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15)
流不盡的淚,“她一定不舍得的。”不然她不會在沉睡千年之後還能把往年的心傷如此強烈地傳達給她。
“不要怪她,不要怪她……”虞妙弋抱着某貓,手輕撫着它,一遍遍呢喃着這話,她想對着它笑笑,可臉仍舊淚痕滿面。
她……幹嘛一直哭……某貓怔怔地看着這樣的虞妙弋,但,第一次它喜歡這樣窩在她的掌心,任她撫摸。
夏末的午後好靜,靜得連風過樹葉時的聲音都能被聽到。兩人靜默着,更确切的說是某貓靜靜地看着一直淚流不止的女人。它靜靜地任她撫摸着它的頸項,順着毛發,感受她用它母親的心來疼惜它。是,一定是母親的心,她是這麽心疼它的嗎?又有多心疼呢?
“她不舍,我知道她不舍。”某貓低下了頭,把臉埋進虞妙弋的掌心,“母親是不舍,可是她還是做了。為什麽?為了向天帝認錯,表明她的立場,回歸仙班。回歸仙班又是為了什麽?為了那個男人啊!”
見虞妙弋沒有回應,只是一直哭着,某貓也在心裏默泣,它嘆了口氣後背對着虞妙弋在她的手心坐起。某貓高昂着頭,絲毫不想讓眼眶中的淚水滑落,“你讓我不怪她,但能不怪嗎?我豈止怪,我更恨她。恨她愛那個男人勝于一切,恨她為他犧牲的一切。為了他,她可以藐視天條,可以罔顧我這個兒子……我恨她……可我還是放不下她,因為她是我的母親,她對那個男人的愛讓我心疼……”
虞妙弋暗下了眸色,胸口中的這顆心随着某貓傷憶起往事而疼得寸寸淩遲……
原來某貓的母親名喚白籮,是千年多以前上古時期的一只瑞獸麒麟。如書上記載的一樣,麒麟是神的坐騎,它的母親白籮在那時是上古上神度的坐騎。上神度法力無邊且仁善無雙,他認為人性本善,再多麽十惡不赦之人都可以給予教化,讓他洗心革面。所以上神度經常會去接觸一些兇惡的妖魔鬼怪。所以跟着度久了,麒麟白籮更是心慈純善。
度化惡徒的路漫長而兇險。在千年前,度被來自地獄深處的一群三頭巨獒圍攻,陷入險境,麒麟白籮也在那個時候身受重傷,幾近奄奄一息。救了她的是一個男人。而也是這個男人讓她堕入情愛深淵,甚至于到最後差點背主叛神,觸犯天規戒律。
這個男人不是什麽普通的凡人,而是一個敢于挑釁當時衆神看中,想認作天界共主的黃帝,敢于集結衆魔怪與天神對抗的男人。一場涿鹿之戰,不僅是這個男人與炎黃二帝争奪領土的戰役,也是天神與魔怪的一場惡戰。
這個男人不是別人,正是上次虞子期把天子劍交給項羽時跟他們提過的那個勇猛無敵,不死不休的戰神“蚩尤”……
白籮與蚩尤相戀,為了他舍棄獸身,化身女子陪在他身邊,成為他的妻子,甚至于為他孕育子嗣。
可涿鹿之戰最後仍舊是以蚩尤戰敗被殺,身首分埋南北兩地而告終。
涿鹿之戰死傷無數,無論神、魔、妖或者人。上神度喟嘆,留了句“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話後就舍棄上神之位入了地府,成為地藏王菩薩。而勝利的炎黃二帝則被衆神迎進天宮,成了天地共主。
因此蚩尤更是罪不可赦,但他又不死不休,炎黃二帝奈何不了他,于是便将它的魂魄交由地藏王菩薩度化。幾百年過去了,蚩尤仍是桀骜不馴,最後連慈悲的地藏菩薩都對他失望,只能任他繼續留在地府十八層煉獄中日夜受着冰火兩重天的折磨,生不如死……
