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拜花
池深轉醒之時,只覺渾身酸楚,胸口更是鈍鈍發疼,眼皮如被膠水粘住,奮力一睜這才睜開,口中一股苦澀藥味,心道,哥哥竟如此神通,真找來杏林妙手治好我的傷啦?
微微翹起頭看去,胸口綿綿密密纏了幾層柔白紗布,左側心口處有點點血漬染紅了細紗。再環顧四側,這是間頗為奢靡的睡房,金紗曼帳,不遠處的楠木高架上盡是他叫不出名的奇珍異寶,一丈外有個金鼎香樽散着黏膩之氣。
所見場景看得池深眉頭大皺,暗想,也不像是哥哥的做派,這究竟是何處?難不成是大夫的住處?不會不會,莫不是被帶到皇庭裏來了罷!
一想到東門泗擲來的軟劍,池深仍心有餘悸,一下岔了氣,猛地咳嗽出聲,這一下幾乎痛徹心扉。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位十四五左右的俏麗丫鬟提着裙側小跑進來,一路低着頭,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連連磕頭求饒:“少主恕罪,奴婢守了兩夜未睡,剛在門口打了個盹兒,不想錯過了少主醒來,實在該死。”
池深心定了定,想,這必是皇庭裏了,規矩如此多,把人害成了什麽樣子。“這有什麽,起來說話罷。”
話一出口,喑啞難聽,丫鬟連忙爬起去小幾邊端了水過來,一勺勺喂給池深:“少主睡了三天,嗓子一定渴壞啦,先用枇杷水潤潤喉罷。”想了想又補充道:“這枇杷水是廚娘晝夜不停更換的,新鮮着呢。”
池深喝了幾口,果覺嗓子火燒之氣大去,順帶沖淡了口中苦藥之味,大覺舒暢,沖丫鬟笑道:“辛苦你,還請麻煩去知會我哥哥一聲,就說我已醒了,等他來,你自去休息便是。”
丫鬟被池深一笑晃了眼,白淨臉蛋泛起紅痕,小心問道:“不知少主所說的哥哥,是哪一位啊?”
池深大為驚訝,瞬時想到,這丫頭怎麽會不知道哥哥?不會是哥哥傷了東門泗,被龍帝緝拿關押了罷!
正想問個究竟,卻聽丫鬟眼珠一轉,奉承道:“少主是夫人獨子,更是老爺嫡子,身份顯貴,其餘兩位少爺名義上雖說是少主兄長,可論身份,那是拍馬也比不上的呀!”
丫鬟心道,平日這纨绔主子就愛聽這些言不屬實的溜須拍馬之言,我趁他病弱之時細心關懷,也好免去他日後發火責打之苦。
然池深卻如遭雷擊,顫聲問道:“這是哪兒?”
丫鬟吓了一跳,又見池深一雙桃花眼幾乎瞪成銅鈴,忍住笑道:“少主是被刺中了心口,可沒傷了腦袋啊,這是拜花山莊,您不就躺在自個兒屋裏的床上嗎?”
池深從被底抽出一只手打量,只見十指纖長,稚嫩早脫,絕不是向小寶那雙帶肉胖手,心中思緒翻滾,結巴道:“那,那我是如何受的傷,又睡了許久,我腦子都睡糊塗啦。”
丫鬟見他醒來後好聲好氣,全無以往的刻薄嚣張,膽漸大話漸多,絮絮道:“不是奴婢多嘴,少主何必同小人一般見識,少主雖去不了蒹葭山修行,但老爺夫人也絕不會委屈了少主,自然另有安排。逞一時口舌之争,幾幫人厮打起來,亂中被刺了一劍,要躺在這吃苦受罪。”
池深心道,這小丫頭倒是關心主子,但看樣子這具身子原主卻不是個心氣開闊的能人君子。
他終也不是常人,并非古人借屍還魂,很快适應了這一變化,嘆道:“若當時有你在身邊勸我,想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丫鬟聞言而笑,鼓起臉頰道:“奴婢功力低微,伺候少主穿衣洗浴還成,若要外出,卻還不夠。”說完又驚叫一聲:“哎呀,奴婢光顧着說話,差些誤了大事,少主再稍作休息,奴婢讓人去叫大夫和夫人來!”
等丫鬟走出房間,池深呼出一口濁氣,心道,看來向小寶确實已死,這便是他在這世界的第二個身份。
時光鬥轉,一碗碗名花奇草熬制的湯藥如流水般灌進肚,再重的傷也該好的七七八八了,也虧那一劍只是刺進了心口三分,池深又已是築基境中期,治愈不難,只是胸口留了道極細的三寸劍疤。
花入雲蹙起一雙娥眉,不悅道:“聽說摘星閣前幾日弄了一支千顏百幻,我叫人去取了,怎的還沒拿來?”
