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Chapter 1
在很多住在城裏的紳士心裏,英格蘭的鄉村像是一個天堂,那裏有廣闊的空間,新鮮的空氣,低矮的山丘,綠油油的草地,清澈的池塘……一個人可以完全擺脫所有束縛,像一只自由自在的快樂的鳥兒一樣在鄉下寬闊的空間裏無憂無慮地飛來飛去,絲毫不用擔心接下來即将到來的、必定會有的、各式各樣的或大或小的煩惱。
我就在這樣的環境裏長大。作為老赫斯費特侯爵的次子,全家都對我的出生抱有強烈的期待,仿佛我是世界上繼耶稣之後的第二個救世主,或者說,是古老、尊貴卻式微的道克森家族的救世主。
是的,到我這一輩時,曾經屬于道克森的光榮、英勇、優雅等美好品質幾乎蕩然無存;從中世紀到二十世紀初,随着歷史長河流淌下來的只剩幾間散落在英格蘭鄉下的莊園、別墅,幾樁聳人聽聞的醜聞和族人暴虐狂躁的習氣。
或許你不曾記得我的兩位叔叔,孿生兄弟詹姆斯勳爵和托馬斯勳爵的名字,但你一定對那件發生在1902年的道克森家族自相殘殺的血案有所耳聞——只是為了争奪一個虛幻的、可笑的頭銜。那年我只有六歲,第一次離開雷德格瑞夫莊園去倫敦,對那座光怪陸離的繁華的大城市留下的第一個印象卻是兩個親戚冰冷的屍體和年幼的堂兄弟們哭喪的臉。
毫無疑問,我的誕生是有意義的。我就如同在無邊無際的、波濤洶湧的黑暗水域中為遠洋輪船指明的燈塔,讓這座名為道克森的巨輪往風平浪靜的正确方向前行。
但把全部希望寄予別人所要冒的風險是很大的,至少我的父親确實不幸地經歷了這一切。畢業于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①)的他是一名可敬的軍人,并且由于高貴的出身和在布爾戰争(②)中的英雄主義行為而擢升陸軍将領。而他并不僅僅滿足于個人的成功,更是想要将這份獨一無二的成功複制到每一個後輩身上,尤其是自己的三個兒子,似乎這樣就能在幾年裏完全扭轉道克森家族越來越破敗的名聲。
很明顯,天生身體虛弱的我并不是這個偉大責任的最佳承擔者——我甚至連一座最低矮的瞭望塔都算不上。在受到家庭醫生的無數次警告之後,父親終于放棄了讓我跟着兄弟們一起騎馬、格鬥的想法,同時也放棄了對我的所有希冀。
為了我的健康,我被要求整天在室內休息,好像只要躲在這棟古舊的建築物裏就可以多活上幾年一樣。
上帝有狡猾的一面,我想,否則他為什麽要在限制了我的健康的同時,還給了我一顆向往自由、想要建功立業的心?這座不大不小的雷德格瑞夫莊園是我全部的活動範圍,只要邁出鐵門一小步,就會有眼尖的仆人将我帶回來,其預判之精準常常令我懷疑他的腦後也長了一對善于發現的眼睛。
為此,我意識到我必須找點樂子。除開懦弱的母親和過于溫柔的姐姐瑪戈,我最好的夥伴就是三樓藏書室裏那些無窮無盡的冒險小說。我總是不知不覺就在那裏度過一整個下午,并且意猶未盡。在那段時間裏,我是劫富濟貧、懲惡揚善的羅賓漢,是堅韌不拔、苦中作樂的魯濱遜,是機敏淘氣、充滿好奇的湯姆·索亞。我就像是雷德格瑞夫莊園的堂·吉诃德,只恨自己出生得太晚,沒來得及趕上地理大發現的時代,不然美洲大陸勢必将以我的名字命名——被來路不明的自信淹沒的我堅信這一點。
自然,人一旦開始尋求心靈上的慰藉,必定意味着他在物質上、生理上的需求得到了極大的滿足。對于這一點,我早就無師自通地明白:自從十五歲那年,年輕的金發男仆馬克第一次為我口、交的那一刻起,我就愛上了這種兩個男孩之間親密的、甜蜜的關系。我們的深刻友誼一直持續到我十七歲那年,他在那個令我沮喪的三月裏前往阿根廷工作。或許幾年後我會在書店裏看到他作為一個成功商人的傳記,但彼時他的離開着實給我帶來長時間的懊喪,再加上母親和瑪戈正在巴黎探望外祖父母,那段時間裏我居然成了整個莊園唯一的主人(父親和兩個兄弟常年在外)。
1912年的春天,我在雷德格瑞夫莊園百無聊賴地、糊裏糊塗地獨自生活到五月,随心所欲對仆人發號施令,随時在整棟別墅裏無拘無束地跑來跑去的快樂早已被孤單、寂寞和無聊替代,除去傳奇巨輪泰坦尼克號首航沉沒的噩耗以外再也沒有什麽能提起我的興趣。好在這時瑪戈終于要回來了。
而菲利也正是那個時候出現的。我一向願意做誇張诙諧的比附,我們的關系就像是赫拉克勒斯與海拉斯,雅辛托斯與阿波羅,加尼米德與宙斯(③);他是我一生中感受過的最溫暖的陽光,欣賞過的最美妙的音符,觸碰過的最獨特的花朵,飲用過的最清澈的泉水,是我的生命,我的靈魂。
作者有話要說: ①桑赫斯特皇家軍事學院(Royal Military Academy Sandhurst ):是英國培養初級軍官的一所重點院校,也是世界訓練陸軍軍官的老牌和名牌院校之一。它曾與美國西點軍校、俄羅斯伏龍芝軍事學院以及法國聖西爾軍校并稱世界“四大軍校”。
②布爾戰争:指第二次布爾戰争(英語:Second Boer War),1899年10月11日-1902年5月31日英國同荷蘭移民後裔布爾人建立的德蘭士瓦共和國和奧蘭治自由邦為争奪南非領土和資源而進行的一場戰争,又稱南非戰争。
③赫拉……宙斯:這三對人名都是同性情人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