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極域神君指着這十個纖細美麗的女修士笑得癫狂, 在他眼中, 這些人無異于送死。
“莫清,莫仙子,若我沒記錯, 你早在兩百年前就成了個無法修煉的廢物, 還被人捉回去做了爐鼎,茍延殘喘至今竟然還沒死,倒是令我頗為訝異。”
莫清聽過的污言穢語太多,這幾句話不痛不癢, 只讓她翹起了唇角:“多虧鴻麟大仙搭救,這些年倒是過得極為滋潤。至于死嘛……可惜我福大命大,你死, 我都不會死。我還得看着你被挫骨揚灰呢。”
“你憑什麽?憑你身後那些三腳貓還是你這身等同虛無的修為?”
晏重燦看他們說着話,心中急得快發瘋,将獲月扯到身邊喝道:“你把姐姐們帶來作甚?!”
“莫姐姐從前告訴過我,若有一天, 舉世混亂, 且你有性命之憂,便一定要告訴她。我們約好的……不然, 現在你可能已經被極域神君殺了。”
“可是……可是……”晏重燦一句“她們來了又能怎麽辦呢”堵在喉嚨裏,簡直要崩潰了,想着等極域神君要出手了,他用這條命拖上幾個呼吸的時間,再讓獲月帶着人想辦法跑吧……
莫清不知自己弟弟的心情, 還在巧笑嫣然地打着太極:“敢來,總是有些憑仗的。”
“好,既然你想送死,我自然慈悲為懷地成全你!”極域神君怒極反笑,深厚靈力再次凝聚掌間,數千修士的畢生修為凝在他一人身體中,遍野哀嚎再次響起,有如無數冤魂泣血哭泣。還未被他奪去生命的修士們依然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在他浩瀚靈力中面色發青。在場之人都毫不懷疑,只他這一掌,便足以毀去半個天下。
而莫清也自是不會坐以待斃,她與衆位仙子壯着膽子,迎着極域神君的極招站成一列閉目吟誦。悠揚高潔的聲調如正唱着一首鎮魂曲,以她為首每人身上随着法決逐漸溢出模模糊糊的青光,這青光一出竟真可與極域神君的力量抗衡。
一曲終結,靈力在她們身上連成一條紐帶,一股莫名的威壓自青光彌漫開來,極域神君動作一滞,凝目望去,幾乎是驚叫出聲:“這……這怎可能?!”
一直在暗尋時機準備出手的晏重燦也驀地愣住了,“……什……麽?”
但見那道道青光在半空中聚攏,極其玄妙地化成了一個人形,再在莫清傾盡全力的一道法決下,顯出清晰的輪廓來。
高大的男人峨冠長袖,如同神明顯靈,在空中漸漸浮現,雲氣在他周身騰繞,他緩緩睜眼,一雙重瞳折射出滿目燦然。他與晏重燦曾經的印象突然不一樣了,他比往昔看起來愈加脫塵,仿佛早已參透了大道真理,如此踏雲而立,便真像一位仙人降下恩惠,引人忍不住想要頂禮膜拜。
“瞳神……!你果然沒飛升,我找你……找得好苦啊!”極域神君咬牙切齒。
莫清此刻見到故人重現,也是垂下淚來:“鴻麟,我終于又能見到你了。”
“煉心君,你我闊別百年,我已大徹大悟,你卻還在執迷。人間太苦,你該醒了。”鴻麟的身軀不多一時便化為實質,飄然落地,他看上去好似比曾經更年輕一些,豐神俊朗,宛若新生。
“你這些年窩藏在何處?”煉心君将掌對準了他“如今出來,又是為何?我還以為你這縮頭烏龜要窩囊一輩子。”
鴻麟輕笑,雙眸如電直直射入煉心君的心底:“我本已飛升,然我透過天道預見了天下慘象,便以肉身毀滅為代價,中斷了飛升。你若問為何?呵,自是為了回來阻你毀去衆生。”
在煉心君開口前,他又搶先繼續道:“你說得不錯,無論走的什麽道,只要堅持己心,便可飛升。可是你我都未想到,在飛升之時,融入天道的那一刻,衆生便都在心中。天道願讓你成佛成神,可就是那一刻,你方看清自己的惡,方知什麽是于心有愧。我終歸只是一介凡夫,窺見如今的人間慘狀後便只覺錐心刺骨,寧願分魂沉睡,也不願再執迷不悟。”
飛升前他以為自己走到了大道的終點,可就在天道降下漫天道光,接他去往上界的瞬間,他的識海穿越古今,淩駕于時空之上,他看見煉心君攝去天下人的魂魄,以修士為食為奴,看見自己一手建起的虛界化為火海,看見自己救下的仙子,自己撿起的仙玉盡皆魂飛魄散。
飛升意味着堅持道心,意味着心魔皆散,反悔便只有天罰。他果斷毀滅了自己的肉身當做懲罰,再将魂魄分成十份,沉睡在虛界中。畢竟她們修為有限,若只集中在莫清身上,恐怕她會經受不住過大的威壓而爆體身亡。
他囑托莫清喚醒自己的時機就是現在,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正是擊敗煉心君最好的機會。
煉心君聞言卻只覺得荒唐:“當今的異道三聖,竟淪落到如此局面……當真可笑!既然你想要我醒,那便出手吧,一個只留下神魂的人,縱然飛升過,又能如何!”