**
由于與蚩尤相戀,所以白籮也遭到了降罰,她被關在了地府幾百年,連同她與蚩尤的孩子。他們的孩子是半獸,甚至于還是罕見的獨角麒麟獸。孩子一直很孱弱,又身在地府暗牢,它身子沒怎麽見好轉,但白籮對它不離不棄。
期間,白籮昔日主人,如今的地藏王菩薩總會過來。他是來度化她,讓她認錯,可她仍舊不為所動。她的倔強一向讓人無可奈何,地藏王每次都只能搖着頭離開。
一眨眼,幾百年過去了,小小的獨角麒麟在母親夜以繼日的照顧下慢慢康複、成長着。那幾百年對于小麒麟來說每天都是暗無天日,可在它的記憶裏,那些日子卻是它一生中最開心快樂的日子。因為只要有母親在,它就不孤單,不害怕。
可惜,它快樂的日子不長,三百年後,它的母親認錯了,它第一次看到母親那樣跪着匍匐在地上,毫無尊嚴地乞求天帝原諒,乞求冥府釋放。
在地藏菩薩的說情下,白籮得到了原諒,可要想重見天日,天帝要求她殺了蚩尤的孩子。蚩尤的孩子不就是她的孩子?讓她殺了自己的孩子,白籮寧願殺了自己。可是,最終……她還是選擇動手。
地藏菩薩不忍,再次向天帝說情,白籮的孩子這才幸免于難。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白籮遵天帝之命親手削掉孩子的角,那是蘊藏它所有法力、靈力,象征着它瑞獸身份的角。
這一削,如斷了它四肢,将它廢了無異。
母親離開了它,法力又全部散盡,那時的某貓真的像一只孱弱待死的病貓。之後過了多久?它不知道,畢竟地府暗無天日,它怎麽可能知道。它沒有名字,因為它本就是不該出生的生命,不被三界承認的生命,她的母親也只叫它“孩子”,它喚自己做“麟少”,也只是為了讓自己記得自己曾經的身份。它不是一只病貓,它是一只神獸麒麟。它不能死,不能這樣默默無聞地死去。麒麟高貴高傲的血統讓它頑強地活着,即使是茍延殘喘。
所以地府再惡劣,寂寞再漫長,它一天天地熬了過來,竟奇跡般地活了好幾百年。它的斷角沒有再長過,甚至于還成了它致命的弱點,一碰就會使它石化,所以那日虞妙弋親吻它額頭,碰到斷角時才會讓它石化,動彈不得。
這樣暗無天日又孤苦無依的日子過了很久,直到他的出現——地藏菩薩。在某貓看來,地藏菩薩是一個老好人,沒有他,它永遠也出不了地牢一步,沒有他,它不可能成為地府冥司,不可能得到三界的認可,成為三界的一份子。
出來後,地藏菩薩告訴它已經過了五百年,某貓也才知道它的母親出去後一直跟在地藏菩薩的身邊,成了他的入室弟子,跟着他度化惡靈。其中,最兇惡的惡靈就是它那所謂的父親,蚩尤。
麟少出來後還是沒有見到母親,因為它的母親魂飛魄散了,留下的只剩一顆紅彤彤的心髒。沒有了跳動,只是仍是紅得如鮮血欲滴般。
它思念她,即使她當年那樣狠心削掉它的角,毀掉它的一切;它也恨她,因為她所謂的認錯都是假的,她所有卑顏屈膝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能出去,能救他,蚩尤……
所以在那出去的五百年,白籮總是隔三差五地去“度化”蚩尤,她估計是心疼他那樣受着冰火兩重天,生不如死的折磨吧。可她有沒有心疼過在地牢裏孱弱地忍受着寂寞孤苦随時都有可能凄涼死去的孩子?
