,羽絨從裏面漏出來,沾了水,頹敗地貼在布料上。
他從來沒有買過淺色的冬裝,因為淺色在陰沉的冬天太耀眼。
荀慕生陪他添置冬裝,執意給他挑了這件純白羽絨服,誇他穿白色特別帥,他站在等身鏡前,被誇得紅了臉。
從店裏出來時,荀慕生不要他換回原來的衣服,他起初不自在,總覺得自己不該穿這麽好看的衣服,荀慕生卻将那毛茸茸的兜帽拉起來,笑道:“上次你去盛熙當模特,不就穿白色大衣拍了一套嗎?那時我就想,今後得把你衣櫃裏那些非黑即灰的衣服全扔掉。文筠,你太适合白色了,以前沒發現嗎?”
文筠擡起頭,茫然地看着俯視他的荀慕生。
不久前那樣溫柔哄着他的人,突然冷漠得像個陌生人。
“我……”他狼狽地站起來,心亂如麻,顫抖地伸出手,低喃道:“還給我,那枚珠子是,是我的。”
荀慕生再也無法忍耐,喝道:“這是我送給文筠的沉香木珠!怎麽會是你的?”
文筠站在原地,荀慕生的每一句話,每一聲“文筠”都像一記悶錘,砸在一扇破舊的木門上,木門發出刺耳的響聲,有什麽東西即将從門裏沖出。
文筠腿腳發麻,劃開衣袖的那塊玻璃割傷了他的手臂,血從裏面浸了出來,在白色的羽絨服上格外刺目。
“是我的。”他輕聲說:“你還給我,那是遲玉給我的幸運符……”
他盯着荀慕生,渾身發抖,破片般的記憶像光一般從門縫擠出,漸漸組成一幅泛黃的畫卷。
他隐約看到了遲玉。
于是聲音顫抖得更加厲害,“那是遲玉從手鏈上取下來送給我的幸運符,手鏈沒有了,這是最後一枚珠子,你還給我,還給我!”
“遲玉?”荀慕生臉上出現痛苦的戲谑,再次欺身而上,狠狠抓住文筠的肩膀。
肩膀下的手臂正在淌血,文筠卻渾然不覺,一心只想拿回珠子,自言自語道:“遲玉留下的只有這枚珠子,還給我!”
荀慕生掐住他的下巴,失控怒喝:“你才是遲玉!你還給我裝?”
晴天霹靂,文筠剎時睜大雙眼,眼中卻半點光亮都沒有,生機頓時枯敗下去,嘴唇微微一動,一個音節都沒發出來。
他怔怔地看着荀慕生,靠着牆漸漸向下滑去,那扇木門終于被撞開,記憶如碎片,碎片鋒利如刀,刀片從他身後呼嘯而來,将他刺得血流如注。
再也聽不到其他聲音,充斥耳中的唯有荀慕生那句“你才是遲玉”。
他發狂地搖頭,低聲哭泣:“我不是,我不是……我是文筠,遲玉已經死了……”
他感到自己好似被抓住衣領扯了起來,卻無力掙紮。
我是文筠啊,他想,我怎麽可能不是文筠?
荀慕生還在喊着什麽,他卻聽不到了,意識越來越渙散,直至眼前一黑。
徹底暈過去之前,他看到了遲玉,過去從來不在夢裏叫他名字的遲玉終于笑着喊了他。
喊的卻是——“遲玉!”
“你叫遲玉啊?這名字真好!”
“哪裏好?”
“好聽啊,而且很有意思。”
“嗯?”
“姍姍來遲的玉。美玉需要花時間打磨,所以遲一些也沒有關系。喏,不就像咱們嗎?最厲害的特種兵也需要時間苦練啊。”
新年伊始。
絕望重至。
(明天無法按時更新,可能會晚上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