房內一衆人大氣不敢喘,站在花入雲後方的女子卻笑道:“夫人,千顏百幻不可多得,寒煙山莊的女主子也想要,摘星閣閣主說了,那是人家先定去的,咱們出再多錢也他也不做這筆買賣。”
花入雲一拍木扶手,冷笑道:“摘星閣和寒煙山莊算什麽東西,也敢跟本夫人搶東西。”
池深偷眼望去,這花入雲雖已為人母人婦,但瞧着只有二十四五,眉目如畫,風致天然,一雙桃花眼微微泛紅上挑,唇鼻除去略有淩厲之相外,再難挑出瑕疵,實乃人間絕色。
“娘,算了罷,我一個七尺男兒,不過胸口有道疤,又算的了什麽,讓人知道和一婦人争女子護膚美顏的靈草,丢也丢死人了。”
花入雲将眼一瞪:“娘還不是為你了你呀!”但見池深梗着脖子,又軟下姿态道:“好啦好啦,都依你。”
說話間一高大男子邁步走了進來,下人一見連忙福身行禮,池深一見花入雲也從位子上站起,頓時明白來者何人,跟着起身望去,只見這人三十出頭,碩長個子,額寬眉長,星眼含笑,觀之可親,但眼神掃到池深身上,卻将眼一瞪,露出嚴厲神色來。
池深不知怎麽就将脖子一縮,顯然是男子對這具殼子積威猶存,緩過神後挺直背脊,恭恭敬敬喚道:“爹爹。”
雲谷見池深眼神清朗,毫無往日躲躲閃閃之色,不由放下臉,點頭應了一聲,問:“學藝不精,仗着家丁在側就敢和人當街鬥毆,你可知錯!”
池深面皮一紅,正想擔下罪責,卻聽花入雲怒聲道:“深兒得病這些時日也不見你來看兒子一眼,如今一來就教訓人,雲老爺好大的威勢呀!”
池深心中一凜,他早見識過這位娘親的火爆脾氣,本以為只是沖下人如此,不想對上拜花山莊之主雲谷也絲毫不讓,着實令人懸心冒汗。
雲谷一聽,卻是緩和了臉無奈一笑:“好啦,此事本就是他......都是你驕縱過甚。”說着便朝花入雲走去,兩人伸手一握,一同入了座。
池深瞧得目瞪口呆,卻見旁人神态自若,想來這樣的情況只是尋常,不免咋舌,原來雲谷同花入雲感情如此要好,這般相處之道卻是跟玄元裏的夫妻大大不同,也不知只他們這一對是如此,還是極元裏人人都這般無二?
“既然你今日得空,深兒學藝之事我還得再提上一提,你這死腦筋,就是多添一個去蒹葭山的名額又有何妨?”
雲谷一聽,大為頭痛,嘆聲道:“深兒性子憊懶、不思進取,即便送到元尊跟前也是無用,學識仙術沒有一樣比得過師兄姐,如何立足?再加他并非憑自己本事進去,旁人也瞧他不起。”
花入雲不等池深開口,立時搬出一套歪理邪說:“你不是常說,德才兼備才能受人敬重,蒹葭人才輩出,想來也不會随便瞧不起人,深兒去了,事事依照好榜樣學,難道不好?非要讓他去二三流的教派學院,被狐朋狗友帶壞,你才開心?”
口舌上雲谷向來是辯不過花入雲半句,加之池深這次險些喪命,料想他也該收斂脾性,遂松口道:“好罷,我與令羽相交已有八十個春秋,就厚着這張老臉去同他說一說,讓深兒拜入蒹葭不動峰門下便是。”
花入雲一想,池深乃木系靈根,令羽則是風系一脈高手,似乎有些不合,但轉念道,令羽與當家的交情至深,深兒去了他那裏,怎麽也能受些庇護,少受欺負。于是沖雲谷柔柔一笑,滿口答應下來。
雲谷被她笑靥晃了神,雙頰竟泛出些紅來,手掌緊了緊,又得了對方嬌嗔一瞪。
池深沒眼再看,虛虛垂下頭去,心中卻想着這些時日打探到的信息。雲谷百歲之齡,元功已練至悟能境中期,放眼極元大陸也是人中龍鳳,花入雲五十不到,也已有順心境之能。
雲谷六十歲修成悟能之境,父母憂其只顧大道不親女色,安排他娶了一妻一妾,為雲家延續香火,哪知他後來遇上花入雲,才懂情愛纏人,加之正妻因病早逝,後娶花入雲過門時便已妻禮待之。
可惜雲深這人,皮相倒是十足好,根骨卻不好不壞,稀疏尋常,加之花入雲慈母之心,遂養出個嘴皮子功夫極好,手腳功夫卻稀爛的纨绔子來。
池深心道,也好也好,他與雲深性格大相徑庭,現下還能借病體剛愈掩飾一番,若久居下去必然露餡,倒不如趁此機會上蒹葭山刻苦修行,往後便按照花入雲那番說辭,稱自己是同師兄姐學乖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