是吧,心疼吧。如虞妙弋感受到的,她是心疼,可她仍舊在它與那個男人間毫不猶豫地選擇了他。所以它恨,很恨……
說完這些,某貓已經泣不成聲了。雖然麒麟高傲的血統讓它不要輕易落淚,多年來的苦難讓它發誓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可這一開口它就停不下來,它的淚也在這幾百年後洶湧而出。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這是虞妙弋聽完蚩尤和白籮的故事後的第一反應,她尖聲地叫起,猛地站了起來,甚至将它摔落在地。某貓擦擦眼角,不明所以看向連退好幾步的虞妙弋。
“為什麽要告訴我這些!我不想聽!不想聽!”虞妙弋仍舊尖聲叫着,一張麗容在此刻早已沒有了任何血色,心頭的疼刻入骨髓,讓她每喘息一次都被狠狠地割裂一次般。
“虞妙弋,你怎麽了?”某貓顯然被她的樣子吓到。剛剛在傷憶時,虞妙弋一直沒有多少反應,所以它才會一直講下去,沒想到她聽完後會有這樣劇烈的反應。然而它怎麽知道,聽着它喃喃地傷憶往事時,虞妙弋不是不做反應,而是在那個時候她早已疼得撕心裂肺,根本開不了口!
虞妙弋慘白着臉笑着,“問我怎麽了?呵,這不該是你最清楚的嗎?我的心很疼,疼得生不如死!你說你母親的心已經沉睡了千年影響不了我。其實都是騙我的對不對?”虞妙弋歇斯底裏地尖叫,仿佛唯有這樣才能減少一分心痛,“我不要你母親的心了。對于蚩尤,對于你,她總要疼得死去活來,我受夠了!我不是你的母親,我不是白籮,我不願平白無故地承受這樣宛如要割裂我靈魂的痛!”虞妙弋說完直接轉身跑進了屋,狠狠地關上了門。
午後的平靜被打破,府裏下人都被虞妙弋那樣的尖聲大叫引來,都有些的莫名其妙,瞬間竊竊私語開來。
☆、孽戀(下)
? 午後的平靜被打破,府裏下人都被虞妙弋那樣的尖聲大叫引來,都有些的莫名其妙,瞬間竊竊私語開來。最後是懿兒撥開人群沖了過來。
“夫人,夫人,您怎麽了?快開門,讓懿兒進去。”懿兒臉色慌亂地叫着門。
“沒事,我只是有些累了,你們都下去,不要來打擾。”屋裏傳來的這話聲線冷淡倒也平穩,似乎不見任何波動的情緒。懿兒等人面面相觑,又在門口徘徊了一會後才漸漸散去。
見打發了這幾人,某貓才長長地松了口氣。原來剛剛回答懿兒的聲音是它裝出來的。它飄了過來,看着趴在床上,哭得撕心裂肺、抽噎不止的女人。剛剛如果不是它及時架起結界,隔住聲音,不讓外面的人聽見她的哭聲,沒敢保證那些人不會沖進。她真有這麽心疼嗎?
**
“妙弋!”以手撐頭午睡片刻的項羽猛地被驚醒,手中的竹簡散落一地。項羽眉頭微蹙,趕緊俯身撿起收拾好。這些都是這一個月來虞妙弋讓人寄來的家書,他每日都要翻看好幾回,是他愛不釋手的寶貝,項羽小心翼翼地撿起後還用嘴吹吹,将上面沾染的灰塵吹落。
“哐當”就在項羽收拾好起身時,那放在桌案上的天子劍莫名地落到了地上,響亮的一聲讓項羽回頭,心頭突然一慌。放好竹簡後,項羽立刻把劍撿起。這把天子劍也能讓他睹物思人,所以,他也是随時帶在身邊。觸劍的瞬間,心頭更是狂跳不止,不祥的心緒讓項羽心慌意亂。
“來人!”握緊天子劍後,項羽掀開帳簾大聲嚷道。龍且應聲過來,“項大哥,有何吩咐?”
“夫人可來信了?”項羽焦急地問着,重瞳之眸滿滿的擔憂無措。龍且擡起了頭,有些詫異地望着眼前焦躁不安的将軍。從小到大,這算是龍且第一次從項羽臉上看到了慌亂失措,不過項羽的問讓龍且有些失笑,“項大哥,您送回薛城的家書這會才剛到,夫人興許才剛看完呢。”怎麽可能來信?
