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與幾年前相比,大戰(①)結束後的第一個聖誕節充滿了樸素和冷清。十二月中旬,街上的商店才匆忙擺出制作簡易的聖誕裝飾。不僅如此,今年的倫敦還失去了大量的櫥窗欣賞者,殘酷的戰争讓許多市民永遠地失去了生命,還有一部分成為了肢體殘疾人。由于心理與身體上的創傷,他們寧可願意在家中喝得爛醉,也不想走上寒冷的街道。
但這畢竟是一年裏最為盛大的節日,盡管物資缺乏,勤勞而聰明的英國主婦們總能找到各種各樣的辦法重現戰前的熱鬧與歡樂。
聖誕節前一天,威廉姆斯警官不情不願地換上制服,準備出門工作。妻子在廚房裏忙碌着,也許等他下班回來就能吃上香噴噴的火雞;兩個女兒在門口低矮的聖誕樹旁做着游戲,見到爸爸,每人給了他一個甜甜的吻。
今天的蘇格蘭場(②)像平時一樣擁擠,身着警服的警察或是夾帶文件,或是扣押嫌疑犯穿行其中,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除了嚴肅就是懊喪。穿過形形色色的過路人,他走到自己的辦公室開始例行工作。
失蹤名單上的人員仍舊沒有下落,他們的家人大概都要焦急得發瘋。威廉姆斯警官正專心致志地看一個下落不明的男孩的資料,辦公室的門突然被急促地敲開,他的下屬站在門口說:“長官,這裏有一位琳娜·懷特小姐想和您談談,是關于赫斯費特侯爵的事。”
接着,一個身形瘦弱的年輕姑娘走進了他的辦公室。她有一頭褐色的長發和一張憔悴的臉,穿着一身臃腫破舊的棉衣,手上還拿着一頂黑色的帽子。
“懷特小姐,有什麽我能幫到你的嗎?”
“是的,威廉姆斯警官,我到這裏來是為了說出一個秘密,”懷特小姐在他對面的座位坐下,摘下黑手套,又抽出一塊白色的手帕無意識地揉搓起來,這似乎是她多年以來的習慣,“我想和你說那件事的真相。”
對于六年前轟動一時的埃爾維斯勳爵案件,威廉姆斯警官記憶猶新:那是英國上流社會的一樁醜聞,根據老赫斯費特侯爵的兒子、當時的埃爾維斯勳爵報案,他姐姐的未婚夫、赫西将軍的兒子菲利克斯強行與他肛、交,且不止一次。由于涉及猥亵和雞、奸,菲利克斯·赫西被判處兩年苦役和監、禁。
“大家都以為赫西先生是罪犯,但事實不是這樣。”懷特小姐說,“他是埃爾維斯勳爵的情人。”
“你有什麽證據嗎?”威廉姆斯警官一邊做筆記一邊問。
“我無意中撞見過他們做、愛,”懷特小姐看起來冷靜又嚴肅,“在告訴道克森小姐前,我猶豫了很久。”
“既然他們之間有親密關系,為什麽埃爾維斯勳爵會報案說情人強、奸他?”
“或許他們吵了一架,或許他們之間産生了巨大的矛盾。一定是這樣的。當時我沒有發聲,導致赫西先生锒铛入獄。六年過去了,我每天都活在對他的愧怍之中。良心驅使我來說出真相。”懷特小姐停頓了一下,從外套的口袋裏拿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箋,“這是六年前我在埃爾維斯勳爵卧室的地面上發現的,當時它皺成一團。把它展開以後,我看到了十分震驚的內容,所以保存到了現在。”
威廉姆斯警官擡頭掃了懷特小姐一眼,她的眼神既堅定又真誠。他接過便箋紙浏覽了一遍,埋頭飛快地在筆記本上記下什麽,開口說:“我們會盡快聯系赫斯費特侯爵取證,謝謝你提供的信息。”
“該死,今天又得深夜回家了。”威廉姆斯警官埋怨了一句。他是多麽想與妻子、女兒一起歡度平安夜啊!