“沒錯,靠我不能傷你性命,但我身後尚有千萬人。吾道不孤。”鴻麟泰然自若,談吐間流露着非凡的底氣。
煉心君早已箭在弦上,又得見恨了許久尋而不得的故人,說不了兩句便縱身飛躍,以掌襲來。鴻麟早料到他會先發制人,當即躍起,與他雙掌對接。
論靈力,他這少了一具肉身的神魂自然稍遜一籌,而煉心君一身功法極度蠻橫,又有舉世難敵的雄渾靈力,雙掌接觸的剎那鴻麟的神魂便恍惚了一瞬,竟似要被他一掌拍散。
衆人的驚呼還在嘴中,就見鴻麟立即穩住了身形。他雖力不敵煉心君,卻勝在一分天道賜予的意,內息在他神魂化作的筋脈中逆流了一息,随即以淩厲之勢洶湧而去,直撞上煉心君傾江倒海的深厚法力,巨大的沖擊自他們靜止的掌中震蕩開來,天昏地暗,群山立時在轟然一聲中變作齑粉,方圓千裏一切死物灰飛煙滅。
對峙的短短幾個呼吸內,又聽一聲铮然清音,劍氣橫貫威壓,驚得煉心君心下一顫,差點被鴻麟的掌力趁機侵襲體內。
萬神鼎,終于開了。
就在他們對掌之時,司決接過晏重燦趁亂扔來的驚雷天鷹之血,将最後一個助力倒入鼎中,霎時神光大作。
他一手持鼎,一手持劍,身披血衣,宛若戰神般一劍劈開這號稱堅不可摧的鐵籠,緩步行出。
“這鼎啊,據說萬年只能開一次。想要催動它,必須有三個條件:其一,衆生神魂混亂,心智不堅。其二,有毀天滅地之力,非它不可阻擋。其三,神鼎為神之私寶,須得有神之憑證,方能破開鼎內禁制。”
國師的話猶在耳邊,晏重燦雙眼發亮地看着那尊已然褪去質樸,滿身光華燦爛的萬神鼎,心間着實激蕩不已。
他還沒高興多久,震蕩再次襲來,卻是鴻麟與煉心君都已是窮弩之末,數千招轉瞬即逝後又是絕招相接,不能承受威壓者死傷無數,血染千裏。
鴻麟的身形再次模糊,深厚力量破開身防,直直穿透他的心背,在他體內炸開,這絕招來得突然,他收手不及,劇痛中有如一片落葉自雲端飄下,落地前神魂消散,只剩下一絲微不可見的光,被莫清小心翼翼地用雙手捧住,不敢再張開。
煉心君同樣不好受,他本就經歷了長久的戰鬥,司決毀去他大半元氣後,晏重燦又消磨去他三成的精力,好不容易自修士們身上填飽了丹田,如今卻是十不存一,皆耗在了鴻麟身上。新傷舊傷交雜,令他頭疼欲裂,只想再開殺戒,将這些毀他計劃的人統統屠盡。
“師兄!”晏重燦看他雙手揚起,知曉他又要故技重施,呼喚脫口而出,司決自是應聲飛起,托着萬神鼎直飛上天。
小鼎在飛至高空後猛漲至數十倍大,有如一輪青色的太陽懸挂天穹,再灑落下浸透萬物的光點,将整個天下包裹其中。
被光點淋到的人無一不神魂歸位,雙眸就像被神筆塗上了光彩,瞬間便從傀儡的狀态解脫,重獲新生。
而煉心君則只覺自己滿身靈力堵塞,練好的吸魂大法堵而不發,反而全身熾熱,疼癢難忍。
他看出是這不知哪來的法寶的緣故,立即放棄吸收靈力,而是再次凝力掌間,直欲一掌擊毀萬神鼎,就在他動身的電光火石間,司決一劍擋道,劍氣鋪天蓋地,将他網在了原地。
“人呢?都給我動手!”脫身不得,極域神君終于想起自己的萬千手下,一聲令下,惡鬼湧動,從四面八方合圍而來。
“天倪,守鼎!”晏重燦應對着無窮無盡的生鬼和修士,抽空喊道。
天倪不用他說便已飛去,獲得了驚雷天鷹的傳承後她的原型便已不再是骨鳥,只見一只巨大的藍紫色大鳥展翅而飛,引頸長鳴下萬獸臣服。它華麗的羽毛好似一匹雷電織就的綢緞,萬神鼎的光點将它襯得更加光彩奪目,華貴冷傲。它像是黑夜的造就者,閃電的所有者,萬神鼎就在它身後,卻無一人敢上前争奪。
被喚回神智的修士愈來愈多,許多人甫一醒來,渾身氣力都還沒恢複,便嘶吼着上前殺了起來。他們的記憶都在,還記得這些人是如何欺辱自己,同門的弟子,朋友又是如何慘死。只恨不能早些醒來盡快報仇。