一向冷顏酷臉的龍且這略微揶揄的表情讓心慌的項羽臉色一窘,的确,如龍且所說,他寫好的家書才剛剛送回,自己是有些心急了……
“好,你下去吧。”項羽輕咳一聲,緩過尴尬讓龍且退下,“等等。”項羽又喚住龍且,“告訴沛公,讓他吩咐下去,全軍吃完午飯就拔營行軍,勢必在明早趕到雍邱。”
“是。”龍且應道,弓身退下。雍邱城是秦軍又一個戰略要地,目前把守的秦将不是別人,正是秦丞相李斯的兒子李由。李由此人不容小觑,但跟着項羽,龍且沒有任何的擔心。
回到寝帳內,項羽仍是有些悶悶然,跪坐在涼榻上,望着桌上家書中隽秀的字體發呆一會再看着手中的天子劍。天子劍不知何時自己出鞘,雪亮的刀刃正倒映着項羽此刻失魂落魄般的臉,讓他一奇後心又是一慌,項羽蹙眉,手握住劍柄剛要将突然出鞘的劍收好時,一股陰寒的邪氣猛地竄入他的心肺,讓項羽一瞬間定住。重瞳之眸中的光亮似慢慢被吞噬般,項羽一動不動地保持這那握劍的姿勢,臉面慢慢煞白,不一會兒,眼底已是死灰一片。
邪氣竄出了劍刃萦繞着項羽一會後忽地穿出軍帳,不知所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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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城府衙內,某貓看着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虞妙弋漸漸失神,她的心很疼……是因為母親嗎?某貓有些愧疚,想起自己幫她重生的真正目的,它更是過意不去。某貓剛想飄過去安慰她,身邊卻突然現出一道身影。來人有身無影,漂浮在空中,随他一來周圍的空氣立刻森冷掉好幾分,讓人毛骨悚然,想來也是鬼魅一族。
“你不該告訴她這些。”來人聲音冷淡飄渺,一身玄袍黑衣,披散着的長發遮住了面容,隐藏了他的面貌,可某貓對他那是再熟悉不過。
“你來幹嘛?”某貓猛地尖聲叫起,“你答應過本司不會再出現在本司的眼前!你走,趕緊走!本司讨厭你!”某貓龇牙咧嘴着,金黃色的毛發豎起,琥珀的眼睛驟冷,惡狠狠地瞪着來人。
“呵。”對于某貓過激的反應,黑衣鬼魅只是淡淡一笑,飄向了床頭仍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虞妙弋。
“不準你靠近她!”某貓立刻瞬移過來,雖然讨厭面對這個男人,可它更讨厭他靠近她,更确切地說是讨厭他靠近它母親的心髒。“滾!”某貓惡狠狠地呵斥着。
被長發遮住容貌的這個男人冷冷地勾着嘴角,似乎一點也不怕某貓的呵斥,不過他倒是沒有再前進一步。他飄在原地,冷冷淡淡的開口,“封住她今天的記憶。不想我們的計劃功虧一篑就不要再讓她知道這些不必要的事情。她只是虞妙弋。”
“她只是虞妙弋嗎?我的母親真的魂飛魄散了?”某貓質疑地問道。男子又是勾起一抹冷漠笑意,“她只能是虞妙弋,如果她知道得太多,對我們的計劃絕無好處,這些你該清楚。還有,你的母親是否真的魂飛魄散,你最敬重的恩人兼師父不是告訴過你了?”
“哼。”某貓冷哼一聲扭過了頭不理他。的确,如果不是地藏菩薩在接它出地府暗牢時親口告訴它白籮已經魂飛魄散,它還真不會相信。可它讨厭,讨厭眼前這人提及她,更讨厭他這樣冰冷地說出“魂飛魄散”四個字。“她的魂飛魄散對你來說就那麽的不痛不癢?”某貓氣憤地質問着,哪知黑衣男子仍舊是冷冷的一笑,“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這話更是讓某貓恨極,“你滾,再也不要出現在本司面前!”說罷某貓轉身落到虞妙弋的身側。此時哭聲漸止的她只剩斷斷續續的抽噎,趴着的肩頭顫抖得很厲害。
心很痛嗎?某貓喟嘆一聲,已然心生愧疚,剛想擡手施法洗去她的記憶,刺鼻的血腥味撲鼻而來。“虞妙弋你在幹什麽?快松口!”它發現她正咬着自己的手背,狠狠地咬着,都不知咬了多久,牙齒早已陷入肉內,鮮血滿口!