蘇格蘭場很快就通知了住在威斯敏斯特的赫斯費特侯爵。下午三點整,威廉姆斯警官終于見到了這個阻礙他與家人團聚的罪魁禍首。
“赫西先生真的強、奸了你嗎?”按照做筆錄的慣例,威廉姆斯警官問。
“是的。”年輕的赫斯費特侯爵坐在他對面,微笑着回答,看起來十分平靜。這是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黑發整齊地梳到腦後。他的臉蛋非常精致,甚至比威廉姆斯警官的兩個女兒都要漂亮。尤其是那一雙青金石一般的深藍色的大眼睛,但與衆不同的是這對藍色瞳孔上端的一部分被埋在深深的眼眶之下,令他看起來慵懶又憂郁。而現在這雙迷人的眼睛正牢牢盯住對面蓄着黑色兩撇胡的警察。
人們總是願意相信美麗而羸弱的人說的話,威廉姆斯警官相信六年前的警察與法官也是這麽想的。他繼續追問:“能否詳細描述一下他是如何對你施暴的?”
赫斯費特侯爵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裏的煙盒抽出一支煙點燃,回答:“他把我按在牆上,用暴力脅迫我。他多次強行與我肛、交,并且曾強迫我為他口、交。”
“你姐姐沒有發現這一切嗎?”
“沒有,”赫斯費特侯爵搖搖頭,“他隐藏得很好,如果不是我姐姐親眼所見,她根本不會相信。”
“但是,今天早上,根據一位名叫琳娜·懷特的小姐提供的信息,當時你和赫西先生有超乎尋常的親密關系。”威廉姆斯警官說,“她在六年前是赫斯費特侯爵家的女仆,我們有理由相信她說的話。”
赫斯費特侯爵低下頭往桌上的小碟彈了彈煙灰,不再像之前那樣立刻有條理地回答他的問題。
“根據她的證詞,她曾在打掃時無意間看見你們偷情——不,我是說,看到他強行雞、奸你。她說:‘埃爾維斯勳爵看上去一點兒也不痛苦,而赫西先生也沒有使用暴力,相反,他溫柔地吻着他。’”威廉姆斯警官讀了一遍懷特小姐所說的話,“我們都知道,赫西先生兩年前在凡爾登死了。你是尊貴的侯爵,事到如今,蘇格蘭場并不會對你做出什麽過分的懲罰。我們只是想知道真相。”
赫斯費特侯爵深深吸了一口手中的卷煙,長久地沉默了。他的眼神黯淡下去,失神地看向桌面,像被戳到了內心深處的痛苦。
“她還給了我們這個,”威廉姆斯警官把那張皺巴巴的便箋放到他身前,“經過專業人士檢驗,沒有造假的嫌疑。這确實是赫西先生的筆跡。”
對面的年輕貴族拿起便箋看了起來。事實上,那張便箋上只有短短幾句話,但他的視線卻像看列夫·托爾斯泰的長篇巨作《戰争與和平》一樣在紙上久久停留。過了一會兒,他的眼眶開始泛紅,肉眼可見的巨大淚珠在裏面打滾,随時都可能落下。
威廉姆斯警官給了他一條手帕,赫斯費特侯爵用帶着哭腔的沙啞的嗓音說了聲“謝謝”。當他擦拭眼角滾燙的淚珠時,他終于崩潰了,把自己的整張臉都埋在正方形的手帕之後,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從斷斷續續的抽泣聲中聽出他的悲傷。
“我會毫無保留地告訴你們所有事實。”平靜下來以後,赫斯費特侯爵答應了威廉姆斯警官的要求。他稍稍垂着腦袋,幾縷黑發掉到額前,與長長的睫毛交織在一起。這段曲折的、令人唏噓的、不被祝福的往事就這樣從他的話語中展開。
作者有話要說: ①大戰:指第一次世界大戰(1914-1918)。
②蘇格蘭場(New Scotland Yard,又稱Scotland Yard、The Yard):是英國首都倫敦警察廳的代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