場面僵持了足有一天一夜,萬神鼎始終高懸天際,為迷惘衆生指引靈魂,以免再被煉心君勾去神智成為傀儡。
煉心君在司決不要命般的強攻猛打下,本就不支的身體終于徹底失去了力量,被司決打得連連後退,最終變得遲鈍的身體沒來得及躲閃,生接了一劍,只得仰倒在地,再動彈不得。
“咳……”
煉心君仰望天穹,一束白茫茫的光撕開長夜,灌入他的眼中,青鼎飄灑着滿載東升旭日的光輝,如降下了一場金色的瑞雪。
他劇烈地咳嗽了一陣,身軀蜷縮,竟突然有了一絲無所遁形的怯意——他恍然明悟了鴻麟的話,這光,這光,自天上慷慨灑落的光,好像真的能把一個人的魂靈照透。
可惜他早就爛到了骨子裏。
他看着司決步步走近,彌漫的殺氣将他籠罩了個完全。
“你們……殺了他!殺了司決……他也受了重傷,快殺了他……!”他嘶啞地喊着,也的确有不少手下聞聲趕了過來,結果身形還未動就血濺當場。
直到冰涼的劍刃貼緊了皮膚,一直渾渾噩噩的煉心君才發現,跟随他的人已然零零落落。
迎着光線,他轉目一望,早年被他囚禁起來的鲲鵬與九嬰不知何時出現在了這裏,它們身上染了不少血,顯然為圍剿他的勢力出了重力。
“我這邊再解決幾個就差不多了。”晏重燦筋疲力盡地揮着劍,他的靈力差不多耗盡了,靠着鲲鵬的幫忙才沒倒下去。
鲲鵬用翅膀拂去他流到眼睛裏的血珠,溫聲道:“還未感謝你救我出來。”
晏重燦在回虛界前特地囑托董鼎帶上國師賜予的生靈液,讓他前往地宮解救鲲鵬。好在他很是利落地完成了這個任務,還順便同着鲲鵬把九嬰也救了出來。得知現下發生的事後,它們也只休息了一夜,才恢複了兩成靈力便急匆匆趕來助晏重燦一臂之力。
“答應你的事,自然要做,我還怕你怪我們拖得太久。”
鲲鵬失笑:“解化靈水本就是不可想象之事,我怎會怪你們?”
“客套話說那麽多作甚,把這些殘兵敗将殺了才是正事。”九嬰九個腦袋齊齊轉過來,冷聲提醒。
局面變得更加不可理解,“塵埃落定”四個字盤旋在煉心君腦中,他試着催動靈力,迎接他的卻只是渾身的劇痛。
“司決,”他舔了舔發幹的嘴唇,鐵鏽般的血味在他口中散開,激得他心中愈發不甘,顧玉書告訴過他的故事再次浮上心頭,他的語氣陡然癫狂“你當真要殺我?你當真要遂了你父癫狂徒所願?他養你不就是想讓你當他的劍,替他殺人嗎?!即便如此,你也要依他,成為他的傀儡,為他做事?你當真要棄你的心魔于不顧嗎?你要毀了你的劍,毀了你的道嗎?!”
字字句句都戳在司決的傷口上,聞者心驚。晏重燦立時震怒,揮劍間步履如飛,只想立刻走到他身邊,握住他的手。
司決卻毫不動搖。
劍刃割破煉心君的皮膚,割開他的血肉,煉心君驚怒交加地眼睜睜看着司決為自己判下死刑:“是我要殺你,我即是我的劍,悟道至今,若還無法分清自己的意志,豈非枉修劍道。你作惡太多,地獄也無法收你,便什麽也不留罷……”
什麽也不留?煉心君還沒反應過來,他的身軀便在劍氣中消散,緊接着他的魂魄也被生生分解開來,他的意識終于沉入黑暗,只有疼痛如影随形。
他與顧玉書的殘魂一同被囚禁在法寶內,等待他們的,只有無法逃脫的折磨,與終将完全消失的未來。
“師兄!”晏重燦一劍劈開纏上來的生鬼,輕輕跳入司決懷中,雙臂緊緊抱住他,嗅着他身上濃重的血腥氣,終于沒忍住哭濕了他的衣襟“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還好……我們都無恙。”
司決擡手回抱,在他額間落下一個溫柔的吻,“嗯,都結束了。”