某貓一驚,肉肉的爪子朝她的腦後一點,讓虞妙弋昏了過去。她的口終于松開,手背已經是血肉模糊。
“疼……”這是虞妙弋昏過去時嘴裏呓語的最後一個字,滿臉慘白,淚痕未斷,嘴角還有鮮血……
疼?是心疼嗎?“為什麽你會疼成這樣?”某貓咬了咬牙,心疼再也難以遮掩。它握緊了肉肉的爪子,恨然地告訴身後的人,“她只有‘她’的心都能疼得如此死去活來,可想而知曾經的白籮在那一千年裏她的心會疼成怎樣!不準你對‘她’的魂飛魄散說得那樣的無動于衷,因為她真的很愛你,蚩尤……”這話一落,某貓就回過了頭,可身後卻早已沒有了任何蹤影……
“該死!”某貓氣恨地低咒一聲,它這輩子最不願親口承認就是白籮愛蚩尤勝于一切,若不是看虞妙弋單單擁有白籮的心都能為白籮的過去疼得把手背咬得血肉模糊,它死都不會說!不過,他走了,是嗎?真對她的一切如此的無動于衷啊……
某貓回過頭,怔怔地望着已經昏睡過去的一張淚容,心裏苦澀一笑,這一笑不知是為了白籮還是為了虞妙弋,亦或是為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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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空萬裏的天忽地閃過一道驚雷。聯袂如雲的楚軍大營戰馬忽然不安,似被驚雷吓到,嘶鳴不止。那股邪氣自薛城出來後又穿回了項羽的寝帳,此刻的項羽仍舊是那樣的握劍姿勢,那樣死灰般的表情,宛如雕像般一動不動。
邪氣又萦繞着項羽而轉,似一團烏雲般圍攏着項羽,又聚又散,似一張血盆大口,要吞噬了項羽一般。
“轟隆!”又一道驚雷驟響,萦繞着項羽的邪氣應聲變形,再現時已經化成了一個有形無影的黑衣鬼魅。
他漂浮在項羽的眼前,披頭散發不見面容,冷峻般的嘴角勾着一抹殘酷的笑意。這個被某貓喚住“蚩尤”的惡靈就這樣盯着項羽,望着項羽那雙舉世罕見的重瞳之眸,可惜在他的眼底,蚩尤還是看不見自己。
“還不行麽?”蚩尤又移近一步,伸出蒼白消瘦的手,撫向項羽的天靈蓋。
“妙弋……”兩眼死灰的項羽忽地喃喃一喚。蚩尤頓了下,手剛好放在項羽的天靈蓋上,那隐藏于長發下的一雙眼看向了項羽嚅動的唇瓣。
“這種時候她還能在你的心裏?”蚩尤冷笑,收回了手,寬松的黑衣瞬間化成陰寒的邪氣萦繞在他周圍。蚩尤繼續盯着項羽那完全失神的重瞳之眸,項羽的眼底仍然沒有他,唇瓣仍舊嚅動不停,一遍遍似乎仍舊在喚着他心愛的妻子。
蚩尤臉色一冷,眼色更是陰狠。“項羽,女人都是騙子,溫柔是陷阱,純真是利刃,她們所謂的愛根本不值一提,她們只會說謊,只會背叛,更會拖累你!雄霸一時的吳王夫差就是死在女人手上,”當年吳越争霸時,天子劍曾被夫差奪去,劍中的惡靈見證了他榮辱興衰的一生,對夫差失敗直至自刎的原因再清楚不過,“西施,呵呵,一代枭雄就毀在一招美人計下。千年前,千年前……”喃喃地念到這時,惡靈的臉上再也不見笑意,陰寒之氣瞬間凜冽而起,強烈的恨意讓那股森冷的邪氣濃如重墨,化散不開。
忽地,冷峻的嘴角終是扯出了一抹笑意,惡靈蚩尤仍舊看着失去知覺的項羽,望進他那墨黑一片,毫無光華的眼底,告訴他,“千年前要不是那個女人的背叛,本尊豈會輸得如此徹底?身首分埋兩地,死無全屍,靈魂被囚禁在第十八層地獄,每天受着冰火兩重天的折磨,生不如死近一千年!呵,魂飛魄散?她白籮騙得了所有人也騙不了我,即使她真的魂飛魄散了又如何?只要這個天地重回本尊手中,即使只剩一顆心髒,本尊也可以讓她回來!”
項羽忽地又嚅動了下唇瓣,似想說些什麽,憤恨中的惡靈周身卷起陰冷的邪氣,如濃煙般萦繞着項羽,似要将他吞噬般,“呵呵,呵……”惡靈忽地笑了起來,陰鸷猙獰,“項羽,老天對我們不公,我們就一起掀了這片天吧!知道麽?這天下本該屬于你西楚霸王!不,這天地本該屬于我們,屬于我們!”
“項大哥,全軍準備好了,我們可以出發了。”帳外龍且突然響起的這一聲讓狂笑中的惡靈收住了笑,他看着項羽,見項羽仍毫無反應,他猶豫了片刻,小不忍則亂大謀,蚩尤忍下,暫時放過項羽,快速地幻化回一團邪氣,“簌”的一聲回到了天子劍中。
“哐當”天子劍從項羽的手中脫落,這一聲響終讓項羽回魂。重瞳之眸的光華凝聚時,項羽已然完全恢複。
“項大哥?”帳外的龍且沒見項羽回答又喚了一聲。
“嗯。知道了。”還劍入鞘後,項羽應道,毫無所覺地将天子劍配好,準備起了行軍事宜。
☆、說龍
? 第二天虞妙弋醒來時已然忘記了昨天下午發生的一切,心自然不會再疼,手背被咬出的傷口也被某貓治愈,恢複潔白無瑕,可她自那天後就總覺得悵然若失,心似乎被剜掉一塊,空空的,頭也昏昏沉沉,整個人呆呆地,失魂落魄般。
由于被抹去記憶的不止虞妙弋一人,還有府裏上下,所以大家都不記得那天聽到虞妙弋的尖叫。看着夫人這樣的失魂落魄,衆人大多也只以為她是念夫心切而患了相思病罷了。
這幾天某貓更是殷勤地出現在虞妙弋身邊,不像以前老是嘲弄她,而是……撒嬌。對,撒嬌。這點連虞妙弋自己都覺得詭異,某貓居然老是喜歡窩在她的腿上,身子蜷起,跟貓咪無二,更詭異的是居然老是要她給它撓抓身子,然後還喜歡用臉蹭她的手心……
“你……最近怎麽了?”一邊半推半就地不得不給正窩在自己腿上的某貓撓抓的虞妙弋嘴角有些抽搐地問道。某貓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後翻過了身,繼續示意某人抓抓。“很舒服啊~你幹得好的話本司有賞哦~”
但明顯的,虞妙弋對這樣的突然變化感到莫名其妙、措手不及。而且現在,這地府冥司在說什麽?敢情她虞妙弋成了它的貼身侍婢似的……虞妙弋氣憤地瞪了某貓一眼,剛想加重力道惡整下某貓,忽地想到什麽,揚起嘴角,虞妙弋收緩了手勁。
“是不是伺候好冥司大人,妾身真的有賞?”虞妙弋盡量柔聲地開口,那撓抓的力道也明顯的輕柔。
“嗯啊~”某貓很舒服地閉着眼睛享受。
“不知是什麽樣的賞賜呢?”虞妙弋勾着笑意繼續輕聲問着。“哎,不行,我想要的冥司大人不一定給得了。”
“誰說的?本司無所不能!”被這女人如此質疑,某貓直接翻身跳起,琥珀之眸映入虞妙弋意味深長的嘴角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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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二世二年勁秋時節,草木凋零入泥,寒風蕭瑟而來,席卷着大地,天地間肅殺一片。一聲雷動,濃雲滾滾而來,聚攏藍天,讓天地瞬間失色,黯淡無光。
黑雲壓城城欲摧,雍邱城外更是愁雲慘淡萬裏凝。經過連續三天的大戰,城外早已成了屍橫遍野的煉獄,血染就的世界。腥味夾風撲鼻,禿鹫盤旋于陰霾一片天空中歡快地嘶鳴,聲聲刺耳,為這可口的午餐歡叫。
雍邱城城門緊鎖,城中如死般寂靜。城外高地上一座座營寨拔起,聯袂成雲,圍堵着雍邱城唯一的出口,扼住了城中秦軍所有生的希望。
勁風呼嘯而過,散開滾滾濃雲,午後的陽光斜射而下,耀着那喇喇作響的“楚”字大旗。
“好!”一聲撫掌稱好從營寨正中的大營傳出,劉邦聽完哨兵來報說秦将李由帶領殘兵龜縮入城再不敢出城迎戰不禁大聲叫好。
項羽也勾起了唇角,看着帳中跪着的哨兵,叮囑道:“傳令下去,讓将士們原地休息,吃飽睡好,明日再攻城,本将軍明日勢要拿下雍邱,擒殺李由!”
“是!”哨兵雙手抱拳,亢奮地大聲應道,領命而去。
劉邦摸着颚下短須,滿臉堆笑地看着帥坐上的項羽。項羽身形偉岸,一身虎皮紅戰袍加上玄黑烏金甲,只那一坐,無形中便散發着凜然霸氣,其身後的那把虎頭盤龍戟靜靜地立在架上,只那一放,無形中亦逼射着森冷氣勢。這人,力能扛鼎;這戟,重達百斤以上。此人神勇,此戟霸道,這幾場戰打下來,能接項羽這盤龍戟幾招的難見幾人。從東阿到城陽再到雍邱,項羽每一戰都身先士卒,從東阿打章邯到雍邱打李由,盤龍戟一下打得章邯狼狽敗逃,這次的雍邱之戰更無例外。
三天前項劉二人第一次與李由交戰。項羽仍舊是沖在第一個,李由出城接戰,兩人沒對上幾招,李由手裏的武器就被項羽徒手折斷,楚軍上下叫好一片,呼聲震天。李由大覺不妙趕緊撥馬回走,哪知項羽大喝一聲直接從馬背上躍起就這麽擋在了李由縱馬而來之前。
李由雙眼一眯,殺意一起立攥緊缰繩,戰馬一聲嘶鳴,前蹄揚起,眼看着就要踏向項羽。楚軍上下立刻屏住呼吸,劉邦額角也冒出了冷汗。然而,馬蹄砸下後,倒下在地翻滾的不是項羽而是馬背上的敵人!
只見項羽嗔目而視,大喝一聲就那樣徒手抓住朝他面門砸下的馬蹄,“啪”的一聲,駿馬腿骨應聲折斷,馬背上的李由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掀倒在地!項羽再喝一聲,手中的虎頭盤龍戟已經脫手而出,直朝李由而去,吓得跌坐在地上的李由連滾帶爬,最後盤龍戟貫穿他的披風,緊緊地釘在地上,入土三分,任李由怎麽拽都拽不起來,最後不得不割斷披風逃命。那剎那,叫好聲響徹雲霄,如雷在鳴。城門開啓,秦兵蜂擁殺出救走李由,楚軍亦如洶湧的潮水鋪天蓋地而來。兩将陣前交戰,項羽壓倒性的勝利無疑影響了秦軍軍心讓楚軍上下士氣如虹。
短兵交接,喊殺聲震天撼地,久久不絕,而這一戰一持續就是整整三天,最後以秦軍龜縮城內告終。楚軍上下士氣大振,項羽的勇猛無敵更是深入将士們的心中,看剛剛那報信哨兵望着項羽時眼神中的那份熱烈和亢奮,敢情此刻的項羽俨然成了他們心中的神,戰無不勝攻無不克!思及此,劉邦心裏更是一暗,可他臉上仍是笑得誠摯無比。
“呵,秦丞相李斯的兒子也不過如此。”忽地,劉邦再次開口,語帶不屑,“那李由真是不堪一擊,那膽兒也跟小老鼠一樣樣,只不過交手一次就被我軍打得落花流水,龜縮着不敢出來了。”劉邦鄙視完李由立刻上前對着項羽拱手稱賀,“項将軍果然是少年英雄,勇猛如虎,啊,不,只懂在山中當那山大王的老虎怎麽能與将軍相比?在阿邦看來,将軍神勇無敵,堪比那天上的龍!”近日劉邦不會在自稱劉某而是改稱“阿邦”,用意自然是與項羽多拉近點關系。
“龍”字自古以來皆喻指帝王。是以劉邦這話一落,營帳立刻安靜下來,無論劉邦身邊的夏侯嬰、樊哙、蕭何等人還是項羽這邊英布、龍且、桓楚三人都齊刷刷地看了過來。特別是從小與項羽一起長大,對他忠心耿耿的龍且更是蹙緊了眉。自東阿開始,每當項羽一打贏勝戰,劉邦必會一陣吹捧,這一次居然連“龍”字都說出來了,項羽淡淡一笑,并沒有回答什麽,他眼角稍稍一瞥,但看向的卻不是劉邦而是龍且。
果然,如項羽所料,龍且站了起來,“說起龍,龍某倒是想起沛公的一段奇遇。”這話讓劉邦嘴角的笑意稍稍斂住,甚至開始抽搐起來,這一個多月也不懂怎麽搞的,每當他一開口吹捧項羽,項羽還沒說什麽這龍且就站了起來把他所有對項羽的歌功頌德全部堵了回去,真不知他這回又想說些什麽。劉邦表面臉上堆笑,心裏已經納悶了。
“不知龍司馬說的是何事?”劉邦客客氣氣地問道,司馬是位次三公,與六卿相當,與司徒、司空、司士、司寇并稱五官,掌軍政和軍賦。在項梁起兵救援東阿時,龍且便被封為“司馬”要職,如虞妙弋那日與他初見時喊他的稱呼一樣,這讓龍且暗暗叫奇。
想起虞妙弋,龍且便把腹中已經背得滾瓜爛熟的話利落地說出:“龍某聽聞去年沛公為泗水郡押送徒役去骊山途經芒砀山時遇到了一只擋路的大蛇。沛公當時一刀把蛇斬成兩半,第二天你就對衆人說昨晚那條大蛇是白帝化身,說你是赤帝的兒子,于是你便在芒砀山斬白蛇起義。史上有載,白帝乃贏、秦、黃等姓氏之始祖,白帝之子那不是指贏秦麽?而您自稱赤帝之子,赤帝便是炎帝神農氏,上古時期自涿鹿之戰與黃帝軒轅氏大敗蚩尤後就與黃帝共得天下。在揚言能斬殺白帝之子贏秦,又貴為赤帝之子的您面前,我們少将軍怎敢稱‘龍’?”
這話一落,劉邦臉上笑意再也蕩然無存,腿腳已經開始哆嗦,他的随将夏侯嬰、樊哙、蕭何、曹參等也都吓得站了起來。項羽雙手合着撐着下巴,好整以暇地挑了下眉看着帳中說着這話的龍且還有被吓得不輕的劉邦等人。
有趣。項羽勾起嘴角,卻仍舊沒有發言。可無聲勝有聲,劉邦趔趄一步,若不是蕭何、曹參上前一步扶住他,他早已跌坐了下去。劉邦故意把對項羽吹捧一級級說大,最後也是為了引出“龍”這一說。他覺得作為一手擁立楚懷王的項氏一族不可能沒有取懷王而代之的野心。故意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項羽也是為了明确項羽的立場,自己也好表明立場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